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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，郑茂带着回文到后山，进门先问人找齐了没有。</p>
林远说，愿留的够了，按先前讲明的数目选过，尚有几人等着看给养是否真能下来。郑将随身的包解开，把准留练的回文放在桌上，又指了指门外，说这次不只来送纸，头一批粮已到坡下，领银的人也来了。</p>
林远先看过准行的内容，才出门。</p>
车正往卸粮的地方靠。杜旺帮着引路，梁五站在台边叫人过来搬，先前还在问话的几个，已经卷起袖子下去。袋口敞开时，有人伸手捧了一把，又放回去，脸上的神情才真正松下来。</p>
头一季的供给已从本路募兵存项中拨备，今日到的是首批驻练粮和第一月工食，后面的按月接领。</p>
旧轮练里转进来的，从新差领，原册去掉这一份。仍跟王四轮练、留守的，照先前的办法办，不因为这边多了人，便断了那边的给养。</p>
这些话讲过，郑茂让林远把人叫齐。</p>
四十八个人在土台前站定，包括林远自己和杜旺。</p>
林远站到前面时，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从前临出差，话只管眼前这一趟，如今却要告诉这些人，往后不少日子都要在此处度过。下面有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脸，也有这几月才记住姓名的；有来之前已经将家事安顿好的，也有头一夜还回去同妻子说了一遍的。</p>
郑茂将委领练乡兵、带本队承差的事当众说清，又交代听本路军务节制。所管的仍是眼前这一队，邻营的事报郑茂。郑把这几处职掌念给他听，随后将文书交下。</p>
轮到林远开口，他只讲了近些日子怎样留练、轮归，以及接令后不能自行离队。讲到伤病报验，他看见韩有成站在铳手那一边，右腿略向前伸，没有把全身分量都压上去。</p>
“养伤的不能报作可走远差。临出发要点清。”林远说。</p>
韩有成抬头看他，没有避开。</p>
话并不长。散开后，还有人凑来问归家的日子，林远便照他家中的安排，重新数过轮期。</p>
第一月工食发到各人手里，卢胜数了两遍，从中取出一份请回村的人捎去。</p>
“这就送回？你手里留多少？”来人问。</p>
卢胜将余下的拢好，说住处有饭，暂且够了。来人问他母舅一家是不是还住借来的空屋，他点头，将送回的那份再数给来人看。</p>
“去年腊月里正领着去的那回，领了些杂粮，接过几日。如今这份还得添进去，替俺娘买了送过去。”</p>
他知道下个月还能接着挣，才敢将这一份送走。替他带钱的人问要不要带句话，他想了一阵，说告诉家里，自己入了留练队，往后来哪日、走哪日，都有准信，不必天天到山口望。</p>
林远站在旁边，听得心里发热，又有些发沉。卢胜已连下个月的钱怎样用都想好了，远处还有一家人等着；自己下回去领粮饷，倘若仍像从前那样只等一句回话，拿什么叫他放心？</p>
补拨的铳晚两日送到。</p>
十六杆，都是军中备用的普通旧铳。铁生一杆杆看过，最先问的是可曾试放，听说已验，再与梁五一同抽查了几处。摸到一处带环松动，便把那杆留下，当面叫送来的人看。对方留了工夫配好，试稳了才走。</p>
加上原先随队出过磨院的十六杆，队里如今能配三十二名铳手。其余十四名持长兵，林远领队，杜旺管熟路与联络。</p>
原来那十六杆里有四杆新式，其余仍是普通铳。各村留下的四十四杆仍归王四那边轮练、值守，新队的铳架上便是这新旧合来的三十二杆。</p>
铁生年中奉准承做的那批自生火铳，原要交州库，这回也准其中十五杆验讫后留配本部。几个月的活还未全交，须等验过才能领来，换下的普通铳仍交州库。</p>
所用料与工食仍从本路修造项接给。原来的熟匠带着做，铁生管交领与修换，不必每件都等林远回来。七村另筹的修械钱仍归村守，不能拿来填军中的欠项。</p>
铁生将军拨的十六杆另作标记，交给梁五看过，修换时也好认。他帮完这一次，仍得去照看买卖，不在四十八人的名额里。</p>
梁五叫他也来站一站，铁生摇头，说真把自己算进去，往后报齐了人，出门却又少一个。说罢伸手将一杆铳的背带拉紧，递给旁边等着的新手。</p>
