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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前，前院来取了两回水。</p>
小娃醒着听完第二回脚步，便睡不下去了。满仓横在他脚边，身子缩成一团，被角不知何时压到了旁人的铺盖底下。他轻轻抽出来给满仓盖好，自己坐起，手背上昨日没洗净的血已成了几道暗线。</p>
外头有人搬梯，木头擦过院门，发出拖长的一声。他等那声响过去，才伸手取鞋。</p>
胡大魁进来时，六个人已有四个坐着。他叫剩下两个也起，吃过便将铺盖捆好，仍存院后，别一听前头喊便背着乱跑。看守院子的成人替他们腾出墙根，旁边还堆着别队留下的包。</p>
“枪带上。没轮着你们，就在俺后头。”</p>
四杆长枪从墙角拿下来。小娃那杆稍短，马六的最长，满仓与三喜两人也是入冬后分到的旧枪，只是往常搬东西时多留在住处。田狗儿和小栓没有，替众人提了叠在一起的六只空筐，先将筐绳绕在腕上。</p>
小娃把枪头上的布解开，又系回去。胡看见，说到了地方再解，莫在院里挂着人的衣裳。他脸上热了一下，低头跟着出了门。</p>
城墙上仍有人。</p>
昨日看惯了的那一面旗，被晨风吹开，露出缺了一角的边。小娃原以为守城的人夜里也不得睡，到了早上总该少些力气，可那旗边的影子来回挪动，忽然向下投了一块石头，墙外便有人叫起来。他握枪的手不由紧了。</p>
胡让他们在矮墙后等，自己去找收水的人。</p>
今日浅沟里来往更密，抬伤者的、送东西的，都贴着一边让开。小娃认出昨天左手裹布的牌手。他换了右手持牌，左手垂在身旁，经过时向胡点了一下头，侧着身挤过沟口，免得垂着的伤手碰到旁人。</p>
前面鼓声一阵接一阵。</p>
小娃看不见贴在城脚的人，只能看见梯子上端从墙外慢慢升起。第一架晃得厉害，挨上墙又滑开了一点；第二架随后靠住，上头很快多了个人。那人弯着腰往上爬，越到高处，背便越小。小娃还没看清他怎样伸手，城垛后便探出一根长木，将梯头向外顶。</p>
下面的人喊着扶梯。</p>
爬在半腰的两个伏住不动，最上头那人想探身抓墙沿，身子忽然向后一仰，从梯侧翻了下去。小娃猛地将头缩回，撞在身后马六的下巴上。</p>
“你看你的。”马六捂着嘴，声音很低。</p>
小娃捂住被撞疼的头顶，过了一会儿才又抬眼。那架梯已经倒在墙外，隔着前方奔走的人，只露出一头。</p>
小娃把枪从左手换到右手，听见有人在后头叫，以为轮到自己，赶紧回身。</p>
胡回来，叫田狗儿将昨日留下的水壶送给墙后两个成人，小娃随来人去提另一小筐饼。四杆枪靠在矮墙内侧，胡站在近旁看着。小娃来回不过数十步，鼓声却变了两回，每一回他都以为该结束了，回来时城头还是那些人。他取回靠墙的枪，蹲到满仓身旁。</p>
将近午前，右边远处忽然响起一片喊声。</p>
那里隔着一段凸出的墙角，小娃看不见城脚。最先看见的，是一杆从垛口后探出来的枪。枪往下一压，紧接着又有一只手攀住砖沿。那个人撑上去时，一条腿还挂在外头，身后便又露出第二个人的头。</p>
墙上有人迎着他们扑过去。</p>
两拨影子挤在一起，枪杆交错，分不清谁往前、谁往后。原先盯着眼前这段城墙的守卒，已有几个人向那边跑。一个手执长刀的人回身朝下叫，声音被鼓声盖住，小娃只看见他的嘴在动。</p>
“那边上去了。”满仓说。</p>
胡叫他低头，自己却也在看。他等了好一阵，才对取饼的人道：“这一面还得压住，不能让他们都走。”</p>
眼前的梯子重新竖起。</p>
