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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将黑时，铺子里煮上了饭。</p>
锅是从后头灶间抬出来的，柴也是铺里原先劈好的。胡大魁让人留下做这一顿的粮，兑水煮得稠，揭开锅盖，满屋都是热气。小娃原本靠着墙坐，闻见味便站起来，端着碗过去等。</p>
米没有全舂净，嚼在嘴里带些粗。他却吃得极快，第一碗下去，胃里热了，才发觉手指也跟着暖起来。</p>
胡给掌柜三人也舀了。</p>
老伙计坐在囤后，右腿搁在几只叠好的空袋上，额头用布扎着。姑娘把碗端给他，又替父亲拿一碗。三个人挨着坐在空囤后。姑娘把老人碗里的硬粒挑出来，放进自己的碗。小娃端着第二碗往回走，到了囤旁顿了顿，又绕回田狗儿身边。</p>
马六从枪旁拎起那件短袄，抖了抖，递到他面前。</p>
“试试。”</p>
小娃的手停在碗沿上：“你的。”</p>
“俺有这个。”马六扯扯身上的灰袄，“你那袖底破得连肉都瞧得见，风灌进去不凉？”</p>
小娃迟了一会儿，还是把碗放下。</p>
短袄有一只扣子掉了，右襟边磨薄，棉花却实在。他穿时袖口卡住手腕，田狗儿过来将里头翻折的一截布扯平，便顺顺地套了进去。袖子略短，露出半截旧衣，可腋下那两处漏风的地方都被盖住了。</p>
马六上下看了一遍，笑道：“合该就是你穿的。”</p>
小娃也笑了一下，伸手将衣襟拢住。笑完，他想起那座没见着主人的院，手指在缺扣处停住，最终还是捏着两边衣襟坐下，把剩下的半碗饭吃了。</p>
田狗儿答应回去替他补一只扣子，要先看手里还有没有能用的布。</p>
小栓羡慕地摸了摸棉袄下摆，又缩回手。满仓将自己碗底刮净，问明日还住不住这里。胡说这边的粮今夜尽量搬到外头，人等前头回话，没叫走就不能走。</p>
吃过饭，孩子们在铺门内歇了一小会儿。</p>
街上仍乱，有车在走，有人拎着包到处找同队的人。更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声，哭了许久，忽然被一阵喊叫压下去。小娃坐得靠里，望不见那头，只看见门外不时被火把照亮的一小块地。</p>
马六吃饱后又有了精神，听到别人说街对面铺里还堆着被褥，便转脸朝那边看。灰袄在身，他已经不那么冷，可这几个月夜里睡下，总得将膝盖蜷到胸前。他想着若再有一床厚被，田狗儿也不用半夜把脚挤过来。</p>
他刚站起，门口的人忽然向街那头跑去。</p>
起先，孩子们都以为又打起来了。紧接着烟从檐下钻进来，带着刺鼻的味。胡冲到门外，抬头看了一阵，回来便叫满仓、三喜把四杆枪连同新得的零碎衣物先送到井外的宽街边，那里原有接粮的人；小栓跟去看住东西，满仓、三喜送到便回来搬最后几袋。</p>
小娃提起一只装好的小袋，跟着往外走。</p>
街尽头的天已经红了。</p>
火在隔壁那条街，越过屋脊看得见亮光。有人说烧的是草料，有人说铺子里翻倒了灯，跑过的人也各说各的。风一阵紧似一阵，火星落到这边瓦上，先灭去几粒，另有几粒钻进檐边枯草里，冒出细烟。</p>
胡抬头看见檐草冒烟，催众人先撤，说回话的人来了，让到井外找这一队。</p>
粮车刚推出门，门外的路便被人堵住。一拨从火边跑来的带着包袱，一拨还想往里找东西，撞在一处，谁都不肯让。有人将倒着的木案拖到路旁，后面又挤来一辆独轮车，车轴卡住，车上的箱子翻落在地。</p>
小娃正要过门，听见掌柜在里头叫女儿。</p>
老伙计试着站起来，右脚一沾地便软下去，掌柜一个人扶不住，又怕扯到伤腿，只得让他坐回去。姑娘抱着粮袋，脸上全是烟，想把袋子放下腾手，刚搁地上，便有人从旁边跨过来，将它踢到了囤后。</p>
