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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城以后，马六一直抬着头。</p>
街边的屋子有两层高，檐下挂着半幅招子，被烟熏得辨不出字。前头几个人冲进门去，他的眼睛也跟进去，直到胡大魁回手推他肩膀，他才又赶上两步。</p>
小娃看的却是地面。</p>
门里那滩水流到街心便断了，泥里踩着碎瓷，偶尔一脚下去，底下响一声，叫人不知道压着了什么。一个成年兵拖着长枪从旁边挤过，枪尾挂住田狗儿的筐绳，扯得他差点摔倒。小娃松开一直抓着的筐沿，叫田转身，把绳从枪尾上摘下。那人回头骂了一句，拖着枪挤了过去。</p>
“都往这边。”胡在前头喊。</p>
他们拐过街角，忽听一阵密集的脚步，十来个人举着牌从另一条巷子冲出来。胡将孩子们推到屋檐下，自己横身挡在前面。那些人没有管他们，贴着街边往前跑，很快转入一处高门。里头先响了两声铳，接着有人大叫，门外一面牌倒下来，又被后头的人捡起。</p>
小娃把枪握在胸前，不知道该望门口还是望胡。</p>
“前队在打。没叫咱们。”胡说。</p>
等路口过去的人少了，他才领着六个孩子继续走。小娃经过那巷口时闻到很浓的药烟，脚下不由加快。马六也不抬头看楼了，长枪紧贴着肩，生怕被人当成站在路中拦道的。</p>
又走一段，街边有一口井。</p>
井栏缺了一角，旁边倒着半扇卖饼的木案，一只空桶挂在辘轳上。胡在这里问了路，等孩子们都跟上，指给他们看：“认住这井。走散了，先回这里等，不许自个儿往别的街找。”</p>
小栓朝来路看过，又看了看井后的斜树，点了一下头。</p>
从井往前，隔几间铺面便是他们要去的粮铺。屋檐下已站着两个同队成人，粮铺的门被卸下一扇，另一扇歪在门框里。胡同门口的人说话，小娃看见里头一排粮囤，其中一个囤沿破了，黄褐色的粮粒落得满地都是。</p>
掌柜站在粮囤旁，左手死死扣着右腕。</p>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外袍不知被谁扯掉了一边袖口，袖里的棉絮露出来。一个姑娘蹲在他脚边，正用簸箕收散粮，簸箕一满，便倒进身旁的小袋。还有个老伙计在后头搬空袋，走得慢，经过掌柜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，掌柜只摇头。</p>
胡叫孩子们先把筐放在门内，枪靠到右手墙边。</p>
小娃挨着数过去，三杆枪，五只筐。马六那杆长的还不在。</p>
他以为马六还在门外，出去一看，门边只有跟着来的两个成人。再看街上，人从两头不断经过，夹在其中的马六早没了影。</p>
田狗儿也出来了。</p>
“方才过井时还在。”他说。</p>
小娃想起拐进这条街后，右边有个敞开院门。马六曾扭头看，里面有人抱着一团衣裳跑出来。自己当时在躲街中的车，没留意他有没有跟上。</p>
他心里先冒出一股气，紧接着便发慌。</p>
马六比他们都大些，平时走哪儿都不肯落后，总嫌小栓拖沓。可这城里连成人都能被挤得站不住，一个人提着枪拐错巷子，谁知道会碰见哪拨人。</p>
小娃回头去找胡。</p>
胡听完，脸沉下来，却没让他立刻出去。粮铺要先腾出门道，空袋摞好，小筐放到能够装粮的地方。小娃与田把这些做了，才听胡叫来门口一名成人，让他带着二人沿原路去井边找，找见便领回，找不见也得回来报。</p>
小娃应了，出门时跑得太快，被那人抓住后领。</p>
“走俺后头。”</p>
他只得慢下来。</p>
马六正站在井旁的树下。</p>
