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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领甲送到后山时，梁五恰好轮回山中。</p>
他进门先看车上的包，手还没伸过去，送军械的人便叫别提那条旧带，刚换的穿绦在下面。梁五应了一声，绕到另一边，同铁生将甲一领领抬下来，放在已经扫净的席上。</p>
郑茂捎来的话很短。</p>
此前替问的旧甲，本路已准拨六领给林远这一队。四领整修验过，连盔一并交下；另外两领的衬里与系带还须重整，留在原处，修妥再送。这批还有四面旧牌、四口合用的刀，供挑出的近战人手先练。东西归队中军械，不是谁穿合身，便算赏了谁。</p>
长兵们围在外头，没人催开练。</p>
前阵子在车后挡过夺骡人的庞三柱，也挤在人群里，伸长脖子看。他手上磨破的地方已经愈合，只剩一块颜色浅的皮。梁五叫他过来，试着托住一领，才发现这人捧得很小心，像怕碰落了哪片铁。</p>
“又不是面捏的。”梁五说。</p>
他笑了一下，手仍没有松。</p>
林远蹲在席边，听军械人讲哪些地方刚修过。铁生摸过几处接缀，又请那人将一条拢在里面的带重新理出来。军械人还带着整修时拆下的旧叶，原想让山中挑能补用的留下。铁生刮去浮锈，缀孔边有的已薄裂，便让这些随来人退回作废料，别再接到甲上。留在原处的两领仍待修，眼前四领则一一查过甲叶与衬里，才挑身量相近的先试。穿上还得抬臂持枪，腰带勒住的重系，不将不合身的人硬塞进去凑四个。</p>
韩有成站在旁边看了许久。</p>
自从腿能走，他最不爱听人叫自己坐着。此刻没人拦，他反倒先把下意识抬起的脚收了回来。林远注意到，问他今日早练走得怎样，韩答坡下那一段来回无事，久站仍发紧，说完便把目光移到甲上。</p>
“俺试着站一下，也不行？”</p>
“可以试。出门穿着走多远，是另一回事。”</p>
韩听见这句，才走过来。</p>
他穿好以后，先挺直腰，朝梁五笑，说看着沉，上身倒也不是提在手里那个分量。他将练枪举平，肩肘尚能转动；走过院子时头几步很稳，到门前转身，却不自觉将右脚拖了小半步。他自己也察觉了，笑慢慢收住，扶着门框站定，叫人替自己解。</p>
没有人抢着劝他再忍。</p>
甲脱下以后，他坐到凳上，揉了一会儿右小腿，忽然对庞三柱道：“你别光站着美，坡上走一圈再说。”</p>
庞三柱被他说得脸红，答自己还没穿呢。梁五在旁边笑出了声，韩也笑了一下，朝他招手，让先过来帮着理好带子。</p>
四个人没有在这日就定下。</p>
先从长兵中择过一拨，穿着走、转身、起伏，第二日再换。有人力气很大，一急便越过同伴；有人不怕吃重，却总把牌顶得太高，身旁的枪难伸出去。冯贵此前留下带教的老兵仍在，梁五同他看了两天，才将庞三柱和另外三名旧长兵留下。</p>
四人都在三十四名长兵之内，不添新的饭口。</p>
林远让他们先学同身旁的人站住。原先合得来的枪手不能全拆，牌刀也不能把自己当成一堵墙，挡在铳前便不动。庞三柱刚拿牌时心里很足，觉得手里有了可以遮身的东西，往前走比提枪还快，被梁五叫住两回，才发觉自己已经把后头的人甩开。</p>
第三日，他们到坡下试一段短攻。</p>
对面几名熟手拿练用的杆，从坎后顶住口子；这边铳手演到放铳便退到两旁装填，由披甲的四人随长枪一齐近前。林远站在侧面，只看每一拨实际占到哪里，没把所有脚步都一声声喊出来。</p>
庞三柱带牌到坎边，第一下便吃了亏。</p>
对面的杆头没有朝牌面戳，而是压着牌沿向下逼。他本能地低头去扛，眼前只剩自己的手与牌，旁边有人叫收脚，他却听得迟，膝盖抵上土坎，险些跪下去。</p>
身后的长枪从侧边伸出，顶住对方的杆。</p>
他这才腾出半步，重新站稳。等梁五叫停，他气喘得厉害，扶牌站着不肯抬头，低声道：“牌压低了，俺还顾着扛，叫收脚也没动。”</p>
“你身后的人，刚才在哪儿？”梁五问。</p>
庞三柱向后看了一眼：“俺没顾上。”</p>
“他倒顾着你了。”</p>
栾存义朝他笑，伸手替他拍掉膝头的土，说下一趟别把自己挤没地方，枪头也得进去。两人在车后挡过人，平日不用多说，这会儿却得重新摸清隔着一面牌该站多远。</p>
林远让他们歇够再来。</p>
庞三柱重拿起牌，林远仍看着他。方才练杆一压，这个人连头都抬不起来；他原先想的那层把握，落到眼前竟这样薄。第二趟，庞三柱肯等栾存义并上了，两人一同迈出去，牌稳住，枪也从旁探出。林远跟着挪了半步，等这一趟走完，才叫下一拨接。</p>
送军械的人将回去那日，正赶上最后一趟操演。</p>