小娃回头看见田狗儿。</p>
田刚送完一筐回来，伸手来接他肩上的袋。小娃把袋压到田背上，指了指里头：“俺搭把手就来。”</p>
“到井那头！”田说。</p>
小娃点头，转身进去，同掌柜一边一个架住伙计。</p>
老人坚持要带脚边那个布包，里面有旧衣和换脚的布，还有一只缺口碗。他喘着气叫姑娘拿，姑娘没法再添一件，便把布包系在粮袋口上，拖着一起走。伙计看她扎好了，才把一条胳膊搭到小娃肩上。</p>
三个人挪到门边，迎面却是倒下的车箱。</p>
小娃想从箱边跨过去，老人跟着抬腿，右膝刚弯便叫了一声，手指扣得他肩头生疼。掌柜朝外面喊让路，挤过的人应了一声，仍踩着箱边往前走。他只得自己去推箱子，箱角抵着门框，推不开，身旁扶着的人却往下坠。</p>
马六从外面折回来，先把箱盖掀开，里面散出几卷布。</p>
“先松手，你推不动！”他冲掌柜喊。</p>
他抱住一头往外拖，小娃赶紧让老人靠住门柱，腾出手扶另一角。箱子转开一点，压在底下的木板翘起来，马六踩住板，将箱子整个翻到街边。后头有人骂他把路堵了，他抬头便骂回去，骂完叫小娃快过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这一回老人不用高抬伤腿，拖着脚便挪出来了。</p>
烟里传来胡大魁的喊声。满仓、三喜已经回来，两人抱着最后几只装满的筐，从铺子里往外撤。胡见他们出了门，指向井边，叫别再停，自己又往里查看有没有落下的人。</p>
马六原先想去的那间铺子，就在街对面。</p>
门里果然露着一床厚被，搭在翻倒的椅背上，离门不过几步。他看了看，又看了看被掌柜和小娃夹在中间的伙计，骂了声不知骂谁的话，伸手替姑娘拎起粮袋。</p>
姑娘没松，马六拽了一下：“你还想拖到天亮？”</p>
她这才放开，仍紧跟在袋子旁边。</p>
到了井外，风向偏了一点，眼前总算清楚些。</p>
姑娘先去找挂在井上的桶，提起来才发现桶底破了。她低头抠了抠裂处，随即将桶放回，转身去翻系在袋口的布包。里面那只碗还在，碗边却多了一个新缺口，她用指尖刮去缺口上松动的碎片，拈在手里，又抬头找有水的人。三喜见她想取水，将方才在接粮处装的半壶递过去。她先给伙计喝，又扶着掌柜的手让他也喝一口，自己最后只抿湿了嘴唇，便把壶还了回来。</p>
接粮的车都停在较宽的街边，胡这队已经搬出的粮也在。小栓守着四杆枪，见他们从烟里出来，便迎上几步问胡在哪里。三喜叫他守着，胡在后头，又将靠车的枪重新拢好。满仓叫小娃先坐一坐，伙计却不肯坐地，怕一坐便起不来。他问掌柜妹妹家还能不能去，掌柜朝旁边巷子望过，说那边未着，门近，从这里过去不过几家。</p>
“先去她那里，找个躺处。”掌柜说。</p>
胡出来后，小娃向他指了指巷口。胡让他们送到便回，别越过那条街。小娃与掌柜继续扶着伙计，姑娘带路，马六提粮走在后面。到了门前，掌柜拍了几下，里面有人问是谁，听见他答话，门只开了一道缝。</p>
姑娘先钻进去。</p>
随后有人出来接，老人终于松开小娃肩膀，整个人向门内挪去。马六把粮袋放到门槛内，退开时，门后那只手便将袋子拖了进去。</p>
门重新合上了。</p>
小娃站了一会儿，才同马六回到井边。胡已将这边的人聚齐，叫分成两拨随车往城门外送粮。小娃摸自己的新袄，肩头被汗浸湿，袖上落了两个火星燎出的小黑点，用指头一搓，底下还没烧透。</p>
马六看见，说还能穿。</p>
他嗯了一声，将衣襟掖紧，过去取自己的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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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将黑时，铺子里煮上了饭。</p>