枪倚着肩，空筐倒在脚边，怀里抱了两件袄，一件灰色的大些，一件短，棉花从缝口露了一点。小娃一眼望见，胸口那团发紧的东西松开，随即又涨上来。他赶到近前，伸手便要拉人，马六把衣裳抱得更紧，以为他是来夺的。</p>
“没人抢你的。”小娃气得声音发颤，“叫你跟着！”</p>
马六向旁边看了一眼，没立刻回嘴。</p>
他从那院门进去时，堂屋里已有两个人在翻箱子。他见墙边的竹竿上搭着衣裳，拽下来便想走，出去却正撞上一群往巷里赶的人。有人见他抱袄，伸手扯了一把，他用肩抵开，被推到了另一条岔路。等绕出人群，粮铺在哪头已认不准，只记得井。</p>
“俺没乱走，这不在这儿等着。”他最后说。</p>
成人伸手拍了他后脑一下：“没乱走，袄长你怀里了？”</p>
马六低下头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手仍不松。灰袄很厚，下摆有一块旧油渍。他在原地站久了，索性将两件一起抱着暖手，此刻听那人叫回，还先把短袄塞进灰袄里，免得走时掉出来。</p>
田狗儿替他扶正枪杆，叫他拎筐。马六腾不开手，小娃气恼地把空筐拎起来，先跟着成人往回走。</p>
小娃一路没跟马六说话。快到粮铺时，他想起那敞门的院，忍不住问：“里头有人么？”</p>
“两个拿东西的。”</p>
“俺说住那儿的人。”</p>
马六摇摇头：“没瞧见。”</p>
“有人回来要呢？”小娃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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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六抱紧了袄，说自己又不认得，这会儿上哪里找。粮铺已在眼前，他绕过小娃，先迈进了门。</p>
回去时，粮铺门口已经开始出袋。胡朝他怀里看了一眼，叫他把袄放到枪边，连同回来迟的小娃、田狗儿一道补上方才没搬的那担。院内至街口不远，成人抬大袋，孩子用筐和小袋转，去了便有人收，空筐还得带回。</p>
马六抢着挑重的一头，被胡换了下去。</p>
“逞给谁看？晚了，做晚了的活。”</p>
马六绕到轻的一头，重新抓住筐绳，脚下踢着一只空袋，险些绊住。他同田狗儿一道抬，走了几步，小声说方才自己还记得那口井。田喘着叫他先把那边往上提些，粮要从破口漏出来了。</p>
小娃落在后面，帮老伙计将一只空囤搬开。</p>
伙计年纪大了，指关节比常人粗，握着囤沿直抖。小娃挪动脚时踩到一把散粮，脚底轻轻滑了一下。蹲在旁边的姑娘立刻抬头看他，眼里满是恼意。他把脚抬开，那些粮粒已经被压进泥里。</p>
他想说方才没有看见，姑娘却低头去捡了。</p>
掌柜还在向胡说话，说前头的粮是铺里的，后头另有代人存的，若一并搬走，人家找上门，他拿什么还。胡听着，伸手揭开下一囤的草盖，叫伙计将装粮的木升拿来。</p>
掌柜跟过去两步，声音低了些。</p>
小娃只听见“总留些”，随后门外又有人催，喊前头要腾街。老伙计松开囤，慢慢直起腰，向内屋走去。经过姑娘身边，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，姑娘没有抬头，却把小袋朝腿间挪了挪。</p>
马六空着筐回来，蹲到枪边摸自己那两件袄。</p>
他先将灰袄穿上，衣身宽，袖口遮住大半只手。外头风仍冷，他穿好后肩膀立刻不再缩了，蹲在那里把领口一边一边拢严。</p>
小娃看了一眼，竟也觉得那件袄好。</p>
