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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里，林远到前路驻处时，先看见一头躺着的骡。</p>
骡还活着，肚皮缓慢起伏，赶车人蹲在旁边揉它的前腿。它原来走惯的是两日路，这一趟绕远，多走了近一日，末段坡又陡，车卸过以后便不肯再起来。车夫听见脚步，抬头认出林远，张口要说什么，最后只朝南边指了一下。</p>
粮已交下，人也没缺。</p>
若只在回话里写这一句，这趟差便算办成。可孙槐带来的人晚回一日，下一趟护送便得换旁人，借歇处的草料也多耗了一份。几处都能接住，三番两次下来，驻处能轮休的日子却一点点短了。</p>
郑茂也在看那头骡。</p>
“再这么绕，车倒先熬不住。”他说。</p>
占路的不是上回试图抢牲口的那几个骑手。近一个月里，南边被官军冲散的一拨人陆续聚到两条路相会处，在旧墩附近停下来，收拢过路的粮和牲口。先前小队能从旁走，后来连近旁的脚路也有人守，官军只能将负重车转到远些的路上。</p>
有从那里放回的车夫，说对方只留粮，肯让人走；另一个却说自己同伴因不肯解驴，至今扣在那里。上回走成的车已经卸空，这回等走的还停在原地，车夫一早又来问过何时启程。</p>
林远问旧墩是不是原来就有人守。</p>
郑茂答早些年用过，近来废着，近处还有可住人的残屋。那伙人看中的也不只一座墩，粮车总要在这里选路，往哪头去，他们都能先看见。原先报来只几十人，近日几个分散的小股又聚进去，如今能持械的怕有百数，随行吃饭的还另有一拨。</p>
“可曾往两头试？”</p>
“近路查过。你若要用你的人，跟我去看一回。”</p>
他们隔日清早出驻处。</p>
林远没有将本队全带上，只同梁五、杜旺随郑茂和几名熟悉当地的军士去。留下的人照旧任事，不为看一段路就把车队撒在后头。越往前走，遇到的行人越少，直到一处晒过草料的空场，领路军士让众人下了低处，接着沿沟边步行。</p>
旧墩在两路相接的地方，离他们还隔着一段外坡。</p>
坡不算高，却正压着近前的沟口。官军若从这边进，先得过开阔的一段，再将那面坡抓住，后面的负重者才不至于从别人眼下通过。梁五伏在坎边望了一阵，用手指了指坡脚几块凸起的土，说那里能容铳手散开，不必一股脑挤在道中。</p>
郑茂身旁的老兵却指向更低处。</p>
那片看着平，沟里还留着雨后冲出的细坎，站着射击不难，端着东西快走却可能折脚。林远往下一看，才在杂草间辨出断续的阴影。他收回让铳手直接走到那片平处的打算，先用近处能站稳的地方，免得人隔着半坡听一声喊，便往看不清的沟里落。</p>
梁五又看了一遍，说铳手可以分前后两层接着上，前面站稳，后面再动。</p>
他们沿土坎向旁移，到第二处看墩侧。旧墩附近已有两处搭起的棚，几个人拖着一辆车往后放，另有持械的从墩旁出来，散到路口，换下原来站着的人。换去的人没乱走，就在靠墙处坐下，有人仍抱着兵器。</p>
郑茂低声说，那几个人当过兵。</p>
林远问怎么看，他朝其中一人的站处指了指。那人离同伴不远，目光却一直看另一头，过来换守的先同他讲了两句，他才收起枪。衣服破归破，几处来路并没有全放空。</p>
小道是在这时候看见的。</p>
从旧墩侧后绕出的一条窄路，先隐在坡背，往外延了一截，又向他们将要进的沟口折来。有两个人沿路下来，其中一个牵着牲口，经过树影时只见头，出来时半截身子又露得很清楚。</p>
杜旺轻轻拉住林远的袖。</p>
“这头能转到咱后边。”</p>
郑茂答正是他想让林远看的。原先探路的人见过入口，没走全，更没量过一队带械的人能用多久绕到这里。若只顾外坡，待前头人往旧墩挤，这一段便要有人照看。</p>
林远盯着那条路，刚才在心里排开的两层铳手，忽然显得少了。</p>
他们没有一直伏到日头升高。</p>
墩侧有人领着两个少年出来收散在外头的柴，走走停停，离这边越来越近。林远的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多停了一会儿。老兵先退开，示意余人顺沟原路回，不为多看一眼与对方迎面碰上。林远最后再看一次坡脚，记住小道拐来的位置，才跟上前人。</p>
到安全些的地方，郑茂问他现在还想不想要那条路。</p>
林远没有马上说想。他将自己所能带出的兵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若取外坡、守沟口、再向旧墩推，哪一处都不能只放几个新手装样子。可若因此一直不动，眼前百人便会被一趟趟延长的护送拆成更多小段，最后哪里都有人，哪里都不够。</p>
“要。”他说，“可不能从两边一直追。他们若往后撤，路到手就得有人留下。”</p>
