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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回来的那日，妻子没有在山口等。</p>
她正在替二丫扶一个来换药的孩子。孩子怕疼，脚往凳子底下缩，二丫叫他别动，自己蹲着慢慢解旧布。老李走到门边，她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按住孩子的膝，说等这一会儿。</p>
老李把包放下，坐在门槛外。</p>
隔着半扇门，他听见二丫低声哄人，说不扯他，弄松了再拿。那个孩子比小娃失散时还矮些，疼起来也不肯哭，只用力吸鼻子。妻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，动作很熟，摸完后，手却在半空停了一下。</p>
待来人走了，她才出来问这一趟。</p>
老李依着路上的约定，从车主说起，讲前年讨驴、去年重见，讲蔡四，讲脚店里另一个认得疤的人。妻子听见颈上的疤，往前挪了挪，问是谁亲眼见的。老李把车主和脚夫的话重新分开，讲到记不准的地方，又请铁生补上。</p>
妻子听到末尾，问蔡四可曾同小娃说过话。</p>
“还不晓得。”</p>
“那他认不认得小娃？”</p>
“也得见着才能问。赶车的只认他管那一处。”</p>
她望着丈夫，慢慢坐到旁边。二丫在屋里收东西，没有再出来催他们吃饭。老李把杜旺抄给自己的那份纸拿出，交到妻子手里，说北边仍有人等回话，郑茂那里也会接着问。</p>
她接过来，看了许久，忽然问他包里的衣裳可湿过。</p>
老李说没有，过沟时都提着。</p>
“拿出来晒晒。”她说，“总这么压着，也会坏。”</p>
衣裳晾在院内，风将裤腿吹得鼓起。她伸手扯直，望见那一截长度，才想起二丫说过又长了一岁。她没将裤脚再放下来，只把绳结扎牢，回屋去找以前留下的一点布。</p>
三月将尽，周进才的信随着北返熟客到了州中。</p>
铁生下去接话，回来时赶着另一拨买粮的车。粮是先前托河东旧相识订的，并非从襄阳一路运来；南路的信转到熟店，再遇上回程客，才与这批粮在州中碰在一处。路上比原来多绕了一截，两头都递过话，家里知道迟，不必等到车进门才猜出了什么事。</p>
师徒自用的粮先卸，村户托买的由各家来领。铁生将托买的单子交给二丫，她照着各户报的数念。去年秋下收的薯，分作吃用的那份已进了冬日口粮，留下的正在育芽；开春重新核过各家旧存，几户仍缺原先报的那些粮。老李不肯把留种的拨来吃，铁生便照单足数订，这回一袋也没有少买。北沟的水仍只够近处几家吃用，薯地用水要人挑，那几家的劳力不能再抽去赶脚，议定的脚户照旧请，脚钱也省不下来。</p>
林远站在车旁，看见一个来接袋的妇人将袋口扒开，抓起几粒放到嘴里嚼，嚼过才肯让儿子往回背。她让儿子快些，说家里旧存只够今早一顿，晚饭就等这一袋。儿子刚背稳，她又问老李，春里育芽的薯能不能分一点。</p>
她家院后还留着一小块旧菜畦，水从村边井里提，自己每日去，儿子能帮着提半桶。老李叫她到檐下来，二丫将挑种时余出的小筐搬近，拨开盖着的草，里面两块完好的种薯刚出了芽。</p>
“这份你带回去接着育。后山要栽的，留在里头。”老李说。</p>
妇人伸手要摸，二丫先将筐转向她，让她看芽从哪里冒。老李指着松土讲怎样添水，夜里须护住，等苗长够、土暖霜停，再挪进菜畦。这几夜背阴处还结着薄霜，山上的芽也仍在护着。</p>
儿子放下粮袋，蹲过来看。妇人叫他先背粮回家，自己捧着小筐跟上，夜里放进屋，明早再搬到向阳处去。二丫替她将草盖压稳，送到院口，筐还紧紧抱在她怀里。</p>
铁生卸完最后一袋，往席边蹭去鞋底的泥。十一月买的那双布鞋已经穿软，他低头拂了拂鞋面，听见梁五叫他午后再看两条换过的背带，便将上回替他接过背带的熟手招来。</p>
“他看过你再接。俺午后要进城，这半日给俺留着。”</p>
梁五问能不能回来再看，铁生将货单交妥，说上午该做的已做完，想进城走走，回来再收自己的工具。梁五让那熟手把带子拿近，两人当着他的面穿过一回，午后由这人接着看。</p>
铁生翻开随车来的结账纸，找出周记的那笔现收货款。</p>
货本、脚费、工钱与路上损耗已经扣过，分给师徒的净利也兑回了，可补购粮所支的存银。周托人往安庆问信的脚钱已付，从寻子留用的钱里支，余下的仍留着；下一程的货本没有动。铁生念到村户托购那一页，二丫将已领的几家逐一记下，余下的袋子也各有归属。</p>