这次守城的人没有尽聚在一处，石头仍往下落，却迟了些。有人爬到城垛边被一枪逼回，后头的人紧贴着上来，三四个人挤在梯上。小娃看得胸口发紧，脚尖不觉抵着墙根，仿佛自己也得从那狭窄的空隙里挤过去。</p>
远处已站住的那拨，渐渐朝城门方向移。</p>
小娃只看见他们时而露出肩背，时而全被城垛遮没。有一面旗重新立起，旗杆歪着，拿旗的人几次换手才扶稳。方才向那边跑的守卒退回来两个，其中一个连帽子也没了，朝下望了一眼，又被身后的人拉走。</p>
马六忽然喊：“门！”</p>
胡横过胳膊，挡住了他。</p>
门并没有立刻开。城楼下仍传出铳响，贴着门前的人散开，又在木牌后聚拢。孩子们听见沉重的撞击，一下一下，究竟是外头撞门还是里头卸门杠，谁也说不准。小娃盯得眼睛发酸，问马六方才瞧见了什么。马六说有人朝那边跑，自己以为已经开了。两人再望过去，一条细细的亮缝才从门中露出来。</p>
门缝又合了一点。</p>
人群里响起怒骂，随后门内有人喊，几个人从缝里挤出，回头推门。一扇先开，另一扇迟些，向里转到一半便停住，似是被什么抵着。前头持牌的人已冲过去，长枪紧随其后，肩膀一排排消失在门洞里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小娃想再看，胡却一手按住一个，让他们蹲下。</p>
城墙上还有箭射下来。</p>
一支落在前面不远处，箭杆颤了几下才静住。满仓把田狗儿往墙根挤，田怀里的筐撞了他，谁也没有吭声。门前的欢呼里夹着几声惨叫，近处又有伤者被拖回来，鞋在地上磨出两条道。</p>
过了许久，昨日那面缺角旗才从城头没下去。</p>
那一处先只剩来回晃动的人影，隔了一阵才又立起一面旗。小娃的手心已被枪杆硌得发疼，松开五指，掌上全是旧木的纹路。满仓伸头去认旗，叫马六也看看，两人争了一句，才都说换了。</p>
他们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。</p>
来往的人说，先从侧段上去的占住了墙，接着往门楼打，门内接上了才放进前队。有人说守军已往城中退，有人说另一头还打着。胡问的是前头哪条路能过，问清以后，仍让孩子们坐着吃一口饼。</p>
马六咬得飞快，吃完便站到路边。</p>
“进去便有饭了。”他说。</p>
“你这会儿嚼的是啥？”胡问。</p>
马六擦了擦嘴，问进去是不是仍同这几个人一起。胡让他跟紧，少往前挤，领粮的人一会儿来叫。</p>
午后的风把城里的烟吹过来，有柴火味，也有小娃说不出的焦味。取粮的人终于来找胡，叫他领这几个提筐的跟上，进城后听前头分差。胡让六人各拿一只空筐，将四杆枪逐一看过，叫解下裹头布，走时枪尖朝上，不准在人群里横着拦。</p>
原来坐过的墙根很快空了。</p>
小娃走近城门，看见门扇背后压着一根折木，木下有半只鞋。他刚想绕得远些，后面的人已将他挤向一侧。田狗儿的筐带扫过他手背，他便抓住筐沿，两人一道过了门槛。</p>
门洞比外面暗，脚下湿滑，头顶有人奔跑，碎土从砖缝间落下来。</p>
小娃在里头只走了十来步，却觉得走了很久。直到面前忽然亮开，街道、屋顶与陌生人的脸一齐撞进眼里，他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。</p>
城里真有炊烟。</p>
可最近的一家门是破的，锅翻在门边，热水正顺着石缝往外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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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前，前院来取了两回水。</p>