郑茂坐到石上，把刀放在膝边。</p>
他想通路，也还得看另外两处驻地，不能为包住这一拨，把熟兵全压过来。若林远肯担一面，自己能抽出人从另一面逼墩；但取下以后由谁守、能守几日，得先同上头说定，不然打完各自归队，过些日子又得绕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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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的人可以轮守，可不能把全部钉在那里。”林远说。</p>
郑茂抬头看他。</p>
“后山还有人，原来几处差也不能都撂。若能另有接守的一拨，我这边取路，等他们上来；以后轮换，我仍能出人。”</p>
郑茂听完，叫杜旺把方才各处画出来。杜只画路，不敢把没看见的坡背填满。林远在图旁标出自己来路，梁五又添外坡能够站人的两截。杜旺先指向外坡，问是否从这里起；林远将手移回沟口，叫先在这处记上留人的位置，再让另一拨向坡上走。梁五又看过侧路折来的地方，答先后照这个，那里要有人接住。最后空着的是旧墩后头，那边还须另一方向的人去认。</p>
回驻处时，骡已经站起来吃草。</p>
车夫正收拾卸空的车，听说他们去看旧墩，立刻过来问几时能走短路。林远望着狭窄的车路，问口子若守住了，接下来放车过去最难的是哪一处。车夫指着车轮，说怕急弯与坡上打滑，兵过去容易，满载时不能叫牲口一下停、一下冲。</p>
林远把这句话也记下。</p>
他原来盘算的是自己的人能不能占住那面坡，如今还得想到一辆真正装满的车怎样从他们身后过去。这让要做的事更麻烦，却也使那处旧墩不再只是图上一块可以夺来的地方。</p>
郑茂晚间写报，请核这一路合兵取道与随后接守。</p>
林远留下本部能够抽调的大致人数，没有把百人全报上去。他看着郑茂将寻子那张新条交给另一个经办旧俘的军士，听见对方问蔡四疤在何处，便走过去又讲了一遍。</p>
待他回到住处，梁五还在同老兵比划白日那条侧路。林远蹲下，也伸手在土上画了一笔，将原先想一直推到墩下的位置退回来少许，给沟口留出一处可以站人的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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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里，林远到前路驻处时，先看见一头躺着的骡。</p>
骡还活着，肚皮缓慢起伏，赶车人蹲在旁边揉它的前腿。它原来走惯的是两日路，这一趟绕远，多走了近一日，末段坡又陡，车卸过以后便不肯再起来。车夫听见脚步，抬头认出林远，张口要说什么，最后只朝南边指了一下。</p>
粮已交下，人也没缺。</p>
若只在回话里写这一句，这趟差便算办成。可孙槐带来的人晚回一日，下一趟护送便得换旁人，借歇处的草料也多耗了一份。几处都能接住，三番两次下来，驻处能轮休的日子却一点点短了。</p>
郑茂也在看那头骡。</p>
“再这么绕，车倒先熬不住。”他说。</p>
占路的不是上回试图抢牲口的那几个骑手。近一个月里，南边被官军冲散的一拨人陆续聚到两条路相会处，在旧墩附近停下来，收拢过路的粮和牲口。先前小队能从旁走，后来连近旁的脚路也有人守，官军只能将负重车转到远些的路上。</p>
有从那里放回的车夫，说对方只留粮，肯让人走；另一个却说自己同伴因不肯解驴，至今扣在那里。上回走成的车已经卸空，这回等走的还停在原地，车夫一早又来问过何时启程。</p>
林远问旧墩是不是原来就有人守。</p>
郑茂答早些年用过，近来废着，近处还有可住人的残屋。那伙人看中的也不只一座墩，粮车总要在这里选路，往哪头去，他们都能先看见。原先报来只几十人，近日几个分散的小股又聚进去，如今能持械的怕有百数，随行吃饭的还另有一拨。</p>
“可曾往两头试？”</p>
“近路查过。你若要用你的人，跟我去看一回。”</p>
他们隔日清早出驻处。</p>
林远没有将本队全带上，只同梁五、杜旺随郑茂和几名熟悉当地的军士去。留下的人照旧任事，不为看一段路就把车队撒在后头。越往前走，遇到的行人越少，直到一处晒过草料的空场，领路军士让众人下了低处，接着沿沟边步行。</p>
旧墩在两路相接的地方，离他们还隔着一段外坡。</p>
坡不算高，却正压着近前的沟口。官军若从这边进，先得过开阔的一段，再将那面坡抓住，后面的负重者才不至于从别人眼下通过。梁五伏在坎边望了一阵，用手指了指坡脚几块凸起的土，说那里能容铳手散开，不必一股脑挤在道中。</p>
郑茂身旁的老兵却指向更低处。</p>