林远听见还能留下些结余，心中很实在地一松。</p>
这阵子他常常数兵，却也记得自己从前数过几口人的饭。眼前的人没有忽然富足，至少这批粮进来了，周在外头也有本钱接着走。他向铁生问了随车损伤的那头骡，知道只是绕路累乏、歇过已能吃草，才一道回去拆信。</p>
老李夫妇来得很快。</p>
这次周写得比上回长。襄阳旧伙计所指的杜姓收童客，另有一名同走过的人认得。那人确实替杜送过一段，见他将带来的几口人交给另一客，却没认过孩子的家乡姓名。接手的客与安庆一家旧粮行有往来。这一回问出了他住过的地方，还有平日搭伙的人，可以循着去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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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还未见着那位接手客。</p>
他已托有旧来往的熟货主向安庆问人，先确认人还在、由谁能引见，再安排下一程。信里写道，买卖也能顺着这层关系接上，原来的货有人照看，不必将手中生意全停掉。若问准了，他亲自去。这一程找人的用费已留着，不用老李再筹一回。</p>
林远念到这里，老李身子向前倾了倾。</p>
“是见过卖的那些小的？”</p>
“见过其中一趟。”林远将信挪近，又念了后面两行，“周叔说，认得杜客，认不出咱们孩子。能接着查，不能先说已经在安庆。”</p>
妻子问那件留给周的旧衣还在不在。</p>
信里没有写，林远便说回信问一声。她想了想，叫不必催他寄回，若有人真能认，留在那里用。那件同丈夫一起回来的，洗晒过再收，今后却不能光带这些旧的了。</p>
二丫在旁边听见，接道：“新的也留一身。不是说他回来就能穿，是人回来了，咱们再比着改。”</p>
妇人抬头看她。</p>
二丫说完，有些不自在，低头将刚才收来的布摊开。她本是想着换药那孩子裤脚短，露出来的腿被风吹得发红，才想到小娃长高后也会这样。妇人看过那块布，伸手接去，问还有没有同色的一截。</p>
老李坐在旁边，第一次没有急着追问往安庆还要走多少日。</p>
晌后铁生下了山，走到城中卖鞋的那条街，在铺旁坐着吃完一碗热面。回山时日头还在，他将家门口松动的凳脚垫好，坐下清理自己的工具；梁五带着人从院边经过，背带已经配稳，向他举了举便接着走了。</p>
晚上，林远将北边新问到的那一份交给师父看。</p>
陈景初白日看过病人，右腕有些发僵，便用左手将纸压住，让徒弟念。林远把车主、脚夫各自说的念完，又讲了等看骡人的约定。老人听过，问李家今日可吃了饭。</p>
“吃了。李婶还找布，说得留身大的。”</p>
说出那句话，林远自己也觉得心里柔软了一点。他从前总怕给人盼头，仿佛凡是不能立即兑现的好话，说了便是欠债。如今听见她肯替一个不知长成什么样的孩子留布，却不愿再拿道理将这点盼头压回去。</p>
老道让他把信收好，问军中这一季接得怎样。</p>
林远说粮照旧来，只是近来南边那条短路不好走，护送的人总要多占几日，郑茂也在问。若继续这么绕，兵明明多了，能抽出来做别的事的却没有多多少。</p>
“你想去？”师父问。</p>
林远没有立即回答。</p>
他想起白日来接粮的妇人，又想起李家院里那条被风吹起的旧裤子。一直以来，出山都像是谁在那里受了伤，自己赶去，替这一回收拾完，再等下一处响动。他已经有了一百个人，有人能守，有人能领队，若仍只是等坏消息来叫自己，这些日子练出的本领，便始终只能跟在人家的脚后。</p>
他愿意这批粮下一回也能平安到，愿意李家出门找孩子时，不必每隔一处沟口便赌一次运气。这样的念头比救回某一个眼前的人更远，也更叫他害怕——一旦开口去做，往后就不能每次都说自己只是来帮忙。</p>
“我想先看看，能不能把那段路拿回来。”他说。</p>
师父将左手从纸上挪开，替他腾出放信的地方。</p>
“看清楚了，回来讲。”</p>
