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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城的第一趟，小娃走到门外才想起自己的铺盖。</p>
他向旧院那头望，黑暗里只看得见一段矮墙。胡大魁让先随车走，看守的人还在，明早来取，不会就此丢下。他便把枪换到另一肩，跟着车轮碾出的印子往前。</p>
收粮的地方比原来的院子远些，已有几辆车停着。孩子们帮着卸下最后的筐，才在一处棚下得了睡的地方。满仓困得直点头，坐下便要往旁边倒，胡拿两条公用的旧席叫他们先挤一宿，天亮还有差。</p>
小娃穿着袄睡，暖得不愿动。</p>
有人从后面碰他肩膀，叫了他的名字。他迷迷糊糊抬头，看见一个抱着空袋的少年站在棚边，脸被灯照亮半边，正是段成。</p>
段成也认了他好一阵。</p>
“长个儿了。”段成说。</p>
小娃揉着眼睛坐起：“你还跟原先那管事？”</p>
段成点头，说一直在那头，只是换过几处收粮的地方。这回听见叫胡大魁来对数，想着兴许能见着他们，忙完过来瞧一眼。话没说两句，外面又叫抬袋，他往肩上搭好麻袋便走，约他们明早等一等，有话白日里说。</p>
小娃望着他出去，觉得原先那块领饭的小木牌仿佛还在眼前。</p>
刚进营时，段成一抬手，几个孩子便得停下来听。他当时很不服气，又怕那人真不给饭。如今再见，段成肩上的衣裳磨得发白，忙起来顾不上擦鼻尖的汗，竟也同自己一样，听人喊便往前赶。</p>
他还想跟田狗儿说，田已经睡着了。</p>
第二日天亮，城里仍有烟。</p>
胡回来得早，将昨夜交出去的粮与剩下的物件交代完，叫人开袋，分给这一拨随身带的口粮。孩子们站起来，各自拿出盛粮的布袋。小娃看见粮落进去，心里很踏实，分完了还伸手掂了掂。</p>
这些能跟着自己走，不必再一筐筐搬给别人。</p>
马六一直穿着灰袄，听胡说个人分得的衣物不收，便向小娃抬了抬下巴。小娃将领口向里掖了掖，问田狗儿那只扣子今日能不能补，怕再搬东西时总要用手扯着衣襟。</p>
田狗儿领到一包针线和几块皮料。</p>
这是从昨夜交到队里的杂物中挑出的，胡知道他跟鞋匠学活，叫他先拿着，日后队里补鞋也用得上。田蹲下将线拆开，一根根捋，看见里头有两枚针尖完好的针，嘴角便翘起来。他挑出一小块较软的皮，朝小栓鞋边比了比，说这块够补，还能剩一截。</p>
小栓把脚伸过去，又记起胡尚未说完，忙收了回来。</p>
胡让四个有枪的仍照原先轮着看物，今日只再进城搬剩下的那一批，搬完换地方歇。满仓和三喜留这一趟，其余四个随他去，傍晚六人仍归一处，不另拆给前队。</p>
听到这里，小娃才松了口气。</p>
段成忙完过来，端着自己的碗，一边吃一边问他们后来去了哪儿。田狗儿说起鞋匠，马六说起冬日得枪，两人说的不是一回事，段成却都听明白了。小娃问他路上见没见过从陕西来的车，段成说见过几拨，送到什么地方便折回，自己只跟过粮队换住处，更西边的路说不清。</p>
“你还想往回走？”段成问。</p>
小娃点头。</p>
段成嚼慢了，过一会儿才说：“哪天有人真走你那头，俺替你多问一句。”</p>
小娃说了住处，又怕对方记不住，想找块木片，托认字的人替自己写下。手摸进衣内，碰到自己藏的那一块，便停了。段成见他迟疑，说别急着给东西，真问到走那路的人，总能先叫人寻胡的队。</p>
小娃问他记不记得葭州。段成说记得从前听他念过，后头的地方却忘了，叫再说慢些。</p>
段成跟着念了一遍，念错一个字，小娃改正了。外头又喊接车，两人便分开，临走前段成伸手碰了碰他胳膊，说若这几日还不换营，歇下时再来。</p>
白日再入城，门洞里的东西已被挪到一侧。</p>
小娃尽量不朝那里看。昨夜走过的街仍能通，井旁积了一层灰，卖饼的木案不见了，路中留下独轮车压出的深痕。粮铺那头有一截屋檐烧塌，旁边两家也黑着，隔着几间铺子，却还有人在门口用桶泼水。</p>
他们这一趟取的是宽街另一头寄放的粮，已有成人等着，叫他们把空筐卸在车后，装好的粮袋一会儿便搬出来。</p>
