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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二年三月初，老李同铁生出了山。</p>
杜旺比他们早到半日，在约好的脚店候着。牛得水已经将话带到，车主这一趟卸过货还得往回走，只能留两日。他们来的时候，那人正蹲在车下，拿一根细木条拨轮缝里的泥，听说是寻孩子的，才从车底钻出来。</p>
老李先望他的脸。</p>
这是从去年夏天一直等到今年春天的人。他没想过对方该长什么样，真见了，却觉得那张普通的、晒得发黑的脸很陌生，仿佛应当带着许多话来见他们的人，不该还只惦记着车轮。</p>
牛得水替双方说过，车主将木条插回车边，请他们到门内坐。</p>
铁生先把赶驴脚户讲过的那次讨车说了。车主点头，说是自己，前年收麦后出的事，一头驴、一副车，都说好只送几日，结果人和牲口一齐扣住。他找了两回，第二回托上同去讨脚费的人，才把东西领回来。</p>
“讨驴和去年见他，不是一回事。”他又说，“去年夏天见着那催运的，已经换了地方，俺没再给他做活。”</p>
杜旺将两处日子分开记在纸上。</p>
老李听到“前年”，手便按住了膝盖。小娃走丢时还是天启年间，如今皇帝都换过了，那个夏天在旁人口里，已经成了前年。</p>
他等铁生问完车，才将身子朝前挪了一点。</p>
“那时有个背筐的小的，问过回家的路。赶驴的说见过，你瞧见没有？”</p>
车主没有点头。他说拿回牲口那天，只怕对方忽然反悔，套上便走，院里有孩子，却没停下来辨谁背筐、谁提袋。</p>
老李把原想接着说的白云观咽了回去。</p>
铁生让车主先讲认得的那个催运者。那人想了想，说姓蔡，都喊蔡四，头发稀，后颈有一道旧疤，平日拿布巾遮着。前年讨驴时，蔡四不肯放，说前头缺牲口，直到另一个管粮的发了话，才让他牵走。</p>
“去年又见，还是那个人？”</p>
“他认得俺那头驴，先叫的俺。说俺走得倒快，后来少了多少脚，没人赔他。”</p>
车主说这话时，脸色也变了，学蔡四的口气，学到一半便骂，说扣着人使唤还嫌短工，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。他一直记着那口气，倒不曾想到，有人要靠这张脸去找一个孩子。</p>
杜旺问去年在哪儿相见。</p>
车主说了处粮场，又说附近有家接短脚的店，他在那里换过一根车轴，店里替他寻的木匠，如今应该还认得。牛得水听过地方，说再走半日可到，若明早出发，不误车主回程。</p>
老李已经站起身。</p>
车主却没跟着起，说今日天晚，先前答应的活还未做完，明早能领路，眼下不能撂下这一车。他说完，望着老李，像怕这位父亲还要硬拖自己走。铁生伸手将老李拉回凳边，答明早便明早，耽误的半日按原先讲妥的补。</p>
老李坐下来，过了一会儿才问，去年夏天那人旁边可还带孩子。</p>
“跟着两个赶骡的。小的没留意。”</p>
又是没留意。</p>
他知道人家没有错，可这三个字听得太多，心口仍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。杜旺将桌上的碗推过来，他端起喝了一口，水已冷透，才发觉自己坐了这么久，一口都没喝。</p>
次日他们随着车主去了粮场旁的脚店。</p>
粮场已另作了堆柴的地方，门前有新垒的矮墙。老李朝新墙里望了望。小娃当年问路的院子在别处，这里只住过后来用过粮场的人。他站在车旁等，铁生同车主进去，过一会儿领出一个瘦削的脚夫。</p>
脚夫去年在这里给人搬过粮，认识蔡四。</p>
他看过杜旺纸上所记的模样，说颈上的疤不是横着一道，是斜上去的，布巾歪了便能看见。又说那人催得急，自己装袋慢些，挨过他一脚。车主听见这话，立刻接口，说还是那个脾气。</p>
老李向前走了一步。</p>
“他现在在哪里？”</p>
脚夫朝空下来的粮场指了指，说去年入秋前后，收粮的人便分开走了。蔡四随着其中一拨，临走还将能用的袋子搜了一遍。他自己那几日正病着，被留在店后，没跟出去；后来来接粮的换了人，再问，只答原来那一班不在这里了。</p>
铁生问他归谁管。</p>
“管俺们的就是蔡四。”</p>
“蔡四上头呢？”</p>
脚夫摇头。他在这里抬了一个多月，听过几种称呼，有时接粮的来，有时借车的来，谁与谁同一拨，他只凭卸到哪边分。说到后来，他也着急，叫他们莫把自己当成认得头领的人。</p>
杜旺把纸收低些，说不逼他认，让他讲一件能再找人的事便行。</p>
脚夫想了许久，说蔡四走时身边还有个看骡的，冬里似有人见过那看骡的回来接家口。报话的人不在店中，出长脚去了，得等回来才问得着。他可以留意，却不肯许什么时候。</p>