那片看着平，沟里还留着雨后冲出的细坎，站着射击不难，端着东西快走却可能折脚。林远往下一看，才在杂草间辨出断续的阴影。他收回让铳手直接走到那片平处的打算，先用近处能站稳的地方，免得人隔着半坡听一声喊，便往看不清的沟里落。</p>
梁五又看了一遍，说铳手可以分前后两层接着上，前面站稳，后面再动。</p>
他们沿土坎向旁移，到第二处看墩侧。旧墩附近已有两处搭起的棚，几个人拖着一辆车往后放，另有持械的从墩旁出来，散到路口，换下原来站着的人。换去的人没乱走，就在靠墙处坐下，有人仍抱着兵器。</p>
郑茂低声说，那几个人当过兵。</p>
林远问怎么看，他朝其中一人的站处指了指。那人离同伴不远，目光却一直看另一头，过来换守的先同他讲了两句，他才收起枪。衣服破归破，几处来路并没有全放空。</p>
小道是在这时候看见的。</p>
从旧墩侧后绕出的一条窄路，先隐在坡背，往外延了一截，又向他们将要进的沟口折来。有两个人沿路下来，其中一个牵着牲口，经过树影时只见头，出来时半截身子又露得很清楚。</p>
杜旺轻轻拉住林远的袖。</p>
“这头能转到咱后边。”</p>
郑茂答正是他想让林远看的。原先探路的人见过入口，没走全，更没量过一队带械的人能用多久绕到这里。若只顾外坡，待前头人往旧墩挤，这一段便要有人照看。</p>
林远盯着那条路，刚才在心里排开的两层铳手，忽然显得少了。</p>
他们没有一直伏到日头升高。</p>
墩侧有人领着两个少年出来收散在外头的柴，走走停停，离这边越来越近。林远的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多停了一会儿。老兵先退开，示意余人顺沟原路回，不为多看一眼与对方迎面碰上。林远最后再看一次坡脚，记住小道拐来的位置，才跟上前人。</p>
到安全些的地方，郑茂问他现在还想不想要那条路。</p>
林远没有马上说想。他将自己所能带出的兵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若取外坡、守沟口、再向旧墩推，哪一处都不能只放几个新手装样子。可若因此一直不动，眼前百人便会被一趟趟延长的护送拆成更多小段，最后哪里都有人，哪里都不够。</p>
“要。”他说，“可不能从两边一直追。他们若往后撤，路到手就得有人留下。”</p>
郑茂坐到石上，把刀放在膝边。</p>
他想通路，也还得看另外两处驻地，不能为包住这一拨，把熟兵全压过来。若林远肯担一面，自己能抽出人从另一面逼墩；但取下以后由谁守、能守几日，得先同上头说定，不然打完各自归队，过些日子又得绕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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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的人可以轮守，可不能把全部钉在那里。”林远说。</p>
郑茂抬头看他。</p>
“后山还有人，原来几处差也不能都撂。若能另有接守的一拨，我这边取路，等他们上来；以后轮换，我仍能出人。”</p>
郑茂听完，叫杜旺把方才各处画出来。杜只画路，不敢把没看见的坡背填满。林远在图旁标出自己来路，梁五又添外坡能够站人的两截。杜旺先指向外坡，问是否从这里起；林远将手移回沟口，叫先在这处记上留人的位置，再让另一拨向坡上走。梁五又看过侧路折来的地方，答先后照这个，那里要有人接住。最后空着的是旧墩后头，那边还须另一方向的人去认。</p>
回驻处时，骡已经站起来吃草。</p>
车夫正收拾卸空的车，听说他们去看旧墩，立刻过来问几时能走短路。林远望着狭窄的车路，问口子若守住了，接下来放车过去最难的是哪一处。车夫指着车轮，说怕急弯与坡上打滑，兵过去容易，满载时不能叫牲口一下停、一下冲。</p>
林远把这句话也记下。</p>
他原来盘算的是自己的人能不能占住那面坡，如今还得想到一辆真正装满的车怎样从他们身后过去。这让要做的事更麻烦，却也使那处旧墩不再只是图上一块可以夺来的地方。</p>
郑茂晚间写报，请核这一路合兵取道与随后接守。</p>
林远留下本部能够抽调的大致人数，没有把百人全报上去。他看着郑茂将寻子那张新条交给另一个经办旧俘的军士，听见对方问蔡四疤在何处，便走过去又讲了一遍。</p>
待他回到住处，梁五还在同老兵比划白日那条侧路。林远蹲下，也伸手在土上画了一笔，将原先想一直推到墩下的位置退回来少许，给沟口留出一处可以站人的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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