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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，郑茂将准下来的取道安排送到后山。</p>
洪承畴核过两边所报的地势与人手，按杨鹤所定本路军务调度，许合兵取旧墩、开沟口。目标止在这段通路，原队若退，不许为追零散粮车擅离接守的地方。郑茂领八十名可战熟兵从另一面逼近，近前探路的人也在八十名之内；另从后方轮出二十四人，待路开后进驻。</p>
林远领本队担沟口这一面。</p>
文书念完，众人先问哪日出发。几个熟兵也都朝他等着，就连平日最急着插话的，此刻也在等他说动身的日子。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名字，心里那点高兴来得很快，快得他几乎来不及遮掩。</p>
这回不只是有人叫他跟上，而是他先提出要做的事，终于有了能够一道做的人。</p>
郑茂给的日子还留着整队的余地。他前一轮已经问过各处用兵，林远这边定出六十四人：四十名铳手、二十二名长兵，加自己与杜旺。四名披甲的仍在二十二人之内，梁五、卢胜等也各在原兵数中。</p>
留三十六人，由孙槐接住原来的驻守与近路护送，韩有成留山带复练。四十名出战铳手领十二杆新式铳、二十八杆普通铳；留守的二十四名铳手也留下七杆新式、十七杆普通，七村自己的四十四杆仍由村中守备使用。</p>
铁生这回以随差看械的人同行，不在六十四名兵额之内。山中修换交给原来的熟手，商货仍由相熟脚户接送，他只带这趟路上确实用得着的几样家伙。</p>
林远把名单摊到桌上时，孙槐先看留的那一页。</p>
“这两个，俺这边要。”</p>
他说的是原本将随梁五出去的两名熟手。其中一个走惯了驻处到后山的路，另一个能带新兵接替夜守。梁五看过，说自己这一段也得用，若连这两人都留下，前面有几张生脸遇事只认他，转身找人都得从头叫。</p>
林远没有立即将两人划给任何一边。</p>
他请韩有成把近日各人的实练情形讲过，问另一个曾随孙护送的旧兵能否顶上。韩答枪打得未必比原先那人好，带人走却稳，前回回来别人歇着，他还带两个新来的认过换岗处。</p>
最后两边各留一个，再把那名旧兵拨到孙的一边，梁五换带已经跟自己走熟的一人。总数不动，名单却不是林远原先写的那一张了。</p>
他提笔改时，心里有些不舒服。</p>
那张纸是他前夜想了许久才写下的，既怕少留人，又不愿出战时身边没有熟脸。孙槐几句话便叫他看见，自己所谓留得够，其实仍将最好用的人先往自己这一头拢了。他把纸推回去，叫孙再看一遍，改妥便照这份准备。</p>
留守的三十六人也分成两处。</p>
孙槐自带二十四，十六铳手、八名长兵，依期轮驻与护送；韩有成留十二，八铳手、四名长兵，在山中练并接本部近处值守。孙管这两段的调换，韩听到自己仍领人，把留在山中的几项又问细了一些。</p>
韩听明白以后，仍问那十二人里有没有自己。</p>
林远说他同孙槐都算在各自那一拨里，韩才将指着纸的手放下。他右腿已能走更长些，日前沿坡走完却又肿了一回，师父看过，让别逞强。他知道这一趟带不上，听见留下还要带人，原先那股闷气却一时分不清是松了还是更重。</p>
“俺会教打铳。真要问怎么带十二个人，未必都晓得。”</p>
“你不晓得的就问孙槐。他在近处，又不是把你一个人扔这儿。”</p>
孙槐在旁边说，先别想着十二个人同时有十二件事，哪个能替他盯一段，今日便挑出来。韩想了一阵，报出其中一个人，接着又摇头，改了另一个，理由是那人嘴慢，却肯把别人没听清的再说一遍。</p>
林远听完，替他把这人叫来。</p>
韩起初还等着林远先开口，见他站着不说，才将人领到一边，谈起下一轮该怎样分。林远在原处收纸，听见韩问对方愿不愿意，又补一句，自己还要养腿，往后近处走动得多劳他，声音里有一点生硬的客气。</p>
那人答得很痛快。</p>