这次前列先在平处站开，依令演过一轮放铳，铳手退装，枪手护着往前换位。四面牌各在需要近前的一处随枪走，没有挤成一横排，将后面全堵死。林远叫再开出射向时，四人向两侧收，铳手从留出的空处上前，面前那一片终于又露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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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趟没有实放。</p>
演完以后，林远才让装好铳的另一拨，在清空人手的一侧向土靶打一轮。火药响过，几个新来者下意识缩肩，披甲的也一样。庞三柱摸了摸胸前的甲，再看土上那个新坑，方才满心想试的那股劲收敛了些。</p>
散练时，他先找栾存义，约他晚上一道喝碗面汤。那人应了，过来帮他解甲上的带。</p>
梁五走过来，将四人的去留告诉林远。</p>
都是自己愿意试，暂仍随原长兵练，等同进同退熟了，再逐渐换他们该做的近前差事。其余人的枪也不会因有四领甲便收起来。林远应了，让梁五把今日愿意留下却未挑上的人也看着，往后补甲还要从其中选，不给一句“你不成”便撂开。</p>
韩有成在旁边听完，问自己腿好些还能不能再试。</p>
林远说能，韩却又摇头，说先把铳队里那几个新人的脚下带稳，别两头都惦记、两头都没成。他说这话时仍有不甘，眼睛往甲上扫了一回，才转身去叫还在靶边磨蹭的人。</p>
傍晚，四领甲都晾在通风处。</p>
铁生将余下两领的回话交给林远，让下趟往郑茂处去时再问工期，不必天天送人催。林远收好，抬头看见梁五正领着四人商量下一次怎样配枪，没人等他过去才敢开口。</p>
他站在远处听了一阵，听见一句不合意的，原本要接话，最后还是等梁五自己问了下去。庞三柱用牌比了个位置，旁边栾存义摇头，两人重新站开，试到能一齐向前才停。</p>
林远这才转身离开土台。</p>
散了这回练，庞三柱真同栾存义去喝面汤。两人走到山下那家小摊，他把汤往同伴面前推，说今后自己身上多这一层，走慢了别骂。栾存义咬着饼，答走慢不骂，若拿了甲便总抢着跑前头，还得骂。庞三柱笑着说记住了。谈到下回领钱，栾存义要给家里捎一点，庞三柱便将原想再添的半碗省下，只叫摊主续些热水。吃完一起回去，仍住原来的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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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领甲送到后山时，梁五恰好轮回山中。</p>
他进门先看车上的包，手还没伸过去，送军械的人便叫别提那条旧带，刚换的穿绦在下面。梁五应了一声，绕到另一边，同铁生将甲一领领抬下来，放在已经扫净的席上。</p>
郑茂捎来的话很短。</p>
此前替问的旧甲，本路已准拨六领给林远这一队。四领整修验过，连盔一并交下；另外两领的衬里与系带还须重整，留在原处，修妥再送。这批还有四面旧牌、四口合用的刀，供挑出的近战人手先练。东西归队中军械，不是谁穿合身，便算赏了谁。</p>
长兵们围在外头，没人催开练。</p>
前阵子在车后挡过夺骡人的庞三柱，也挤在人群里，伸长脖子看。他手上磨破的地方已经愈合，只剩一块颜色浅的皮。梁五叫他过来，试着托住一领，才发现这人捧得很小心，像怕碰落了哪片铁。</p>
“又不是面捏的。”梁五说。</p>
他笑了一下，手仍没有松。</p>
林远蹲在席边，听军械人讲哪些地方刚修过。铁生摸过几处接缀，又请那人将一条拢在里面的带重新理出来。军械人还带着整修时拆下的旧叶，原想让山中挑能补用的留下。铁生刮去浮锈，缀孔边有的已薄裂，便让这些随来人退回作废料，别再接到甲上。留在原处的两领仍待修，眼前四领则一一查过甲叶与衬里，才挑身量相近的先试。穿上还得抬臂持枪，腰带勒住的重系，不将不合身的人硬塞进去凑四个。</p>
韩有成站在旁边看了许久。</p>
自从腿能走，他最不爱听人叫自己坐着。此刻没人拦，他反倒先把下意识抬起的脚收了回来。林远注意到，问他今日早练走得怎样，韩答坡下那一段来回无事，久站仍发紧，说完便把目光移到甲上。</p>
“俺试着站一下，也不行？”</p>
“可以试。出门穿着走多远，是另一回事。”</p>
韩听见这句，才走过来。</p>
他穿好以后，先挺直腰，朝梁五笑，说看着沉，上身倒也不是提在手里那个分量。他将练枪举平，肩肘尚能转动；走过院子时头几步很稳，到门前转身，却不自觉将右脚拖了小半步。他自己也察觉了，笑慢慢收住，扶着门框站定，叫人替自己解。</p>
没有人抢着劝他再忍。</p>
甲脱下以后，他坐到凳上，揉了一会儿右小腿，忽然对庞三柱道：“你别光站着美，坡上走一圈再说。”</p>