新手接得郑重，梁五拍了拍他胳膊，让放松些，不必连肩都跟着提起来。</p>
铁生把余下几条背带交给常跟熟匠做活的人，指给他看哪处须重穿。林远要他午后再看一遍铳架，他却将工具收进袋里，说这一趟明早来。</p>
“俺午后进城，得给自己留半日。”</p>
林远问又有货到，他摇头，抬起鞋底。前掌补过两层，最外头一块已经翘开；铁生用手压回去，站起来时又翻了边。</p>
“去买双布鞋。上回都试到一只脚了，又叫回去搬箱，这回两只都要试好。”</p>
前几日替脚户修筐撑、补车箱的八十文工钱已经付清。他从自己装钱的布包里取出来，二丫在旁听见，叫他顺带买六文写字纸，要整张的，药纸背面那点空处，练几行便用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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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俺想把那几个药字写熟。”她从这八十文里拨出六枚，“这份的纸回来给俺，别同收货的混了。”</p>
铁生另收好那六文，又将剩下的拢进掌心。林远看过铳架，先把已有的摆稳，答明早再看。梁五将背带留给那名熟手，午后从他手里接，不再等铁生。</p>
铁生回来时，二丫正将洗好的换药布收进屋。他把纸递给她，自己坐到门槛上伸直腿。脚上两只新布鞋花了六十文，鞋帮包得住脚，拇趾也能动；他左右踩了几下，笑着叫妹妹看。</p>
“这回走到街尾，脚底也没硌着。”</p>
二丫摸过纸，拿进屋去。他将余下十四文放回自己的包，脱下鞋，先掸净鞋边的土，才起身去洗手。</p>
住处用的是原先轮练的几间屋，再从近旁借了能住人的空屋。搬来当晚，有人认错门，推开才见王四还在清点留山用的东西，便站着赔笑。王四指给他新住处，顺手将一件落下的旧袄塞到他怀里，让替梁五带去。</p>
梁五带熟手，新来的人先学熟兵器，再跟着合练。梁五将新人分拨带出去走，短路回来歇多久，负重后又要多走多少工夫，都记下告诉林远。韩有成能随近处走，便跟着走；远处那一拨先由梁五带，归来后再一同练。</p>
几日后，军中要一拨人往近路护送军需。</p>
梁五接了差，来问林远还有没有别的话。林远望了一眼台上等着的新手，说自己留下，这趟他领。</p>
“到了那边，只接这段路，还是有人又要借你们往前，你须问清。”</p>
梁五答知道，让杜旺跟到接应处认明白，回来一并说。点到的人收拾好便下坡，土台上的新人留给孙槐。孙槐招手让他们散到几处，接着试从不同地势靠近铳手。梁五在半坡回头时，那边已经重新练上了。</p>
林远站在坡边看了片刻，往土台走时，仍在算留山的人。梁五若迟了，得另带谁去接？韩有成走不得远，新手中有几个他也拿不准。可孙槐已带人练起来，他能站在这里多想一阵，挑出下一回可随梁五出门的几个人，叫他们收练后来找自己。</p>
第三日梁五回来了，军需送到，人一个没少。交代过差事，他接过孙槐带的那一拨，问这几日练到哪处，林远便退到旁边，让两人自己往下说。</p>
周进才的商货也在这个月带回一批。</p>
同行的人带来结过的账，扣去脚费和沿途食宿，这趟仍有余利。其中一部分已经按先前说的换成粮，分开标明后山买的和几村托购的，不同军中运来的粮混在一处。几户原打算吃尽旧存再想办法的人，这回也领到了托买的粮，搬回屋便能接上冬日口粮。</p>
老李领托购的那份前，又同二丫核过后山留种和几家各自的旧存。后山今年薯地收下的，吃用已经分出，挑好的另存着，等开春栽。前些日子有人来问冬里若不够吃，能不能先取几份，他还没敢应；如今买粮到了，他便让二丫把这几户也记明，先领各自托买的，留下的薯种不动。林远听过，让留练队照新拨的官粮开伙，王四那边的村守仍领原来的份，说完便回土台去了。二丫将商买粮的数添在另一页，留种那一行没有划掉。</p>
周进才另托了一页信。</p>
襄阳那间脚店的旧伙计已问到，认得那个收孩子的杜姓客，听过寻人条里的情形，却说不出是不是小娃。周还在追问此人后来的去处，请他们将旧条上孩子的年岁、口音再对一遍，托下一趟北来的脚户回程时带去，交那伙计辨认。</p>