林远折起信，先将自己定下的回话告诉师父，随后去取纸笔。临出门，他看见桌角还放着二丫没辨完的药料，师父取来一盏灯，正要等她回来接着认。山里还有他们各自要做的事，明早也会照常开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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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回来的那日，妻子没有在山口等。</p>
她正在替二丫扶一个来换药的孩子。孩子怕疼，脚往凳子底下缩，二丫叫他别动，自己蹲着慢慢解旧布。老李走到门边，她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按住孩子的膝，说等这一会儿。</p>
老李把包放下，坐在门槛外。</p>
隔着半扇门，他听见二丫低声哄人，说不扯他，弄松了再拿。那个孩子比小娃失散时还矮些，疼起来也不肯哭，只用力吸鼻子。妻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，动作很熟，摸完后，手却在半空停了一下。</p>
待来人走了，她才出来问这一趟。</p>
老李依着路上的约定，从车主说起，讲前年讨驴、去年重见，讲蔡四，讲脚店里另一个认得疤的人。妻子听见颈上的疤，往前挪了挪，问是谁亲眼见的。老李把车主和脚夫的话重新分开，讲到记不准的地方，又请铁生补上。</p>
妻子听到末尾，问蔡四可曾同小娃说过话。</p>
“还不晓得。”</p>
“那他认不认得小娃？”</p>
“也得见着才能问。赶车的只认他管那一处。”</p>
她望着丈夫，慢慢坐到旁边。二丫在屋里收东西，没有再出来催他们吃饭。老李把杜旺抄给自己的那份纸拿出，交到妻子手里，说北边仍有人等回话，郑茂那里也会接着问。</p>
她接过来，看了许久，忽然问他包里的衣裳可湿过。</p>
老李说没有，过沟时都提着。</p>
“拿出来晒晒。”她说，“总这么压着，也会坏。”</p>
衣裳晾在院内，风将裤腿吹得鼓起。她伸手扯直，望见那一截长度，才想起二丫说过又长了一岁。她没将裤脚再放下来，只把绳结扎牢，回屋去找以前留下的一点布。</p>
三月将尽，周进才的信随着北返熟客到了州中。</p>
铁生下去接话，回来时赶着另一拨买粮的车。粮是先前托河东旧相识订的，并非从襄阳一路运来；南路的信转到熟店，再遇上回程客，才与这批粮在州中碰在一处。路上比原来多绕了一截，两头都递过话，家里知道迟，不必等到车进门才猜出了什么事。</p>
师徒自用的粮先卸，村户托买的由各家来领。铁生将托买的单子交给二丫，她照着各户报的数念。去年秋下收的薯，分作吃用的那份已进了冬日口粮，留下的正在育芽；开春重新核过各家旧存，几户仍缺原先报的那些粮。老李不肯把留种的拨来吃，铁生便照单足数订，这回一袋也没有少买。北沟的水仍只够近处几家吃用，薯地用水要人挑，那几家的劳力不能再抽去赶脚，议定的脚户照旧请，脚钱也省不下来。</p>
林远站在车旁，看见一个来接袋的妇人将袋口扒开，抓起几粒放到嘴里嚼，嚼过才肯让儿子往回背。她让儿子快些，说家里旧存只够今早一顿，晚饭就等这一袋。儿子刚背稳，她又问老李，春里育芽的薯能不能分一点。</p>
她家院后还留着一小块旧菜畦，水从村边井里提，自己每日去，儿子能帮着提半桶。老李叫她到檐下来，二丫将挑种时余出的小筐搬近，拨开盖着的草，里面两块完好的种薯刚出了芽。</p>
“这份你带回去接着育。后山要栽的，留在里头。”老李说。</p>
妇人伸手要摸，二丫先将筐转向她，让她看芽从哪里冒。老李指着松土讲怎样添水，夜里须护住，等苗长够、土暖霜停，再挪进菜畦。这几夜背阴处还结着薄霜，山上的芽也仍在护着。</p>
儿子放下粮袋，蹲过来看。妇人叫他先背粮回家，自己捧着小筐跟上，夜里放进屋，明早再搬到向阳处去。二丫替她将草盖压稳，送到院口，筐还紧紧抱在她怀里。</p>
铁生卸完最后一袋，往席边蹭去鞋底的泥。十一月买的那双布鞋已经穿软，他低头拂了拂鞋面，听见梁五叫他午后再看两条换过的背带，便将上回替他接过背带的熟手招来。</p>
“他看过你再接。俺午后要进城，这半日给俺留着。”</p>
梁五问能不能回来再看，铁生将货单交妥，说上午该做的已做完，想进城走走，回来再收自己的工具。梁五让那熟手把带子拿近，两人当着他的面穿过一回，午后由这人接着看。</p>
铁生翻开随车来的结账纸，找出周记的那笔现收货款。</p>