韩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，跟队出山的话咽了回去。散去以后，他却悄悄同林远说，等腿好了，下回仍想去。林远把这件事记下，答等下一轮安排出来，会先同他商量。</p>
新一季的头笔粮和工食也在这几日接上。</p>
二月至四月的一季已按实际人数领过，五月仍按百人续给。本次出差用的粮、火药和铅另随核定用数备下。东西交到人手，林远才让杜旺把可启行的日子送去郑茂处。孙槐将下一趟护车的日期也摆出来：那趟军需车原定在他这拨换回当日清早走，二十四人还没交完驻守，赶不上接车。林远看过轮期，将车改到午后，等孙这一拨按原期交接回来再走，不让韩的人临时顶远路。来问启程的脚户原已备好车，听见还须候半日，问牲口多吃的草料谁给。林远同领粮的人说定，照这趟差用补上，才将新的时辰交出去。</p>
合兵前的最后一趟练，借的是驻处旁两面相接的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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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茂派来的熟兵从一侧上，梁五领这边的队，从另一侧将枪牌接到坎边。两边用过的号令早已对清，谁也没为抢先站上去打乱后面。难处在坡面能容的人少，前一拨若都挤向高处，后面的铳便只看得到自己人的背。</p>
梁五让长兵先据侧边，铳手取面前能站稳的两截。四名披甲者随枪护住近口，等铳手换位，再向该顶的一处去。动作还谈不上好看，其中一人绕得大，差点落出同伴能顾到的地方，旁边的人把他叫回，队伍便接着走完，没有从头再练所有起坐。</p>
林远留了部分人守模拟的沟口，自己随前队走到止步处。</p>
从这里回头，那几个人离自己很远。他看得见他们还在，听不清说什么，明知只是操练，仍想多叫一声确认。忍过那一下，才听见后头传来按约的应声，守口的人已经依形势换了站处。</p>
梁五回头问下一拨是否接着来，林远点点头，让他照方才定的站处接下去。</p>
郑茂来的老兵看完，回去报这队人能够担一面，只说坡后的侧路仍须再探，不能因今日接得齐，就当那头的人也肯照这般走。</p>
出发前夜，林远到师父屋里吃饭。</p>
二丫给他多舀了一点，他说够，她便把勺子停住，问回来若瘦了是不是又赖外头没吃的。林远笑着说不赖她，陈景初将自己的碗朝近处挪，叫她也坐下，别只顾看别人吃。</p>
饭吃到一半，师父问明日谁留下。</p>
林远把孙槐、韩有成的安排讲过，又说王四照管七村原来的守练。老人听完，又问回话和送伤者的路。林远说杜旺仍往返两头，梁五带前队，沟口另留人，不把押车的一拨也叫去抢坡；真有伤者，先送驻处，须回山的再由留守接过来。老人说韩在近处，来人先叫他，自己也会照看韩那条腿，二丫还能往药棚递话，不必让徒弟临出门再挨家走一遍。</p>
林远原本确实想再去李家坐坐，听见这话，手里的筷子停了停。</p>
“我怕有哪一处没想着。”</p>
“想到了也不能都跟着你走。”</p>
师父说得很平常，随后问他眼前那碗饭还吃不吃。林远低头扒了一口，热饭下去，才觉得胸口那点绷着的劲慢慢松开。</p>
他曾以为让更多人听自己的话，便能少一些担心。如今有了一百人，担心却换成了一百个人会去哪里、还回来多少。他仍盼这回办成，盼郑茂报上去时能有他们一份，也盼这队人因此留得更稳。这些愿望里有自己的得意，他不想装作没有；可若为这份得意把山里的守备抽空，他自己也没法安心站到前头。</p>
吃完饭，他将碗洗好，放回旧处。</p>
天亮以后，六十四人按约下山。孙槐送到山口，便转回去叫自己那一拨起行。两队往不同的路走，林远回头时，已看不见每一个人的脸，只能认出孙槐的身形。</p>
他抬了抬手，随后赶上梁五。</p>