老李问能不能在这里住几日。</p>
铁生没有立刻劝。他同店里问过，得知那趟货才走不久，回来少说也在半月之后，若另接活，日子还得往后。牛得水便留下回春堂收话的所在，叫脚夫问到先托熟路的人捎，哪怕只问到没见，也送一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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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旺将蔡四的称呼、两回见面的地方和身形分别记好，给脚夫又念一遍。念到疤痕时，那人用指头在自己颈后比了，杜才改过。</p>
老李始终看着粮场的门。</p>
他不是不明白已经没人可问，只是昨日还以为赶上这半日路，便能离小娃近一点。如今路走到了，眼前又成了别人堆柴的地方。他让铁生先别催，自己走到门边，向里看了最后一眼，才转回来。</p>
回程中，老李有一段走得格外慢。</p>
杜旺将自己的包接到肩上，想再接他的，他不肯，只说不累。铁生陪他走着，几次放慢脚步，等那双旧鞋重新跟上。到了歇脚处，老李自己把包搁下，向杜旺要那张新记的纸。</p>
他只认得里头几个字，仍沿着那几行看了一遍。</p>
“这个姓蔡的，是碰见过收粮的孩子，还是只管车？”</p>
铁生说，车主只认得他管脚户，没瞧见他领过孩子。</p>
老李点点头，抚平纸角。</p>
“回去跟俺媳妇也这么说。别先说找着经手的人了，后头才告诉她，还没见着。”</p>
铁生答应了。</p>
杜旺说自己回去便将这条交林远，再请郑茂沿着原先核归降者的路认。如今有个称呼、有模样，又知道去年还在做什么，总能问得比从前细些。老李听完，把纸还回去，独自留在脚店的话也收了。</p>
天色暗下来，前头歇宿的地方亮着灯。</p>
快到门口时，他忽然叫住铁生，问下回若那看骡的消息来了，能不能不等南边一起回话，先带自己去。铁生说哪一边能接上便先走哪一边，原来也没说只能选一条。</p>
老李这才进门，将包放在睡处，解开外头绳结。里面那件带给孩子的衣裳又窄又短，他拿出来抖过，重新叠在干燥的一层，没同沾泥的鞋放到一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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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二年三月初，老李同铁生出了山。</p>
杜旺比他们早到半日，在约好的脚店候着。牛得水已经将话带到，车主这一趟卸过货还得往回走，只能留两日。他们来的时候，那人正蹲在车下，拿一根细木条拨轮缝里的泥，听说是寻孩子的，才从车底钻出来。</p>
老李先望他的脸。</p>
这是从去年夏天一直等到今年春天的人。他没想过对方该长什么样，真见了，却觉得那张普通的、晒得发黑的脸很陌生，仿佛应当带着许多话来见他们的人，不该还只惦记着车轮。</p>
牛得水替双方说过，车主将木条插回车边，请他们到门内坐。</p>
铁生先把赶驴脚户讲过的那次讨车说了。车主点头，说是自己，前年收麦后出的事，一头驴、一副车，都说好只送几日，结果人和牲口一齐扣住。他找了两回，第二回托上同去讨脚费的人，才把东西领回来。</p>
“讨驴和去年见他，不是一回事。”他又说，“去年夏天见着那催运的，已经换了地方，俺没再给他做活。”</p>
杜旺将两处日子分开记在纸上。</p>
老李听到“前年”，手便按住了膝盖。小娃走丢时还是天启年间，如今皇帝都换过了，那个夏天在旁人口里，已经成了前年。</p>
他等铁生问完车，才将身子朝前挪了一点。</p>
“那时有个背筐的小的，问过回家的路。赶驴的说见过，你瞧见没有？”</p>
车主没有点头。他说拿回牲口那天，只怕对方忽然反悔，套上便走，院里有孩子，却没停下来辨谁背筐、谁提袋。</p>
老李把原想接着说的白云观咽了回去。</p>
铁生让车主先讲认得的那个催运者。那人想了想，说姓蔡，都喊蔡四，头发稀，后颈有一道旧疤，平日拿布巾遮着。前年讨驴时，蔡四不肯放，说前头缺牲口，直到另一个管粮的发了话，才让他牵走。</p>
“去年又见，还是那个人？”</p>
“他认得俺那头驴，先叫的俺。说俺走得倒快，后来少了多少脚，没人赔他。”</p>
车主说这话时，脸色也变了，学蔡四的口气，学到一半便骂，说扣着人使唤还嫌短工，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。他一直记着那口气，倒不曾想到，有人要靠这张脸去找一个孩子。</p>