锅是从后头灶间抬出来的，柴也是铺里原先劈好的。胡大魁让人留下做这一顿的粮，兑水煮得稠，揭开锅盖，满屋都是热气。小娃原本靠着墙坐，闻见味便站起来，端着碗过去等。</p>
米没有全舂净，嚼在嘴里带些粗。他却吃得极快，第一碗下去，胃里热了，才发觉手指也跟着暖起来。</p>
胡给掌柜三人也舀了。</p>
老伙计坐在囤后，右腿搁在几只叠好的空袋上，额头用布扎着。姑娘把碗端给他，又替父亲拿一碗。三个人挨着坐在空囤后。姑娘把老人碗里的硬粒挑出来，放进自己的碗。小娃端着第二碗往回走，到了囤旁顿了顿，又绕回田狗儿身边。</p>
马六从枪旁拎起那件短袄，抖了抖，递到他面前。</p>
“试试。”</p>
小娃的手停在碗沿上：“你的。”</p>
“俺有这个。”马六扯扯身上的灰袄，“你那袖底破得连肉都瞧得见，风灌进去不凉？”</p>
小娃迟了一会儿，还是把碗放下。</p>
短袄有一只扣子掉了，右襟边磨薄，棉花却实在。他穿时袖口卡住手腕，田狗儿过来将里头翻折的一截布扯平，便顺顺地套了进去。袖子略短，露出半截旧衣，可腋下那两处漏风的地方都被盖住了。</p>
马六上下看了一遍，笑道：“合该就是你穿的。”</p>
小娃也笑了一下，伸手将衣襟拢住。笑完，他想起那座没见着主人的院，手指在缺扣处停住，最终还是捏着两边衣襟坐下，把剩下的半碗饭吃了。</p>
田狗儿答应回去替他补一只扣子，要先看手里还有没有能用的布。</p>
小栓羡慕地摸了摸棉袄下摆，又缩回手。满仓将自己碗底刮净，问明日还住不住这里。胡说这边的粮今夜尽量搬到外头，人等前头回话，没叫走就不能走。</p>
吃过饭，孩子们在铺门内歇了一小会儿。</p>
街上仍乱，有车在走，有人拎着包到处找同队的人。更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声，哭了许久，忽然被一阵喊叫压下去。小娃坐得靠里，望不见那头，只看见门外不时被火把照亮的一小块地。</p>
马六吃饱后又有了精神，听到别人说街对面铺里还堆着被褥，便转脸朝那边看。灰袄在身，他已经不那么冷，可这几个月夜里睡下，总得将膝盖蜷到胸前。他想着若再有一床厚被，田狗儿也不用半夜把脚挤过来。</p>
他刚站起，门口的人忽然向街那头跑去。</p>
起先，孩子们都以为又打起来了。紧接着烟从檐下钻进来，带着刺鼻的味。胡冲到门外，抬头看了一阵，回来便叫满仓、三喜把四杆枪连同新得的零碎衣物先送到井外的宽街边，那里原有接粮的人；小栓跟去看住东西，满仓、三喜送到便回来搬最后几袋。</p>
小娃提起一只装好的小袋，跟着往外走。</p>
街尽头的天已经红了。</p>
火在隔壁那条街，越过屋脊看得见亮光。有人说烧的是草料，有人说铺子里翻倒了灯，跑过的人也各说各的。风一阵紧似一阵，火星落到这边瓦上，先灭去几粒，另有几粒钻进檐边枯草里，冒出细烟。</p>
胡抬头看见檐草冒烟，催众人先撤，说回话的人来了，让到井外找这一队。</p>
粮车刚推出门，门外的路便被人堵住。一拨从火边跑来的带着包袱，一拨还想往里找东西，撞在一处，谁都不肯让。有人将倒着的木案拖到路旁，后面又挤来一辆独轮车，车轴卡住，车上的箱子翻落在地。</p>
小娃正要过门，听见掌柜在里头叫女儿。</p>
老伙计试着站起来，右脚一沾地便软下去，掌柜一个人扶不住，又怕扯到伤腿，只得让他坐回去。姑娘抱着粮袋，脸上全是烟，想把袋子放下腾手，刚搁地上，便有人从旁边跨过来，将它踢到了囤后。</p>
小娃回头看见田狗儿。</p>
田刚送完一筐回来，伸手来接他肩上的袋。小娃把袋压到田背上，指了指里头：“俺搭把手就来。”</p>
“到井那头！”田说。</p>
