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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合兵的驻处时，林远先听见院后有人试铳。</p>
声响从墙外传来，紧跟着便有人喝住乱走的脚夫，叫他绕另一头。梁五带本队在空地站定，郑茂从院内出来，向他点了下头，问沿路有没有人落下。林远答都到，郑茂便让卸包吃饭，自己还得看下一拨进门。</p>
吃饭时，卢胜同几个长兵坐在一处，听他们谈明日走哪头。有人说盼早点把差办完，有人惦记若缴着好物，能不能分一件回去。披甲的庞三柱先看林远，话停了一下。林远问他方才说什么，他才接着讲，自己想要一床不漏风的被。林远在几步外听着，忽然也觉得饿，端起碗把已经凉了的饭吃净。他们肯来打这一仗，原也不必人人都同自己想的一样。</p>
该来的人已经陆续来了。</p>
郑茂这一队八十名战兵在院前后歇着，次日要走的另一方向，已由熟悉当地的人再探过。另二十四名接守者带着要用的粮与物，宿在后侧。他们不在头一拨进攻之内，待路开才往里走，领头的却先来找林远，问沟口最窄处车能不能过。</p>
林远答人能并着过，车须看地方。</p>
那人把身旁赶车的也叫近，让他一道认路，回头遇到窄处彼此能照应。车夫看过杜旺画的路，将粗短的指头按在转弯处，说自己早年走过，后来有车陷进去，绕了许久才拖出。若那里又横着坏车，别光往墩上看，先叫近处的人留意。</p>
铁生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</p>
他这回背的包比行商时小，另有一口借军中随差用的刀，暂放在腰侧。梁五见他把刀鞘拢了又拢，笑问还认不认得怎样抽，铁生没接茬，让他先替自己将包提开，别拿火绳在旁边晃。</p>
林远与铁生从前在山中受过的那些伤，早已不是碰一下便疼的样子。可林远看着铁生转肩，仍记起他有过不能举手的时候。他便问窄处须添几个帮手，盘算能从哪一拨中叫人来。铁生说看见东西才知道，不先将自己吹成一个人便能搬车的。</p>
夜里，郑茂叫林远过去对次日的进路。</p>
两路各有自己的探路人，郑茂这边的回话只到墩外残屋，林这边仍须由沟口上外坡。原定各取当面近处，接到另一边已站稳的回话，便一道向墩前压。杜旺跟着将能通话的一段认清，谁先接敌，便从这里送人，不拿远处一声铳响当成已经合上。</p>
随后回来的前哨报说，墩旁已经有人装车。火把照到的地方，看见袋子一只只抬上去，还有人抱着锅、牵着小的朝后走。外坡上仍有人守，他只看清了近处几个，坡背有脚步声，却辨不出人数，也没敢跟进去。</p>
哨探又讲，有个牵牲口的人刚拉过缰绳，就被持刀的推回车旁。那人抱着驴颈不放，最后还是松手抬袋，车没有立即走。林远听见，问他可曾看清那个人的脸；哨探说太远，只认得那边还在装东西。</p>
郑茂先前问过放回的车夫，对方说带头的汉子穿旧甲，自称当过营兵。如今夜哨只报见到搬物，他便让另一面的探路者天亮再认残屋前是否有人，没叫接守那二十四人提前跟上。林远回去，将仍候在后侧的人留下，梁五那边照原定收拾。</p>
林远随队离开驻处时，郑茂的主队已先走了一阵。</p>
他们走另一条来路，林这边则照四月看过的沟边进。越接近，队伍越少说话，到了可以望见外坡的低处，梁五停住前面的人，让铳手理好火绳，长兵分向两侧。</p>
早来的哨探从坎后退下，说看见粮往后走，连背锅的人也去了，墩旁空出一大片。</p>
“有多少带兵器的跟着？”林远问。</p>
哨探说看不真，人往坡后一折便没影，前头那面却还站着人。林远抬眼望去，远处确有牲口背上的东西露出来，一晃，又没入土坡后。原来四月看见的两处棚，已有一处拆掉。</p>
他心里快了一拍。</p>
也许对方看见两路官军，已不想守了。若这时取上外坡，顺势压过去，今日就可能将整段路抓在手里，不必等彼此在墩下熬。他几乎便要叫梁五把前后两拨都带上，话到嘴边，铁生却低声说，背物的先走了，窄道倒腾得开。</p>
“人提着枪，走得还快些。车让开了，他们也能从那头绕下来。”</p>
林远看向他。</p>
铁生指的是墩侧那一段。方才牲口还能望见脊背，如今没有了，不能据此知道坡背是空的。四月他们没有走全，今日也还没谁替他们把那头照亮。</p>
林远把几乎脱口而出的催进咽了回去，仍照议定的分兵。</p>
卢胜带十四人先看沟口，八名铳手、六名长兵，其中两名披甲的。梁五领其余四十八人向外坡推进；林与杜旺随前后往返，不另拆一拨人人都得听自己喊的亲随。铁生先留沟口看路，不跟着梁五去争高处。卢胜指着侧道折来的地方，问若那里先有人出，是否仍只守口。林远说先接住，不绕进去追，有事叫人从低处来报。卢胜应下，先将能走的近边让给传话的人，才叫自己那一拨前移。</p>