老李看完，让铁生替自己留好那页信，又问北边旧车主那里有没有回话。铁生说还在托着查，回春堂若接到人，仍按旧处找他们。</p>
林远回来时，老李正在粮袋旁边等分托买的一份。二丫替几家记已经领走的数，忙完才抬头，叫他帮着将一袋送到里间去，外头摆不下了。</p>
他扛起来，走过门槛，听见老李向铁生问那十六杆新送来的铳。铁生说是旧铳，军中拨补的。老李摸了摸粮袋上的灰，朝土台看了一阵。</p>
“这回人多了。”他说。</p>
林远将粮放下出来，答多了，近处也留得住一拨。老李点头，又道小娃从前在这里看人练，自己催两回还不肯走。说完像觉着今日不该老提这一件，弯下腰去系袋口。</p>
二丫从桌边接了一句：“他若回来，这些新面孔倒要重新认。”</p>
老李的手停了一下，随后将结系好，说是。</p>
林远看着老李将包收好，想起州中还在核问的那几名俘人，便把近来问到的事讲给他听，又约定自己下次见郑茂，把北边新问的名字带上。家里要问什么，先记着，不必等自己有闲才开口。</p>
入夜后，林远去看师父。</p>
老道已听说梁五顺当归来，问新拨的东西可都合用。林远说能用，又将粮和工食实际领到的情形说了。老道听罢，伸手将灯拨近，让他把今日拿来的委差文书搁下，自己慢慢看。</p>
林远拉过椅子坐下，等师父看那份文书。老人左手压着纸角，右腕仍靠在叠起的布上，读到领练的人名，抬眼看了他一下，又接着往下读。屋外有归去的人说话，隔着门听不真切，过一阵，脚步便往不同的住处去了。</p>
从前他盼办完一件事，能换几日不再有人来叫。如今他仍怕夜里忽然来人，仍盼出差的人平安回来，却已愿意将下一季的安排也接在手里。那些名字一旦有了脸，有了家里等着的钱和归期，便不能等事情闹到跟前才去想。</p>
老道看完，将纸还给他，说收好了，别同药方混放。</p>
林远应了一声，折好揣进怀里。出门时，他将门轻轻带上，站在院里辨了辨土台那边的声音。有人问明早还从哪里下沟，另一个答换了地方，等去了再看。</p>
他听着笑了一下，朝那边走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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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，郑茂带着回文到后山，进门先问人找齐了没有。</p>
林远说，愿留的够了，按先前讲明的数目选过，尚有几人等着看给养是否真能下来。郑将随身的包解开，把准留练的回文放在桌上，又指了指门外，说这次不只来送纸，头一批粮已到坡下，领银的人也来了。</p>
林远先看过准行的内容，才出门。</p>
车正往卸粮的地方靠。杜旺帮着引路，梁五站在台边叫人过来搬，先前还在问话的几个，已经卷起袖子下去。袋口敞开时，有人伸手捧了一把，又放回去，脸上的神情才真正松下来。</p>
头一季的供给已从本路募兵存项中拨备，今日到的是首批驻练粮和第一月工食，后面的按月接领。</p>
旧轮练里转进来的，从新差领，原册去掉这一份。仍跟王四轮练、留守的，照先前的办法办，不因为这边多了人，便断了那边的给养。</p>
这些话讲过，郑茂让林远把人叫齐。</p>
四十八个人在土台前站定，包括林远自己和杜旺。</p>
林远站到前面时，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从前临出差，话只管眼前这一趟，如今却要告诉这些人，往后不少日子都要在此处度过。下面有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脸，也有这几月才记住姓名的；有来之前已经将家事安顿好的，也有头一夜还回去同妻子说了一遍的。</p>
郑茂将委领练乡兵、带本队承差的事当众说清，又交代听本路军务节制。所管的仍是眼前这一队，邻营的事报郑茂。郑把这几处职掌念给他听，随后将文书交下。</p>
轮到林远开口，他只讲了近些日子怎样留练、轮归，以及接令后不能自行离队。讲到伤病报验，他看见韩有成站在铳手那一边，右腿略向前伸，没有把全身分量都压上去。</p>
“养伤的不能报作可走远差。临出发要点清。”林远说。</p>