卸下空筐以后，小娃向胡指了指侧巷，说想看看昨夜的人。胡叫他去，车装好就回来，田狗儿留在车边替他看枪。他把自己的口粮分出一小包揣在怀里，走到那户人家门前，先站着听了听，才轻轻敲门。</p>
开门的是昨夜的姑娘。</p>
她认出他，手仍扶着门板，没有让开。他将小包递过去，说这些能煮，没掺土。姑娘先看他的脸，又看他身上那件短袄，问是给她的，还是一会儿又来要。</p>
小娃说不要回去。</p>
她接住，转身喊了一声父亲，门才稍稍开大。</p>
伙计坐在院里一张矮凳上，右腿搭着另一张凳，裤腿已剪开，膝旁敷了东西。掌柜蹲在他面前，将几串钱放进那个布包，低声说家里能取出来的现钱只这些，余下的往后再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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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一串串摸过，问少下的到底多少。</p>
掌柜说了个数，老人不认，二人又对了一遍。小娃听不清他们原先怎么算，只听见老人说，等腿能走便去侄子那里，日后不回来做了。掌柜蹲了许久，最后应了，说欠的认，不会因为他走便抹掉。</p>
说完，他才站起招呼小娃。</p>
小娃说还得回车边，站在门槛外等着。姑娘将新得的粮放到门后的袋旁，那袋口仍是昨夜扎的样子，绳绕了两圈。他还盼她能多问一句，哪怕问这点粮从哪里分来的，也能把自己昨夜到今早的话说一说。她放好便回来扶住门，他只得另找了一句。</p>
“腿还疼么？”他问伙计。</p>
老人抬头认出他，说疼，昨夜好歹有地方躺，没再在街上熬。姑娘却朝门外看，说外头还在过兵，家里不敢开着门。</p>
小娃这才往后退。</p>
门闩在里面响了一声。他将空着的手放下，站在巷里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端端正正抱着那一包粮来的样子很傻。</p>
车旁，田狗儿已经替他把枪取了来。</p>
田将枪递给他，说胡等了一会儿，车马上要动。小娃赶紧归到原处，伸手帮着将一只偏斜的袋子扶正。胡看他回来，便招呼启程。</p>
出城后，他们顺路回旧院取铺盖。</p>
看守的人让各自认包，马六先找到自己的，又将满仓和三喜留在墙根的两卷铺盖递出来。小娃把枪交田暂拿，蹲下重新捆包，旧被上沾着院里的土，拍一拍，还同昨日一样薄。</p>
新袄却穿在身上。</p>
回到收粮处，六个人吃过午饭，随胡这队挪往新歇处。马六将包背得很高，走出一段，向小娃道，下回想去旁边取东西，先同他说一声。</p>
“那回俺跟田找了你一趟。”小娃说。</p>
马六伸手扯了扯他身上的短袄：“你如今穿着，倒只记得找俺。”</p>
“拿袄是你去的，俺没叫你去。”</p>
“那也是俺抱回来的。”</p>
马六松手，手指上沾了一点从袖缝露出的棉絮。他捻掉，问小娃还要不要。小娃先低头看了缺扣的地方，才说自己穿着，可下回不能把人落在路上。</p>
“说了先告诉你。”马六把枪往肩上托高，“谁来问，你也讲讲你这件。别回回都是俺一个人乱走。”</p>
小娃将襟边掖进腰带。前面的满仓催他们快些，马六赶过去，随手托了一下满仓歪到肩后的包，又同他说起今夜睡的地方。小娃跟在后头，短袄贴着肋下，走了一段，仍觉得方才马六扯的那一处有些皱。</p>
满仓、三喜各带着自己的枪，小栓背着分来的粮，田狗儿将针线包收得很深，走几步还要伸手按一按。</p>
城墙渐渐落在后面。</p>
小娃趁歇脚时把衣内那块木片摸出来，用拇指擦掉边角的汗。两个人的名字还在，他看了一会儿，又把它放回贴身的地方。棉袄裹住了木片，也裹住他的肋下，起身时已经不再漏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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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城的第一趟，小娃走到门外才想起自己的铺盖。</p>