这回要带回来的是一条能走的路。家中还有等消息的人，也已经有了留在那里守着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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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，郑茂将准下来的取道安排送到后山。</p>
洪承畴核过两边所报的地势与人手，按杨鹤所定本路军务调度，许合兵取旧墩、开沟口。目标止在这段通路，原队若退，不许为追零散粮车擅离接守的地方。郑茂领八十名可战熟兵从另一面逼近，近前探路的人也在八十名之内；另从后方轮出二十四人，待路开后进驻。</p>
林远领本队担沟口这一面。</p>
文书念完，众人先问哪日出发。几个熟兵也都朝他等着，就连平日最急着插话的，此刻也在等他说动身的日子。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名字，心里那点高兴来得很快，快得他几乎来不及遮掩。</p>
这回不只是有人叫他跟上，而是他先提出要做的事，终于有了能够一道做的人。</p>
郑茂给的日子还留着整队的余地。他前一轮已经问过各处用兵，林远这边定出六十四人：四十名铳手、二十二名长兵，加自己与杜旺。四名披甲的仍在二十二人之内，梁五、卢胜等也各在原兵数中。</p>
留三十六人，由孙槐接住原来的驻守与近路护送，韩有成留山带复练。四十名出战铳手领十二杆新式铳、二十八杆普通铳；留守的二十四名铳手也留下七杆新式、十七杆普通，七村自己的四十四杆仍由村中守备使用。</p>
铁生这回以随差看械的人同行，不在六十四名兵额之内。山中修换交给原来的熟手，商货仍由相熟脚户接送，他只带这趟路上确实用得着的几样家伙。</p>
林远把名单摊到桌上时，孙槐先看留的那一页。</p>
“这两个，俺这边要。”</p>
他说的是原本将随梁五出去的两名熟手。其中一个走惯了驻处到后山的路，另一个能带新兵接替夜守。梁五看过，说自己这一段也得用，若连这两人都留下，前面有几张生脸遇事只认他，转身找人都得从头叫。</p>
林远没有立即将两人划给任何一边。</p>
他请韩有成把近日各人的实练情形讲过，问另一个曾随孙护送的旧兵能否顶上。韩答枪打得未必比原先那人好，带人走却稳，前回回来别人歇着，他还带两个新来的认过换岗处。</p>
最后两边各留一个，再把那名旧兵拨到孙的一边，梁五换带已经跟自己走熟的一人。总数不动，名单却不是林远原先写的那一张了。</p>
他提笔改时，心里有些不舒服。</p>
那张纸是他前夜想了许久才写下的，既怕少留人，又不愿出战时身边没有熟脸。孙槐几句话便叫他看见，自己所谓留得够，其实仍将最好用的人先往自己这一头拢了。他把纸推回去，叫孙再看一遍，改妥便照这份准备。</p>
留守的三十六人也分成两处。</p>
孙槐自带二十四，十六铳手、八名长兵，依期轮驻与护送；韩有成留十二，八铳手、四名长兵，在山中练并接本部近处值守。孙管这两段的调换，韩听到自己仍领人，把留在山中的几项又问细了一些。</p>
韩听明白以后，仍问那十二人里有没有自己。</p>
林远说他同孙槐都算在各自那一拨里，韩才将指着纸的手放下。他右腿已能走更长些，日前沿坡走完却又肿了一回，师父看过，让别逞强。他知道这一趟带不上，听见留下还要带人，原先那股闷气却一时分不清是松了还是更重。</p>
“俺会教打铳。真要问怎么带十二个人，未必都晓得。”</p>
“你不晓得的就问孙槐。他在近处，又不是把你一个人扔这儿。”</p>
孙槐在旁边说，先别想着十二个人同时有十二件事，哪个能替他盯一段，今日便挑出来。韩想了一阵，报出其中一个人，接着又摇头，改了另一个，理由是那人嘴慢，却肯把别人没听清的再说一遍。</p>
林远听完，替他把这人叫来。</p>
韩起初还等着林远先开口，见他站着不说，才将人领到一边，谈起下一轮该怎样分。林远在原处收纸，听见韩问对方愿不愿意，又补一句，自己还要养腿，往后近处走动得多劳他，声音里有一点生硬的客气。</p>
那人答得很痛快。</p>