杜旺问去年在哪儿相见。</p>
车主说了处粮场，又说附近有家接短脚的店，他在那里换过一根车轴，店里替他寻的木匠，如今应该还认得。牛得水听过地方，说再走半日可到，若明早出发，不误车主回程。</p>
老李已经站起身。</p>
车主却没跟着起，说今日天晚，先前答应的活还未做完，明早能领路，眼下不能撂下这一车。他说完，望着老李，像怕这位父亲还要硬拖自己走。铁生伸手将老李拉回凳边，答明早便明早，耽误的半日按原先讲妥的补。</p>
老李坐下来，过了一会儿才问，去年夏天那人旁边可还带孩子。</p>
“跟着两个赶骡的。小的没留意。”</p>
又是没留意。</p>
他知道人家没有错，可这三个字听得太多，心口仍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。杜旺将桌上的碗推过来，他端起喝了一口，水已冷透，才发觉自己坐了这么久，一口都没喝。</p>
次日他们随着车主去了粮场旁的脚店。</p>
粮场已另作了堆柴的地方，门前有新垒的矮墙。老李朝新墙里望了望。小娃当年问路的院子在别处，这里只住过后来用过粮场的人。他站在车旁等，铁生同车主进去，过一会儿领出一个瘦削的脚夫。</p>
脚夫去年在这里给人搬过粮，认识蔡四。</p>
他看过杜旺纸上所记的模样，说颈上的疤不是横着一道，是斜上去的，布巾歪了便能看见。又说那人催得急，自己装袋慢些，挨过他一脚。车主听见这话，立刻接口，说还是那个脾气。</p>
老李向前走了一步。</p>
“他现在在哪里？”</p>
脚夫朝空下来的粮场指了指，说去年入秋前后，收粮的人便分开走了。蔡四随着其中一拨，临走还将能用的袋子搜了一遍。他自己那几日正病着，被留在店后，没跟出去；后来来接粮的换了人，再问，只答原来那一班不在这里了。</p>
铁生问他归谁管。</p>
“管俺们的就是蔡四。”</p>
“蔡四上头呢？”</p>
脚夫摇头。他在这里抬了一个多月，听过几种称呼，有时接粮的来，有时借车的来，谁与谁同一拨，他只凭卸到哪边分。说到后来，他也着急，叫他们莫把自己当成认得头领的人。</p>
杜旺把纸收低些，说不逼他认，让他讲一件能再找人的事便行。</p>
脚夫想了许久，说蔡四走时身边还有个看骡的，冬里似有人见过那看骡的回来接家口。报话的人不在店中，出长脚去了，得等回来才问得着。他可以留意，却不肯许什么时候。</p>
老李问能不能在这里住几日。</p>
铁生没有立刻劝。他同店里问过，得知那趟货才走不久，回来少说也在半月之后，若另接活，日子还得往后。牛得水便留下回春堂收话的所在，叫脚夫问到先托熟路的人捎，哪怕只问到没见，也送一句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杜旺将蔡四的称呼、两回见面的地方和身形分别记好，给脚夫又念一遍。念到疤痕时，那人用指头在自己颈后比了，杜才改过。</p>
老李始终看着粮场的门。</p>
他不是不明白已经没人可问，只是昨日还以为赶上这半日路，便能离小娃近一点。如今路走到了，眼前又成了别人堆柴的地方。他让铁生先别催，自己走到门边，向里看了最后一眼，才转回来。</p>
回程中，老李有一段走得格外慢。</p>
杜旺将自己的包接到肩上，想再接他的，他不肯，只说不累。铁生陪他走着，几次放慢脚步，等那双旧鞋重新跟上。到了歇脚处，老李自己把包搁下，向杜旺要那张新记的纸。</p>
他只认得里头几个字，仍沿着那几行看了一遍。</p>
“这个姓蔡的，是碰见过收粮的孩子，还是只管车？”</p>
铁生说，车主只认得他管脚户，没瞧见他领过孩子。</p>
老李点点头，抚平纸角。</p>
“回去跟俺媳妇也这么说。别先说找着经手的人了，后头才告诉她，还没见着。”</p>
铁生答应了。</p>
杜旺说自己回去便将这条交林远，再请郑茂沿着原先核归降者的路认。如今有个称呼、有模样，又知道去年还在做什么，总能问得比从前细些。老李听完，把纸还回去，独自留在脚店的话也收了。</p>
天色暗下来，前头歇宿的地方亮着灯。</p>
快到门口时，他忽然叫住铁生，问下回若那看骡的消息来了，能不能不等南边一起回话，先带自己去。铁生说哪一边能接上便先走哪一边，原来也没说只能选一条。</p>
老李这才进门，将包放在睡处，解开外头绳结。里面那件带给孩子的衣裳又窄又短，他拿出来抖过，重新叠在干燥的一层，没同沾泥的鞋放到一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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