他向旧院那头望，黑暗里只看得见一段矮墙。胡大魁让先随车走，看守的人还在，明早来取，不会就此丢下。他便把枪换到另一肩，跟着车轮碾出的印子往前。</p>
收粮的地方比原来的院子远些，已有几辆车停着。孩子们帮着卸下最后的筐，才在一处棚下得了睡的地方。满仓困得直点头，坐下便要往旁边倒，胡拿两条公用的旧席叫他们先挤一宿，天亮还有差。</p>
小娃穿着袄睡，暖得不愿动。</p>
有人从后面碰他肩膀，叫了他的名字。他迷迷糊糊抬头，看见一个抱着空袋的少年站在棚边，脸被灯照亮半边，正是段成。</p>
段成也认了他好一阵。</p>
“长个儿了。”段成说。</p>
小娃揉着眼睛坐起：“你还跟原先那管事？”</p>
段成点头，说一直在那头，只是换过几处收粮的地方。这回听见叫胡大魁来对数，想着兴许能见着他们，忙完过来瞧一眼。话没说两句，外面又叫抬袋，他往肩上搭好麻袋便走，约他们明早等一等，有话白日里说。</p>
小娃望着他出去，觉得原先那块领饭的小木牌仿佛还在眼前。</p>
刚进营时，段成一抬手，几个孩子便得停下来听。他当时很不服气，又怕那人真不给饭。如今再见，段成肩上的衣裳磨得发白，忙起来顾不上擦鼻尖的汗，竟也同自己一样，听人喊便往前赶。</p>
他还想跟田狗儿说，田已经睡着了。</p>
第二日天亮，城里仍有烟。</p>
胡回来得早，将昨夜交出去的粮与剩下的物件交代完，叫人开袋，分给这一拨随身带的口粮。孩子们站起来，各自拿出盛粮的布袋。小娃看见粮落进去，心里很踏实，分完了还伸手掂了掂。</p>
这些能跟着自己走，不必再一筐筐搬给别人。</p>
马六一直穿着灰袄，听胡说个人分得的衣物不收，便向小娃抬了抬下巴。小娃将领口向里掖了掖，问田狗儿那只扣子今日能不能补，怕再搬东西时总要用手扯着衣襟。</p>
田狗儿领到一包针线和几块皮料。</p>
这是从昨夜交到队里的杂物中挑出的，胡知道他跟鞋匠学活，叫他先拿着，日后队里补鞋也用得上。田蹲下将线拆开，一根根捋，看见里头有两枚针尖完好的针，嘴角便翘起来。他挑出一小块较软的皮，朝小栓鞋边比了比，说这块够补，还能剩一截。</p>
小栓把脚伸过去，又记起胡尚未说完，忙收了回来。</p>
胡让四个有枪的仍照原先轮着看物，今日只再进城搬剩下的那一批，搬完换地方歇。满仓和三喜留这一趟，其余四个随他去，傍晚六人仍归一处，不另拆给前队。</p>
听到这里，小娃才松了口气。</p>
段成忙完过来，端着自己的碗，一边吃一边问他们后来去了哪儿。田狗儿说起鞋匠，马六说起冬日得枪，两人说的不是一回事，段成却都听明白了。小娃问他路上见没见过从陕西来的车，段成说见过几拨，送到什么地方便折回，自己只跟过粮队换住处，更西边的路说不清。</p>
“你还想往回走？”段成问。</p>
小娃点头。</p>
段成嚼慢了，过一会儿才说：“哪天有人真走你那头，俺替你多问一句。”</p>
小娃说了住处，又怕对方记不住，想找块木片，托认字的人替自己写下。手摸进衣内，碰到自己藏的那一块，便停了。段成见他迟疑，说别急着给东西，真问到走那路的人，总能先叫人寻胡的队。</p>
小娃问他记不记得葭州。段成说记得从前听他念过，后头的地方却忘了，叫再说慢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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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这一趟取的是宽街另一头寄放的粮，已有成人等着，叫他们把空筐卸在车后，装好的粮袋一会儿便搬出来。</p>