韩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，跟队出山的话咽了回去。散去以后，他却悄悄同林远说，等腿好了，下回仍想去。林远把这件事记下，答等下一轮安排出来，会先同他商量。</p>
新一季的头笔粮和工食也在这几日接上。</p>
二月至四月的一季已按实际人数领过，五月仍按百人续给。本次出差用的粮、火药和铅另随核定用数备下。东西交到人手，林远才让杜旺把可启行的日子送去郑茂处。孙槐将下一趟护车的日期也摆出来：那趟军需车原定在他这拨换回当日清早走，二十四人还没交完驻守，赶不上接车。林远看过轮期，将车改到午后，等孙这一拨按原期交接回来再走，不让韩的人临时顶远路。来问启程的脚户原已备好车，听见还须候半日，问牲口多吃的草料谁给。林远同领粮的人说定，照这趟差用补上，才将新的时辰交出去。</p>
合兵前的最后一趟练，借的是驻处旁两面相接的坡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郑茂派来的熟兵从一侧上，梁五领这边的队，从另一侧将枪牌接到坎边。两边用过的号令早已对清，谁也没为抢先站上去打乱后面。难处在坡面能容的人少，前一拨若都挤向高处，后面的铳便只看得到自己人的背。</p>
梁五让长兵先据侧边，铳手取面前能站稳的两截。四名披甲者随枪护住近口，等铳手换位，再向该顶的一处去。动作还谈不上好看，其中一人绕得大，差点落出同伴能顾到的地方，旁边的人把他叫回，队伍便接着走完，没有从头再练所有起坐。</p>
林远留了部分人守模拟的沟口，自己随前队走到止步处。</p>
从这里回头，那几个人离自己很远。他看得见他们还在，听不清说什么，明知只是操练，仍想多叫一声确认。忍过那一下，才听见后头传来按约的应声，守口的人已经依形势换了站处。</p>
梁五回头问下一拨是否接着来，林远点点头，让他照方才定的站处接下去。</p>
郑茂来的老兵看完，回去报这队人能够担一面，只说坡后的侧路仍须再探，不能因今日接得齐，就当那头的人也肯照这般走。</p>
出发前夜，林远到师父屋里吃饭。</p>
二丫给他多舀了一点，他说够，她便把勺子停住，问回来若瘦了是不是又赖外头没吃的。林远笑着说不赖她，陈景初将自己的碗朝近处挪，叫她也坐下，别只顾看别人吃。</p>
饭吃到一半，师父问明日谁留下。</p>
林远把孙槐、韩有成的安排讲过，又说王四照管七村原来的守练。老人听完，又问回话和送伤者的路。林远说杜旺仍往返两头，梁五带前队，沟口另留人，不把押车的一拨也叫去抢坡；真有伤者，先送驻处，须回山的再由留守接过来。老人说韩在近处，来人先叫他，自己也会照看韩那条腿，二丫还能往药棚递话，不必让徒弟临出门再挨家走一遍。</p>
林远原本确实想再去李家坐坐，听见这话，手里的筷子停了停。</p>
“我怕有哪一处没想着。”</p>
“想到了也不能都跟着你走。”</p>
师父说得很平常，随后问他眼前那碗饭还吃不吃。林远低头扒了一口，热饭下去，才觉得胸口那点绷着的劲慢慢松开。</p>
他曾以为让更多人听自己的话，便能少一些担心。如今有了一百人，担心却换成了一百个人会去哪里、还回来多少。他仍盼这回办成，盼郑茂报上去时能有他们一份，也盼这队人因此留得更稳。这些愿望里有自己的得意，他不想装作没有；可若为这份得意把山里的守备抽空，他自己也没法安心站到前头。</p>
吃完饭，他将碗洗好，放回旧处。</p>
天亮以后，六十四人按约下山。孙槐送到山口，便转回去叫自己那一拨起行。两队往不同的路走，林远回头时，已看不见每一个人的脸，只能认出孙槐的身形。</p>
他抬了抬手，随后赶上梁五。</p>
这回要带回来的是一条能走的路。家中还有等消息的人，也已经有了留在那里守着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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