他自己的衣裳两腋都漏风，昨夜睡在院后，手夹在肋下许久才暖。马六站起来，旧袄里带出的那股久没晒过的气味从身旁掠过，他记住的却是那厚厚一层棉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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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城以后，马六一直抬着头。</p>
街边的屋子有两层高，檐下挂着半幅招子，被烟熏得辨不出字。前头几个人冲进门去，他的眼睛也跟进去，直到胡大魁回手推他肩膀，他才又赶上两步。</p>
小娃看的却是地面。</p>
门里那滩水流到街心便断了，泥里踩着碎瓷，偶尔一脚下去，底下响一声，叫人不知道压着了什么。一个成年兵拖着长枪从旁边挤过，枪尾挂住田狗儿的筐绳，扯得他差点摔倒。小娃松开一直抓着的筐沿，叫田转身，把绳从枪尾上摘下。那人回头骂了一句，拖着枪挤了过去。</p>
“都往这边。”胡在前头喊。</p>
他们拐过街角，忽听一阵密集的脚步，十来个人举着牌从另一条巷子冲出来。胡将孩子们推到屋檐下，自己横身挡在前面。那些人没有管他们，贴着街边往前跑，很快转入一处高门。里头先响了两声铳，接着有人大叫，门外一面牌倒下来，又被后头的人捡起。</p>
小娃把枪握在胸前，不知道该望门口还是望胡。</p>
“前队在打。没叫咱们。”胡说。</p>
等路口过去的人少了，他才领着六个孩子继续走。小娃经过那巷口时闻到很浓的药烟，脚下不由加快。马六也不抬头看楼了，长枪紧贴着肩，生怕被人当成站在路中拦道的。</p>
又走一段，街边有一口井。</p>
井栏缺了一角，旁边倒着半扇卖饼的木案，一只空桶挂在辘轳上。胡在这里问了路，等孩子们都跟上，指给他们看：“认住这井。走散了，先回这里等，不许自个儿往别的街找。”</p>
小栓朝来路看过，又看了看井后的斜树，点了一下头。</p>
从井往前，隔几间铺面便是他们要去的粮铺。屋檐下已站着两个同队成人，粮铺的门被卸下一扇，另一扇歪在门框里。胡同门口的人说话，小娃看见里头一排粮囤，其中一个囤沿破了，黄褐色的粮粒落得满地都是。</p>
掌柜站在粮囤旁，左手死死扣着右腕。</p>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外袍不知被谁扯掉了一边袖口，袖里的棉絮露出来。一个姑娘蹲在他脚边，正用簸箕收散粮，簸箕一满，便倒进身旁的小袋。还有个老伙计在后头搬空袋，走得慢，经过掌柜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，掌柜只摇头。</p>
胡叫孩子们先把筐放在门内，枪靠到右手墙边。</p>
小娃挨着数过去，三杆枪，五只筐。马六那杆长的还不在。</p>
他以为马六还在门外，出去一看，门边只有跟着来的两个成人。再看街上，人从两头不断经过，夹在其中的马六早没了影。</p>
田狗儿也出来了。</p>
“方才过井时还在。”他说。</p>
小娃想起拐进这条街后，右边有个敞开院门。马六曾扭头看，里面有人抱着一团衣裳跑出来。自己当时在躲街中的车，没留意他有没有跟上。</p>
他心里先冒出一股气，紧接着便发慌。</p>
马六比他们都大些，平时走哪儿都不肯落后，总嫌小栓拖沓。可这城里连成人都能被挤得站不住，一个人提着枪拐错巷子，谁知道会碰见哪拨人。</p>
小娃回头去找胡。</p>
胡听完，脸沉下来，却没让他立刻出去。粮铺要先腾出门道，空袋摞好，小筐放到能够装粮的地方。小娃与田把这些做了，才听胡叫来门口一名成人，让他带着二人沿原路去井边找，找见便领回，找不见也得回来报。</p>
小娃应了，出门时跑得太快，被那人抓住后领。</p>
“走俺后头。”</p>
他只得慢下来。</p>
马六正站在井旁的树下。</p>