披甲的庞三柱听见分到卢胜这边，向前望了一眼，才将牌挪到身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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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他喝过面汤的栾存义也在这一拨。两人站好时，栾存义拿枪尾轻轻碰了碰他的鞋，叫往旁让半步。庞三柱照着挪了，低声道自己没抢先。栾存义说知道，只是这里比台上窄，随后便不再说话。</p>
林远从他们身旁经过，忽然记起出山前那张名单。</p>
当时纸上看着不少，一到这里，十四个人沿沟口铺开，便也只占住几处能站的地方。他仍让卢胜照原定守，不把看得见的高处当成唯一要紧的所在。</p>
接近沟口时，他们看见了那辆旧车。</p>
车斜在弯内，一轮陷进冲出的土槽，车辕折了一根，车上压着几只破袋。人贴着车旁可以过去，抬担须转肩，满载的车到了这里便没有足够的地方转弯。铁生蹲在较低处看了一眼，朝林远指了指陷轮，说若要动，先得将压着的袋子卸开。</p>
林远刚要应，外坡忽然有人大喊。</p>
紧接着一声铳响，前面的土扬起来，梁五侧旁一名兵蹲下，又被同伴拍肩叫起。弹子落在什么地方，林远没看清，只听见近处几个人同时吸气。远处又有人张弓，梁五挥手，让已经到坎边的先伏住，后面别挤过去。</p>
旧墩那一面的旗仍在。</p>
背粮的人是真的走，留守的人也真肯打。林远把手从刀柄上放开，叫杜旺退回卢胜处，将外坡已接敌的消息送明，再去郑茂那边回话：这里须先压稳坡脚，向墩前合进要比原来缓一缓，请那面先牵住，不因这边还没上来便往门里硬挤。杜复述过，沿低沟原路返，不为了抢那几步近路从敞地横穿。</p>
梁五的头一拨铳手已经伏到选好的土坎后。</p>
林远走近时，一人正将火绳挪到不妨碍旁人的一边，另一个扶住身旁枪手的腿，让他从外侧过去。人并没有乱，只是每张脸都比平日在山中紧，连梁五说话也短了许多。</p>
“先压坡脚。”梁五说。</p>
林远抬头看那两截能立人的坡地。刚才觉得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，此刻每一步都有人拿兵器等着。他应了一声，退到不挡铳口的位置，看着前排将铳稳稳抬了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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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合兵的驻处时，林远先听见院后有人试铳。</p>
声响从墙外传来，紧跟着便有人喝住乱走的脚夫，叫他绕另一头。梁五带本队在空地站定，郑茂从院内出来，向他点了下头，问沿路有没有人落下。林远答都到，郑茂便让卸包吃饭，自己还得看下一拨进门。</p>
吃饭时，卢胜同几个长兵坐在一处，听他们谈明日走哪头。有人说盼早点把差办完，有人惦记若缴着好物，能不能分一件回去。披甲的庞三柱先看林远，话停了一下。林远问他方才说什么，他才接着讲，自己想要一床不漏风的被。林远在几步外听着，忽然也觉得饿，端起碗把已经凉了的饭吃净。他们肯来打这一仗，原也不必人人都同自己想的一样。</p>
该来的人已经陆续来了。</p>
郑茂这一队八十名战兵在院前后歇着，次日要走的另一方向，已由熟悉当地的人再探过。另二十四名接守者带着要用的粮与物，宿在后侧。他们不在头一拨进攻之内，待路开才往里走，领头的却先来找林远，问沟口最窄处车能不能过。</p>
林远答人能并着过，车须看地方。</p>
那人把身旁赶车的也叫近，让他一道认路，回头遇到窄处彼此能照应。车夫看过杜旺画的路，将粗短的指头按在转弯处，说自己早年走过，后来有车陷进去，绕了许久才拖出。若那里又横着坏车，别光往墩上看，先叫近处的人留意。</p>
铁生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</p>
他这回背的包比行商时小，另有一口借军中随差用的刀，暂放在腰侧。梁五见他把刀鞘拢了又拢，笑问还认不认得怎样抽，铁生没接茬，让他先替自己将包提开，别拿火绳在旁边晃。</p>
林远与铁生从前在山中受过的那些伤，早已不是碰一下便疼的样子。可林远看着铁生转肩，仍记起他有过不能举手的时候。他便问窄处须添几个帮手，盘算能从哪一拨中叫人来。铁生说看见东西才知道，不先将自己吹成一个人便能搬车的。</p>
夜里，郑茂叫林远过去对次日的进路。</p>
两路各有自己的探路人，郑茂这边的回话只到墩外残屋，林这边仍须由沟口上外坡。原定各取当面近处，接到另一边已站稳的回话，便一道向墩前压。杜旺跟着将能通话的一段认清，谁先接敌，便从这里送人，不拿远处一声铳响当成已经合上。</p>