卸下空筐以后，小娃向胡指了指侧巷，说想看看昨夜的人。胡叫他去，车装好就回来，田狗儿留在车边替他看枪。他把自己的口粮分出一小包揣在怀里，走到那户人家门前，先站着听了听，才轻轻敲门。</p>
开门的是昨夜的姑娘。</p>
她认出他，手仍扶着门板，没有让开。他将小包递过去，说这些能煮，没掺土。姑娘先看他的脸，又看他身上那件短袄，问是给她的，还是一会儿又来要。</p>
小娃说不要回去。</p>
她接住，转身喊了一声父亲，门才稍稍开大。</p>
伙计坐在院里一张矮凳上，右腿搭着另一张凳，裤腿已剪开，膝旁敷了东西。掌柜蹲在他面前，将几串钱放进那个布包，低声说家里能取出来的现钱只这些，余下的往后再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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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一串串摸过，问少下的到底多少。</p>
掌柜说了个数，老人不认，二人又对了一遍。小娃听不清他们原先怎么算，只听见老人说，等腿能走便去侄子那里，日后不回来做了。掌柜蹲了许久，最后应了，说欠的认，不会因为他走便抹掉。</p>
说完，他才站起招呼小娃。</p>
小娃说还得回车边，站在门槛外等着。姑娘将新得的粮放到门后的袋旁，那袋口仍是昨夜扎的样子，绳绕了两圈。他还盼她能多问一句，哪怕问这点粮从哪里分来的，也能把自己昨夜到今早的话说一说。她放好便回来扶住门，他只得另找了一句。</p>
“腿还疼么？”他问伙计。</p>
老人抬头认出他，说疼，昨夜好歹有地方躺，没再在街上熬。姑娘却朝门外看，说外头还在过兵，家里不敢开着门。</p>
小娃这才往后退。</p>
门闩在里面响了一声。他将空着的手放下，站在巷里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端端正正抱着那一包粮来的样子很傻。</p>
车旁，田狗儿已经替他把枪取了来。</p>
田将枪递给他，说胡等了一会儿，车马上要动。小娃赶紧归到原处，伸手帮着将一只偏斜的袋子扶正。胡看他回来，便招呼启程。</p>
出城后，他们顺路回旧院取铺盖。</p>
看守的人让各自认包，马六先找到自己的，又将满仓和三喜留在墙根的两卷铺盖递出来。小娃把枪交田暂拿，蹲下重新捆包，旧被上沾着院里的土，拍一拍，还同昨日一样薄。</p>
新袄却穿在身上。</p>
回到收粮处，六个人吃过午饭，随胡这队挪往新歇处。马六将包背得很高，走出一段，向小娃道，下回想去旁边取东西，先同他说一声。</p>
“那回俺跟田找了你一趟。”小娃说。</p>
马六伸手扯了扯他身上的短袄：“你如今穿着，倒只记得找俺。”</p>
“拿袄是你去的，俺没叫你去。”</p>
“那也是俺抱回来的。”</p>
马六松手，手指上沾了一点从袖缝露出的棉絮。他捻掉，问小娃还要不要。小娃先低头看了缺扣的地方，才说自己穿着，可下回不能把人落在路上。</p>
“说了先告诉你。”马六把枪往肩上托高，“谁来问，你也讲讲你这件。别回回都是俺一个人乱走。”</p>
小娃将襟边掖进腰带。前面的满仓催他们快些，马六赶过去，随手托了一下满仓歪到肩后的包，又同他说起今夜睡的地方。小娃跟在后头，短袄贴着肋下，走了一段，仍觉得方才马六扯的那一处有些皱。</p>
满仓、三喜各带着自己的枪，小栓背着分来的粮，田狗儿将针线包收得很深，走几步还要伸手按一按。</p>
城墙渐渐落在后面。</p>
小娃趁歇脚时把衣内那块木片摸出来，用拇指擦掉边角的汗。两个人的名字还在，他看了一会儿，又把它放回贴身的地方。棉袄裹住了木片，也裹住他的肋下，起身时已经不再漏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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