枪倚着肩，空筐倒在脚边，怀里抱了两件袄，一件灰色的大些，一件短，棉花从缝口露了一点。小娃一眼望见，胸口那团发紧的东西松开，随即又涨上来。他赶到近前，伸手便要拉人，马六把衣裳抱得更紧，以为他是来夺的。</p>
“没人抢你的。”小娃气得声音发颤，“叫你跟着！”</p>
马六向旁边看了一眼，没立刻回嘴。</p>
他从那院门进去时，堂屋里已有两个人在翻箱子。他见墙边的竹竿上搭着衣裳，拽下来便想走，出去却正撞上一群往巷里赶的人。有人见他抱袄，伸手扯了一把，他用肩抵开，被推到了另一条岔路。等绕出人群，粮铺在哪头已认不准，只记得井。</p>
“俺没乱走，这不在这儿等着。”他最后说。</p>
成人伸手拍了他后脑一下：“没乱走，袄长你怀里了？”</p>
马六低下头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手仍不松。灰袄很厚，下摆有一块旧油渍。他在原地站久了，索性将两件一起抱着暖手，此刻听那人叫回，还先把短袄塞进灰袄里，免得走时掉出来。</p>
田狗儿替他扶正枪杆，叫他拎筐。马六腾不开手，小娃气恼地把空筐拎起来，先跟着成人往回走。</p>
小娃一路没跟马六说话。快到粮铺时，他想起那敞门的院，忍不住问：“里头有人么？”</p>
“两个拿东西的。”</p>
“俺说住那儿的人。”</p>
马六摇摇头：“没瞧见。”</p>
“有人回来要呢？”小娃问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马六抱紧了袄，说自己又不认得，这会儿上哪里找。粮铺已在眼前，他绕过小娃，先迈进了门。</p>
回去时，粮铺门口已经开始出袋。胡朝他怀里看了一眼，叫他把袄放到枪边，连同回来迟的小娃、田狗儿一道补上方才没搬的那担。院内至街口不远，成人抬大袋，孩子用筐和小袋转，去了便有人收，空筐还得带回。</p>
马六抢着挑重的一头，被胡换了下去。</p>
“逞给谁看？晚了，做晚了的活。”</p>
马六绕到轻的一头，重新抓住筐绳，脚下踢着一只空袋，险些绊住。他同田狗儿一道抬，走了几步，小声说方才自己还记得那口井。田喘着叫他先把那边往上提些，粮要从破口漏出来了。</p>
小娃落在后面，帮老伙计将一只空囤搬开。</p>
伙计年纪大了，指关节比常人粗，握着囤沿直抖。小娃挪动脚时踩到一把散粮，脚底轻轻滑了一下。蹲在旁边的姑娘立刻抬头看他，眼里满是恼意。他把脚抬开，那些粮粒已经被压进泥里。</p>
他想说方才没有看见，姑娘却低头去捡了。</p>
掌柜还在向胡说话，说前头的粮是铺里的，后头另有代人存的，若一并搬走，人家找上门，他拿什么还。胡听着，伸手揭开下一囤的草盖，叫伙计将装粮的木升拿来。</p>
掌柜跟过去两步，声音低了些。</p>
小娃只听见“总留些”，随后门外又有人催，喊前头要腾街。老伙计松开囤，慢慢直起腰，向内屋走去。经过姑娘身边，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，姑娘没有抬头，却把小袋朝腿间挪了挪。</p>
马六空着筐回来，蹲到枪边摸自己那两件袄。</p>
他先将灰袄穿上，衣身宽，袖口遮住大半只手。外头风仍冷，他穿好后肩膀立刻不再缩了，蹲在那里把领口一边一边拢严。</p>
小娃看了一眼，竟也觉得那件袄好。</p>
他自己的衣裳两腋都漏风，昨夜睡在院后，手夹在肋下许久才暖。马六站起来，旧袄里带出的那股久没晒过的气味从身旁掠过，他记住的却是那厚厚一层棉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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