随后回来的前哨报说，墩旁已经有人装车。火把照到的地方，看见袋子一只只抬上去，还有人抱着锅、牵着小的朝后走。外坡上仍有人守，他只看清了近处几个，坡背有脚步声，却辨不出人数，也没敢跟进去。</p>
哨探又讲，有个牵牲口的人刚拉过缰绳，就被持刀的推回车旁。那人抱着驴颈不放，最后还是松手抬袋，车没有立即走。林远听见，问他可曾看清那个人的脸；哨探说太远，只认得那边还在装东西。</p>
郑茂先前问过放回的车夫，对方说带头的汉子穿旧甲，自称当过营兵。如今夜哨只报见到搬物，他便让另一面的探路者天亮再认残屋前是否有人，没叫接守那二十四人提前跟上。林远回去，将仍候在后侧的人留下，梁五那边照原定收拾。</p>
林远随队离开驻处时，郑茂的主队已先走了一阵。</p>
他们走另一条来路，林这边则照四月看过的沟边进。越接近，队伍越少说话，到了可以望见外坡的低处，梁五停住前面的人，让铳手理好火绳，长兵分向两侧。</p>
早来的哨探从坎后退下，说看见粮往后走，连背锅的人也去了，墩旁空出一大片。</p>
“有多少带兵器的跟着？”林远问。</p>
哨探说看不真，人往坡后一折便没影，前头那面却还站着人。林远抬眼望去，远处确有牲口背上的东西露出来，一晃，又没入土坡后。原来四月看见的两处棚，已有一处拆掉。</p>
他心里快了一拍。</p>
也许对方看见两路官军，已不想守了。若这时取上外坡，顺势压过去，今日就可能将整段路抓在手里，不必等彼此在墩下熬。他几乎便要叫梁五把前后两拨都带上，话到嘴边，铁生却低声说，背物的先走了，窄道倒腾得开。</p>
“人提着枪，走得还快些。车让开了，他们也能从那头绕下来。”</p>
林远看向他。</p>
铁生指的是墩侧那一段。方才牲口还能望见脊背，如今没有了，不能据此知道坡背是空的。四月他们没有走全，今日也还没谁替他们把那头照亮。</p>
林远把几乎脱口而出的催进咽了回去，仍照议定的分兵。</p>
卢胜带十四人先看沟口，八名铳手、六名长兵，其中两名披甲的。梁五领其余四十八人向外坡推进；林与杜旺随前后往返，不另拆一拨人人都得听自己喊的亲随。铁生先留沟口看路，不跟着梁五去争高处。卢胜指着侧道折来的地方，问若那里先有人出，是否仍只守口。林远说先接住，不绕进去追，有事叫人从低处来报。卢胜应下，先将能走的近边让给传话的人，才叫自己那一拨前移。</p>
披甲的庞三柱听见分到卢胜这边，向前望了一眼，才将牌挪到身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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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从他们身旁经过，忽然记起出山前那张名单。</p>
当时纸上看着不少，一到这里，十四个人沿沟口铺开，便也只占住几处能站的地方。他仍让卢胜照原定守，不把看得见的高处当成唯一要紧的所在。</p>
接近沟口时，他们看见了那辆旧车。</p>
车斜在弯内，一轮陷进冲出的土槽，车辕折了一根，车上压着几只破袋。人贴着车旁可以过去，抬担须转肩，满载的车到了这里便没有足够的地方转弯。铁生蹲在较低处看了一眼，朝林远指了指陷轮，说若要动，先得将压着的袋子卸开。</p>
林远刚要应，外坡忽然有人大喊。</p>
紧接着一声铳响，前面的土扬起来，梁五侧旁一名兵蹲下，又被同伴拍肩叫起。弹子落在什么地方，林远没看清，只听见近处几个人同时吸气。远处又有人张弓，梁五挥手，让已经到坎边的先伏住，后面别挤过去。</p>
旧墩那一面的旗仍在。</p>
背粮的人是真的走，留守的人也真肯打。林远把手从刀柄上放开，叫杜旺退回卢胜处，将外坡已接敌的消息送明，再去郑茂那边回话：这里须先压稳坡脚，向墩前合进要比原来缓一缓，请那面先牵住，不因这边还没上来便往门里硬挤。杜复述过，沿低沟原路返，不为了抢那几步近路从敞地横穿。</p>
梁五的头一拨铳手已经伏到选好的土坎后。</p>
林远走近时，一人正将火绳挪到不妨碍旁人的一边，另一个扶住身旁枪手的腿，让他从外侧过去。人并没有乱，只是每张脸都比平日在山中紧，连梁五说话也短了许多。</p>
“先压坡脚。”梁五说。</p>
林远抬头看那两截能立人的坡地。刚才觉得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，此刻每一步都有人拿兵器等着。他应了一声，退到不挡铳口的位置，看着前排将铳稳稳抬了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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