货本、脚费、工钱与路上损耗已经扣过，分给师徒的净利也兑回了，可补购粮所支的存银。周托人往安庆问信的脚钱已付，从寻子留用的钱里支，余下的仍留着；下一程的货本没有动。铁生念到村户托购那一页，二丫将已领的几家逐一记下，余下的袋子也各有归属。</p>
林远听见还能留下些结余，心中很实在地一松。</p>
这阵子他常常数兵，却也记得自己从前数过几口人的饭。眼前的人没有忽然富足，至少这批粮进来了，周在外头也有本钱接着走。他向铁生问了随车损伤的那头骡，知道只是绕路累乏、歇过已能吃草，才一道回去拆信。</p>
老李夫妇来得很快。</p>
这次周写得比上回长。襄阳旧伙计所指的杜姓收童客，另有一名同走过的人认得。那人确实替杜送过一段，见他将带来的几口人交给另一客，却没认过孩子的家乡姓名。接手的客与安庆一家旧粮行有往来。这一回问出了他住过的地方，还有平日搭伙的人，可以循着去核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周还未见着那位接手客。</p>
他已托有旧来往的熟货主向安庆问人，先确认人还在、由谁能引见，再安排下一程。信里写道，买卖也能顺着这层关系接上，原来的货有人照看，不必将手中生意全停掉。若问准了，他亲自去。这一程找人的用费已留着，不用老李再筹一回。</p>
林远念到这里，老李身子向前倾了倾。</p>
“是见过卖的那些小的？”</p>
“见过其中一趟。”林远将信挪近，又念了后面两行，“周叔说，认得杜客，认不出咱们孩子。能接着查，不能先说已经在安庆。”</p>
妻子问那件留给周的旧衣还在不在。</p>
信里没有写，林远便说回信问一声。她想了想，叫不必催他寄回，若有人真能认，留在那里用。那件同丈夫一起回来的，洗晒过再收，今后却不能光带这些旧的了。</p>
二丫在旁边听见，接道：“新的也留一身。不是说他回来就能穿，是人回来了，咱们再比着改。”</p>
妇人抬头看她。</p>
二丫说完，有些不自在，低头将刚才收来的布摊开。她本是想着换药那孩子裤脚短，露出来的腿被风吹得发红，才想到小娃长高后也会这样。妇人看过那块布，伸手接去，问还有没有同色的一截。</p>
老李坐在旁边，第一次没有急着追问往安庆还要走多少日。</p>
晌后铁生下了山，走到城中卖鞋的那条街，在铺旁坐着吃完一碗热面。回山时日头还在，他将家门口松动的凳脚垫好，坐下清理自己的工具；梁五带着人从院边经过，背带已经配稳，向他举了举便接着走了。</p>
晚上，林远将北边新问到的那一份交给师父看。</p>
陈景初白日看过病人，右腕有些发僵，便用左手将纸压住，让徒弟念。林远把车主、脚夫各自说的念完，又讲了等看骡人的约定。老人听过，问李家今日可吃了饭。</p>
“吃了。李婶还找布，说得留身大的。”</p>
说出那句话，林远自己也觉得心里柔软了一点。他从前总怕给人盼头，仿佛凡是不能立即兑现的好话，说了便是欠债。如今听见她肯替一个不知长成什么样的孩子留布，却不愿再拿道理将这点盼头压回去。</p>
老道让他把信收好，问军中这一季接得怎样。</p>
林远说粮照旧来，只是近来南边那条短路不好走，护送的人总要多占几日，郑茂也在问。若继续这么绕，兵明明多了，能抽出来做别的事的却没有多多少。</p>
“你想去？”师父问。</p>
林远没有立即回答。</p>
他想起白日来接粮的妇人，又想起李家院里那条被风吹起的旧裤子。一直以来，出山都像是谁在那里受了伤，自己赶去，替这一回收拾完，再等下一处响动。他已经有了一百个人，有人能守，有人能领队，若仍只是等坏消息来叫自己，这些日子练出的本领，便始终只能跟在人家的脚后。</p>
他愿意这批粮下一回也能平安到，愿意李家出门找孩子时，不必每隔一处沟口便赌一次运气。这样的念头比救回某一个眼前的人更远，也更叫他害怕——一旦开口去做，往后就不能每次都说自己只是来帮忙。</p>
“我想先看看，能不能把那段路拿回来。”他说。</p>
师父将左手从纸上挪开，替他腾出放信的地方。</p>
“看清楚了，回来讲。”</p>
林远折起信，先将自己定下的回话告诉师父，随后去取纸笔。临出门，他看见桌角还放着二丫没辨完的药料，师父取来一盏灯，正要等她回来接着认。山里还有他们各自要做的事，明早也会照常开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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