小娃醒着听完第二回脚步，便睡不下去了。满仓横在他脚边，身子缩成一团，被角不知何时压到了旁人的铺盖底下。他轻轻抽出来给满仓盖好，自己坐起，手背上昨日没洗净的血已成了几道暗线。</p>
外头有人搬梯，木头擦过院门，发出拖长的一声。他等那声响过去，才伸手取鞋。</p>
胡大魁进来时，六个人已有四个坐着。他叫剩下两个也起，吃过便将铺盖捆好，仍存院后，别一听前头喊便背着乱跑。看守院子的成人替他们腾出墙根，旁边还堆着别队留下的包。</p>
“枪带上。没轮着你们，就在俺后头。”</p>
四杆长枪从墙角拿下来。小娃那杆稍短，马六的最长，满仓与三喜两人也是入冬后分到的旧枪，只是往常搬东西时多留在住处。田狗儿和小栓没有，替众人提了叠在一起的六只空筐，先将筐绳绕在腕上。</p>
小娃把枪头上的布解开，又系回去。胡看见，说到了地方再解，莫在院里挂着人的衣裳。他脸上热了一下，低头跟着出了门。</p>
城墙上仍有人。</p>
昨日看惯了的那一面旗，被晨风吹开，露出缺了一角的边。小娃原以为守城的人夜里也不得睡，到了早上总该少些力气，可那旗边的影子来回挪动，忽然向下投了一块石头，墙外便有人叫起来。他握枪的手不由紧了。</p>
胡让他们在矮墙后等，自己去找收水的人。</p>
今日浅沟里来往更密，抬伤者的、送东西的，都贴着一边让开。小娃认出昨天左手裹布的牌手。他换了右手持牌，左手垂在身旁，经过时向胡点了一下头，侧着身挤过沟口，免得垂着的伤手碰到旁人。</p>
前面鼓声一阵接一阵。</p>
小娃看不见贴在城脚的人，只能看见梯子上端从墙外慢慢升起。第一架晃得厉害，挨上墙又滑开了一点；第二架随后靠住，上头很快多了个人。那人弯着腰往上爬，越到高处，背便越小。小娃还没看清他怎样伸手，城垛后便探出一根长木，将梯头向外顶。</p>
下面的人喊着扶梯。</p>
爬在半腰的两个伏住不动，最上头那人想探身抓墙沿，身子忽然向后一仰，从梯侧翻了下去。小娃猛地将头缩回，撞在身后马六的下巴上。</p>
“你看你的。”马六捂着嘴，声音很低。</p>
小娃捂住被撞疼的头顶，过了一会儿才又抬眼。那架梯已经倒在墙外，隔着前方奔走的人，只露出一头。</p>
小娃把枪从左手换到右手，听见有人在后头叫，以为轮到自己，赶紧回身。</p>
胡回来，叫田狗儿将昨日留下的水壶送给墙后两个成人，小娃随来人去提另一小筐饼。四杆枪靠在矮墙内侧，胡站在近旁看着。小娃来回不过数十步，鼓声却变了两回，每一回他都以为该结束了，回来时城头还是那些人。他取回靠墙的枪，蹲到满仓身旁。</p>
将近午前，右边远处忽然响起一片喊声。</p>
那里隔着一段凸出的墙角，小娃看不见城脚。最先看见的，是一杆从垛口后探出来的枪。枪往下一压，紧接着又有一只手攀住砖沿。那个人撑上去时，一条腿还挂在外头，身后便又露出第二个人的头。</p>
墙上有人迎着他们扑过去。</p>
两拨影子挤在一起，枪杆交错，分不清谁往前、谁往后。原先盯着眼前这段城墙的守卒，已有几个人向那边跑。一个手执长刀的人回身朝下叫，声音被鼓声盖住，小娃只看见他的嘴在动。</p>
“那边上去了。”满仓说。</p>
胡叫他低头，自己却也在看。他等了好一阵，才对取饼的人道：“这一面还得压住，不能让他们都走。”</p>
眼前的梯子重新竖起。</p>