庞三柱被他说得脸红，答自己还没穿呢。梁五在旁边笑出了声，韩也笑了一下，朝他招手，让先过来帮着理好带子。</p>
四个人没有在这日就定下。</p>
先从长兵中择过一拨，穿着走、转身、起伏，第二日再换。有人力气很大，一急便越过同伴；有人不怕吃重，却总把牌顶得太高，身旁的枪难伸出去。冯贵此前留下带教的老兵仍在，梁五同他看了两天，才将庞三柱和另外三名旧长兵留下。</p>
四人都在三十四名长兵之内，不添新的饭口。</p>
林远让他们先学同身旁的人站住。原先合得来的枪手不能全拆，牌刀也不能把自己当成一堵墙，挡在铳前便不动。庞三柱刚拿牌时心里很足，觉得手里有了可以遮身的东西，往前走比提枪还快，被梁五叫住两回，才发觉自己已经把后头的人甩开。</p>
第三日，他们到坡下试一段短攻。</p>
对面几名熟手拿练用的杆，从坎后顶住口子；这边铳手演到放铳便退到两旁装填，由披甲的四人随长枪一齐近前。林远站在侧面，只看每一拨实际占到哪里，没把所有脚步都一声声喊出来。</p>
庞三柱带牌到坎边，第一下便吃了亏。</p>
对面的杆头没有朝牌面戳，而是压着牌沿向下逼。他本能地低头去扛，眼前只剩自己的手与牌，旁边有人叫收脚，他却听得迟，膝盖抵上土坎，险些跪下去。</p>
身后的长枪从侧边伸出，顶住对方的杆。</p>
他这才腾出半步，重新站稳。等梁五叫停，他气喘得厉害，扶牌站着不肯抬头，低声道：“牌压低了，俺还顾着扛，叫收脚也没动。”</p>
“你身后的人，刚才在哪儿？”梁五问。</p>
庞三柱向后看了一眼：“俺没顾上。”</p>
“他倒顾着你了。”</p>
栾存义朝他笑，伸手替他拍掉膝头的土，说下一趟别把自己挤没地方，枪头也得进去。两人在车后挡过人，平日不用多说，这会儿却得重新摸清隔着一面牌该站多远。</p>
林远让他们歇够再来。</p>
庞三柱重拿起牌，林远仍看着他。方才练杆一压，这个人连头都抬不起来；他原先想的那层把握，落到眼前竟这样薄。第二趟，庞三柱肯等栾存义并上了，两人一同迈出去，牌稳住，枪也从旁探出。林远跟着挪了半步，等这一趟走完，才叫下一拨接。</p>
送军械的人将回去那日，正赶上最后一趟操演。</p>
这次前列先在平处站开，依令演过一轮放铳，铳手退装，枪手护着往前换位。四面牌各在需要近前的一处随枪走，没有挤成一横排，将后面全堵死。林远叫再开出射向时，四人向两侧收，铳手从留出的空处上前，面前那一片终于又露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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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完以后，林远才让装好铳的另一拨，在清空人手的一侧向土靶打一轮。火药响过，几个新来者下意识缩肩，披甲的也一样。庞三柱摸了摸胸前的甲，再看土上那个新坑，方才满心想试的那股劲收敛了些。</p>
散练时，他先找栾存义，约他晚上一道喝碗面汤。那人应了，过来帮他解甲上的带。</p>
梁五走过来，将四人的去留告诉林远。</p>
都是自己愿意试，暂仍随原长兵练，等同进同退熟了，再逐渐换他们该做的近前差事。其余人的枪也不会因有四领甲便收起来。林远应了，让梁五把今日愿意留下却未挑上的人也看着，往后补甲还要从其中选，不给一句“你不成”便撂开。</p>
韩有成在旁边听完，问自己腿好些还能不能再试。</p>
林远说能，韩却又摇头，说先把铳队里那几个新人的脚下带稳，别两头都惦记、两头都没成。他说这话时仍有不甘，眼睛往甲上扫了一回，才转身去叫还在靶边磨蹭的人。</p>
傍晚，四领甲都晾在通风处。</p>
铁生将余下两领的回话交给林远，让下趟往郑茂处去时再问工期，不必天天送人催。林远收好，抬头看见梁五正领着四人商量下一次怎样配枪，没人等他过去才敢开口。</p>
他站在远处听了一阵，听见一句不合意的，原本要接话，最后还是等梁五自己问了下去。庞三柱用牌比了个位置，旁边栾存义摇头，两人重新站开，试到能一齐向前才停。</p>
林远这才转身离开土台。</p>
散了这回练，庞三柱真同栾存义去喝面汤。两人走到山下那家小摊，他把汤往同伴面前推，说今后自己身上多这一层，走慢了别骂。栾存义咬着饼，答走慢不骂，若拿了甲便总抢着跑前头，还得骂。庞三柱笑着说记住了。谈到下回领钱，栾存义要给家里捎一点，庞三柱便将原想再添的半碗省下，只叫摊主续些热水。吃完一起回去，仍住原来的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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