韩有成抬头看他，没有避开。</p>
话并不长。散开后，还有人凑来问归家的日子，林远便照他家中的安排，重新数过轮期。</p>
第一月工食发到各人手里，卢胜数了两遍，从中取出一份请回村的人捎去。</p>
“这就送回？你手里留多少？”来人问。</p>
卢胜将余下的拢好，说住处有饭，暂且够了。来人问他母舅一家是不是还住借来的空屋，他点头，将送回的那份再数给来人看。</p>
“去年腊月里正领着去的那回，领了些杂粮，接过几日。如今这份还得添进去，替俺娘买了送过去。”</p>
他知道下个月还能接着挣，才敢将这一份送走。替他带钱的人问要不要带句话，他想了一阵，说告诉家里，自己入了留练队，往后来哪日、走哪日，都有准信，不必天天到山口望。</p>
林远站在旁边，听得心里发热，又有些发沉。卢胜已连下个月的钱怎样用都想好了，远处还有一家人等着；自己下回去领粮饷，倘若仍像从前那样只等一句回话，拿什么叫他放心？</p>
补拨的铳晚两日送到。</p>
十六杆，都是军中备用的普通旧铳。铁生一杆杆看过，最先问的是可曾试放，听说已验，再与梁五一同抽查了几处。摸到一处带环松动，便把那杆留下，当面叫送来的人看。对方留了工夫配好，试稳了才走。</p>
加上原先随队出过磨院的十六杆，队里如今能配三十二名铳手。其余十四名持长兵，林远领队，杜旺管熟路与联络。</p>
原来那十六杆里有四杆新式，其余仍是普通铳。各村留下的四十四杆仍归王四那边轮练、值守，新队的铳架上便是这新旧合来的三十二杆。</p>
铁生年中奉准承做的那批自生火铳，原要交州库，这回也准其中十五杆验讫后留配本部。几个月的活还未全交，须等验过才能领来，换下的普通铳仍交州库。</p>
所用料与工食仍从本路修造项接给。原来的熟匠带着做，铁生管交领与修换，不必每件都等林远回来。七村另筹的修械钱仍归村守，不能拿来填军中的欠项。</p>
铁生将军拨的十六杆另作标记，交给梁五看过，修换时也好认。他帮完这一次，仍得去照看买卖，不在四十八人的名额里。</p>
梁五叫他也来站一站，铁生摇头，说真把自己算进去，往后报齐了人，出门却又少一个。说罢伸手将一杆铳的背带拉紧，递给旁边等着的新手。</p>
新手接得郑重，梁五拍了拍他胳膊，让放松些，不必连肩都跟着提起来。</p>
铁生把余下几条背带交给常跟熟匠做活的人，指给他看哪处须重穿。林远要他午后再看一遍铳架，他却将工具收进袋里，说这一趟明早来。</p>
“俺午后进城，得给自己留半日。”</p>
林远问又有货到，他摇头，抬起鞋底。前掌补过两层，最外头一块已经翘开；铁生用手压回去，站起来时又翻了边。</p>
“去买双布鞋。上回都试到一只脚了，又叫回去搬箱，这回两只都要试好。”</p>
前几日替脚户修筐撑、补车箱的八十文工钱已经付清。他从自己装钱的布包里取出来，二丫在旁听见，叫他顺带买六文写字纸，要整张的，药纸背面那点空处，练几行便用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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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生另收好那六文，又将剩下的拢进掌心。林远看过铳架，先把已有的摆稳，答明早再看。梁五将背带留给那名熟手，午后从他手里接，不再等铁生。</p>
铁生回来时，二丫正将洗好的换药布收进屋。他把纸递给她，自己坐到门槛上伸直腿。脚上两只新布鞋花了六十文，鞋帮包得住脚，拇趾也能动；他左右踩了几下，笑着叫妹妹看。</p>
“这回走到街尾，脚底也没硌着。”</p>
二丫摸过纸，拿进屋去。他将余下十四文放回自己的包，脱下鞋，先掸净鞋边的土，才起身去洗手。</p>
住处用的是原先轮练的几间屋，再从近旁借了能住人的空屋。搬来当晚，有人认错门，推开才见王四还在清点留山用的东西，便站着赔笑。王四指给他新住处，顺手将一件落下的旧袄塞到他怀里，让替梁五带去。</p>
梁五带熟手，新来的人先学熟兵器，再跟着合练。梁五将新人分拨带出去走，短路回来歇多久，负重后又要多走多少工夫，都记下告诉林远。韩有成能随近处走，便跟着走；远处那一拨先由梁五带，归来后再一同练。</p>