这次守城的人没有尽聚在一处，石头仍往下落，却迟了些。有人爬到城垛边被一枪逼回，后头的人紧贴着上来，三四个人挤在梯上。小娃看得胸口发紧，脚尖不觉抵着墙根，仿佛自己也得从那狭窄的空隙里挤过去。</p>
远处已站住的那拨，渐渐朝城门方向移。</p>
小娃只看见他们时而露出肩背，时而全被城垛遮没。有一面旗重新立起，旗杆歪着，拿旗的人几次换手才扶稳。方才向那边跑的守卒退回来两个，其中一个连帽子也没了，朝下望了一眼，又被身后的人拉走。</p>
马六忽然喊：“门！”</p>
胡横过胳膊，挡住了他。</p>
门并没有立刻开。城楼下仍传出铳响，贴着门前的人散开，又在木牌后聚拢。孩子们听见沉重的撞击，一下一下，究竟是外头撞门还是里头卸门杠，谁也说不准。小娃盯得眼睛发酸，问马六方才瞧见了什么。马六说有人朝那边跑，自己以为已经开了。两人再望过去，一条细细的亮缝才从门中露出来。</p>
门缝又合了一点。</p>
人群里响起怒骂，随后门内有人喊，几个人从缝里挤出，回头推门。一扇先开，另一扇迟些，向里转到一半便停住，似是被什么抵着。前头持牌的人已冲过去，长枪紧随其后，肩膀一排排消失在门洞里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小娃想再看，胡却一手按住一个，让他们蹲下。</p>
城墙上还有箭射下来。</p>
一支落在前面不远处，箭杆颤了几下才静住。满仓把田狗儿往墙根挤，田怀里的筐撞了他，谁也没有吭声。门前的欢呼里夹着几声惨叫，近处又有伤者被拖回来，鞋在地上磨出两条道。</p>
过了许久，昨日那面缺角旗才从城头没下去。</p>
那一处先只剩来回晃动的人影，隔了一阵才又立起一面旗。小娃的手心已被枪杆硌得发疼，松开五指，掌上全是旧木的纹路。满仓伸头去认旗，叫马六也看看，两人争了一句，才都说换了。</p>
他们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。</p>
来往的人说，先从侧段上去的占住了墙，接着往门楼打，门内接上了才放进前队。有人说守军已往城中退，有人说另一头还打着。胡问的是前头哪条路能过，问清以后，仍让孩子们坐着吃一口饼。</p>
马六咬得飞快，吃完便站到路边。</p>
“进去便有饭了。”他说。</p>
“你这会儿嚼的是啥？”胡问。</p>
马六擦了擦嘴，问进去是不是仍同这几个人一起。胡让他跟紧，少往前挤，领粮的人一会儿来叫。</p>
午后的风把城里的烟吹过来，有柴火味，也有小娃说不出的焦味。取粮的人终于来找胡，叫他领这几个提筐的跟上，进城后听前头分差。胡让六人各拿一只空筐，将四杆枪逐一看过，叫解下裹头布，走时枪尖朝上，不准在人群里横着拦。</p>
原来坐过的墙根很快空了。</p>
小娃走近城门，看见门扇背后压着一根折木，木下有半只鞋。他刚想绕得远些，后面的人已将他挤向一侧。田狗儿的筐带扫过他手背，他便抓住筐沿，两人一道过了门槛。</p>
门洞比外面暗，脚下湿滑，头顶有人奔跑，碎土从砖缝间落下来。</p>
小娃在里头只走了十来步，却觉得走了很久。直到面前忽然亮开，街道、屋顶与陌生人的脸一齐撞进眼里，他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。</p>
城里真有炊烟。</p>
可最近的一家门是破的，锅翻在门边，热水正顺着石缝往外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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