小娃点头，转身进去，同掌柜一边一个架住伙计。</p>
老人坚持要带脚边那个布包，里面有旧衣和换脚的布，还有一只缺口碗。他喘着气叫姑娘拿，姑娘没法再添一件，便把布包系在粮袋口上，拖着一起走。伙计看她扎好了，才把一条胳膊搭到小娃肩上。</p>
三个人挪到门边，迎面却是倒下的车箱。</p>
小娃想从箱边跨过去，老人跟着抬腿，右膝刚弯便叫了一声，手指扣得他肩头生疼。掌柜朝外面喊让路，挤过的人应了一声，仍踩着箱边往前走。他只得自己去推箱子，箱角抵着门框，推不开，身旁扶着的人却往下坠。</p>
马六从外面折回来，先把箱盖掀开，里面散出几卷布。</p>
“先松手，你推不动！”他冲掌柜喊。</p>
他抱住一头往外拖，小娃赶紧让老人靠住门柱，腾出手扶另一角。箱子转开一点，压在底下的木板翘起来，马六踩住板，将箱子整个翻到街边。后头有人骂他把路堵了，他抬头便骂回去，骂完叫小娃快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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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回老人不用高抬伤腿，拖着脚便挪出来了。</p>
烟里传来胡大魁的喊声。满仓、三喜已经回来，两人抱着最后几只装满的筐，从铺子里往外撤。胡见他们出了门，指向井边，叫别再停，自己又往里查看有没有落下的人。</p>
马六原先想去的那间铺子，就在街对面。</p>
门里果然露着一床厚被，搭在翻倒的椅背上，离门不过几步。他看了看，又看了看被掌柜和小娃夹在中间的伙计，骂了声不知骂谁的话，伸手替姑娘拎起粮袋。</p>
姑娘没松，马六拽了一下：“你还想拖到天亮？”</p>
她这才放开，仍紧跟在袋子旁边。</p>
到了井外，风向偏了一点，眼前总算清楚些。</p>
姑娘先去找挂在井上的桶，提起来才发现桶底破了。她低头抠了抠裂处，随即将桶放回，转身去翻系在袋口的布包。里面那只碗还在，碗边却多了一个新缺口，她用指尖刮去缺口上松动的碎片，拈在手里，又抬头找有水的人。三喜见她想取水，将方才在接粮处装的半壶递过去。她先给伙计喝，又扶着掌柜的手让他也喝一口，自己最后只抿湿了嘴唇，便把壶还了回来。</p>
接粮的车都停在较宽的街边，胡这队已经搬出的粮也在。小栓守着四杆枪，见他们从烟里出来，便迎上几步问胡在哪里。三喜叫他守着，胡在后头，又将靠车的枪重新拢好。满仓叫小娃先坐一坐，伙计却不肯坐地，怕一坐便起不来。他问掌柜妹妹家还能不能去，掌柜朝旁边巷子望过，说那边未着，门近，从这里过去不过几家。</p>
“先去她那里，找个躺处。”掌柜说。</p>
胡出来后，小娃向他指了指巷口。胡让他们送到便回，别越过那条街。小娃与掌柜继续扶着伙计，姑娘带路，马六提粮走在后面。到了门前，掌柜拍了几下，里面有人问是谁，听见他答话，门只开了一道缝。</p>
姑娘先钻进去。</p>
随后有人出来接，老人终于松开小娃肩膀，整个人向门内挪去。马六把粮袋放到门槛内，退开时，门后那只手便将袋子拖了进去。</p>
门重新合上了。</p>
小娃站了一会儿，才同马六回到井边。胡已将这边的人聚齐，叫分成两拨随车往城门外送粮。小娃摸自己的新袄，肩头被汗浸湿，袖上落了两个火星燎出的小黑点，用指头一搓，底下还没烧透。</p>
马六看见，说还能穿。</p>
他嗯了一声，将衣襟掖紧，过去取自己的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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