几日后，军中要一拨人往近路护送军需。</p>
梁五接了差，来问林远还有没有别的话。林远望了一眼台上等着的新手，说自己留下，这趟他领。</p>
“到了那边，只接这段路，还是有人又要借你们往前，你须问清。”</p>
梁五答知道，让杜旺跟到接应处认明白，回来一并说。点到的人收拾好便下坡，土台上的新人留给孙槐。孙槐招手让他们散到几处，接着试从不同地势靠近铳手。梁五在半坡回头时，那边已经重新练上了。</p>
林远站在坡边看了片刻，往土台走时，仍在算留山的人。梁五若迟了，得另带谁去接？韩有成走不得远，新手中有几个他也拿不准。可孙槐已带人练起来，他能站在这里多想一阵，挑出下一回可随梁五出门的几个人，叫他们收练后来找自己。</p>
第三日梁五回来了，军需送到，人一个没少。交代过差事，他接过孙槐带的那一拨，问这几日练到哪处，林远便退到旁边，让两人自己往下说。</p>
周进才的商货也在这个月带回一批。</p>
同行的人带来结过的账，扣去脚费和沿途食宿，这趟仍有余利。其中一部分已经按先前说的换成粮，分开标明后山买的和几村托购的，不同军中运来的粮混在一处。几户原打算吃尽旧存再想办法的人，这回也领到了托买的粮，搬回屋便能接上冬日口粮。</p>
老李领托购的那份前，又同二丫核过后山留种和几家各自的旧存。后山今年薯地收下的，吃用已经分出，挑好的另存着，等开春栽。前些日子有人来问冬里若不够吃，能不能先取几份，他还没敢应；如今买粮到了，他便让二丫把这几户也记明，先领各自托买的，留下的薯种不动。林远听过，让留练队照新拨的官粮开伙，王四那边的村守仍领原来的份，说完便回土台去了。二丫将商买粮的数添在另一页，留种那一行没有划掉。</p>
周进才另托了一页信。</p>
襄阳那间脚店的旧伙计已问到，认得那个收孩子的杜姓客，听过寻人条里的情形，却说不出是不是小娃。周还在追问此人后来的去处，请他们将旧条上孩子的年岁、口音再对一遍，托下一趟北来的脚户回程时带去，交那伙计辨认。</p>
老李看完，让铁生替自己留好那页信，又问北边旧车主那里有没有回话。铁生说还在托着查，回春堂若接到人，仍按旧处找他们。</p>
林远回来时，老李正在粮袋旁边等分托买的一份。二丫替几家记已经领走的数，忙完才抬头，叫他帮着将一袋送到里间去，外头摆不下了。</p>
他扛起来，走过门槛，听见老李向铁生问那十六杆新送来的铳。铁生说是旧铳，军中拨补的。老李摸了摸粮袋上的灰，朝土台看了一阵。</p>
“这回人多了。”他说。</p>
林远将粮放下出来，答多了，近处也留得住一拨。老李点头，又道小娃从前在这里看人练，自己催两回还不肯走。说完像觉着今日不该老提这一件，弯下腰去系袋口。</p>
二丫从桌边接了一句：“他若回来，这些新面孔倒要重新认。”</p>
老李的手停了一下，随后将结系好，说是。</p>
林远看着老李将包收好，想起州中还在核问的那几名俘人，便把近来问到的事讲给他听，又约定自己下次见郑茂，把北边新问的名字带上。家里要问什么，先记着，不必等自己有闲才开口。</p>
入夜后，林远去看师父。</p>
老道已听说梁五顺当归来，问新拨的东西可都合用。林远说能用，又将粮和工食实际领到的情形说了。老道听罢，伸手将灯拨近，让他把今日拿来的委差文书搁下，自己慢慢看。</p>
林远拉过椅子坐下，等师父看那份文书。老人左手压着纸角，右腕仍靠在叠起的布上，读到领练的人名，抬眼看了他一下，又接着往下读。屋外有归去的人说话，隔着门听不真切，过一阵，脚步便往不同的住处去了。</p>
从前他盼办完一件事，能换几日不再有人来叫。如今他仍怕夜里忽然来人，仍盼出差的人平安回来，却已愿意将下一季的安排也接在手里。那些名字一旦有了脸，有了家里等着的钱和归期，便不能等事情闹到跟前才去想。</p>
老道看完，将纸还给他，说收好了，别同药方混放。</p>
林远应了一声，折好揣进怀里。出门时，他将门轻轻带上，站在院里辨了辨土台那边的声音。有人问明早还从哪里下沟，另一个答换了地方，等去了再看。</p>
他听着笑了一下，朝那边走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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