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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排铳响过，坡脚并没有立刻空下来。</p>
烟横着散去，林远看见一个人从坎后滚到低处，另有两人伏得更低。其余那些持兵器的仍在，一杆枪从土边探出来，枪后的人朝山上喊，像是在催谁下来。过了一会儿，上头又露出几张脸。</p>
梁五让打过的退装，后面的人接到坎边。</p>
两拨不是同时挤过去。先让开铳口，长枪才向外侧伸，甲兵护着近处能绕人的口子。一名铳手退时被脚下的根绊住，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，手中的火绳仍收在自己一侧，没有因脚乱便朝人身上甩。</p>
林远原本盯着坡上，看见这个动作，心中稍稍定了些。</p>
第二拨铳抬起时，坡脚有人先跑。</p>
跑的未必受伤，只是前头两个人再没起来，身后又是敞着的地。他往上一退，原先贴着他站的也跟着移，坎边露出一段空处。梁五没有叫全队冲，先让几名长兵从侧面逼近，铳手继续看住上头可能下来的人。</p>
对面一杆枪忽然刺出。</p>
披甲的旧兵把牌朝外一顶，身后的长枪从另一侧接进去，迫得那人将脚收回。甲兵没有追着贴上去，先侧过身，让枪能继续往前。等对方退离土坎，两人才一起跨上那一段。</p>
随后还有人反身扑来。</p>
刀砍在牌边，响声很近，牌后的手臂被震得向下一沉。跟进的枪手往前顶住，对方腹前挨了一下，退着倒入坡下。甲兵抬脚时被倒地的人碰到腿，身子晃了晃，仍靠身后的人撑住，才没跟着跌下去。</p>
林远看见有路了，便叫后拨向前接。</p>
从低坎到第一截坡地，不过一段上山的脚程，今日却走得格外长。铳手有时必须停着，等自己人移开，才能朝高处抬铳；长兵每逼近一处，也得留意旁边是否跟上。并没有哪一轮响过，前头便只剩可以任意走的空地。</p>
梁五走在能看见两边的位置，嗓子很快喊哑。</p>
一名新铳手看见坡上转身跑的人，铳口跟着抬高，被梁五压住，指给他看另一头还在持弓的人。那人已经拉开弦，箭从上方飞下，扎在两拨人之间的土里。铳手缩了一下肩，重新找回近处的目标，直到听见叫放才动。</p>
火药烟又一次将坡沿遮住。</p>
外坡拿下时，日头已经离开早间的位置。</p>
守这里的人退向旧墩，有的边退边等同伴，有的丢下长物便跑。梁五将最前面几个人叫住，没有让他们追过连接墩前的敞地。身后铳手还在重新装填，站在这里能顾住彼此，越过前面那一截便全变了。</p>
林远上到高一些的地方，第一次从这里望见旧墩的门。</p>
门不大，外头有残墙，旁边临时堆着木料。先前撤回的几个人就在残墙后喘，一人手臂挂着血，另一个替他解缠在枪杆上的绳。再远处传来铳声，郑茂的那一面已经接上。</p>
身后一个铳手爬上来，指着他们刚走过的地方，忍不住笑，说这段如今是咱们站了。林远顺着他的手看下去，才看清坡脚已经换成自己的人。那点喜意来得很快，他也笑了，叫那人先在较低处喘口气。旗并非别人交到他们手里，方才那几步，是这一队自己走上来的。</p>
梁五趁这会儿叫各拨看伤、查余药。方才被绊的铳手能走，受过牌震的甲兵也仍抬得动牌，没有人须退送后头。铳手打开随身袋给带队的看，前拨用得快，梁五便让后拨匀过去，未拆开的备用药与铅留在坡影里，由人看着，不全背到最突出的高处。林远问近处还能不能接着打，梁五答够眼前这一段，再往里压须让带药的人跟上来。林远这才看向墩门，等另一面的实报。</p>
有传话军士从可通的路送来回话：郑茂的人已压到另一侧，正在同墩外守兵相持，叫这边按约向前，不必等谁先把整座墩包住。</p>
眼前确实有机会。</p>
梁五主张先把紧挨坡根的这一段站实，铳手在此能够压到墩前，若再往突出的一头铺，人散开，彼此就难顾。林远却舍不得刚拿下的高处。从那里能看见墩后部分道路，若往前再进一点，也许能把正撤的粮截住，不必任由对面把人和物全带走。</p>
“这里再留一拨。”他说。</p>
梁五抬眼看向坡顶，接着问自己手里还能分到多少人。</p>
林远将原先上坡的四十八人分开。梁五领二十四，十六名铳手、八名长兵，两名披甲的也在这八人之内，一起向墩前进；余下二十四暂看住外坡两截，等梁那边有了立足处再动。他心里算的是，沟口已有卢胜，三处都留着人，并不是没有后手。</p>
可这番分过以后，站在自己旁边等差遣的，只剩杜旺刚从后头回来。</p>
杜把卢胜的话带到，说旧车仍挡着转弯，先让人贴边过了，还没腾出动它的空。侧道那一头看见过人，卢不敢派人离口太远去追，已让长兵朝那边多看着。</p>
林远点头，仍朝梁五挥手，叫先取近处，别一下压到墩门。</p>
梁五的人才走下去，坡背便有了新的动静。</p>
最先看见的是一条枪杆，从枯草上方斜着移。随即第二条、第三条露出来，后来连人肩也能望见。他们没有朝外坡来，而是从侧道下弯，直奔沟口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杜旺先骂了一声。</p>
那条四月就看见的路，此刻终于将看不见的半截接在了眼前。人一旦不夹着车与牲口，走得比他们先前估的快。林远转身朝沟口下望，旧车边已经有铳手站起，又被卢胜叫到较低处，免得整个身子露在上面。</p>
侧道来的人不是零星探看。</p>
前头几个拿着牌，后面枪杆挨着枪杆，顺着能够落脚的一边往下压。卢胜让一拨铳先开，烟散开后，对方有两人倒下，后头却仍有人贴着土壁继续走。通路在那里收窄，他们不用一下冲进很多人，只要将边上看车的人逼开，林队的来路便要断成两截。</p>
林远心里猛地往下一沉。</p>
自己能看见撤粮，便一直想着如何趁早多取一点；对方却正借背物的人让出的路，把能打的转到这里来。撤走粮物不是假的，自己据此算少了的那一拨人，也没有消失。</p>
一个守口的兵沿坡根跑来。</p>
他说卢胜还能站住，但带东西的先别往前，侧道口已有箭落到路上。林远向后看，原来候着前移的负重者都停在较远处，没人乱闯。规矩没有坏，前后也都知道该做什么，偏偏路仍正被人一寸寸挤窄。</p>
铁生在旧车旁露出半个身子，朝这边比了一个往侧面挪的手势，随即又缩回去。</p>
梁五也传来话，说近墩的一截已接上，自己这里暂能稳住，若想再向门前压，须留够枪手，不能将后头全散在高坡上。传话的人喘得厉害，话却讲得很清楚，没有叫林远猜是哪一处撑不住。</p>
林远站在方才争到手的高处，向下望了一遍。</p>
这里看得远，站着也像是胜了。可若沟口不能走，二十四名接守的人就上不来；若梁五只有这点人，旧墩当面仍能拖住他。六十四个人，分在纸上是三处都有，落到土坡、弯道与正在逼来的刀枪前，却是哪一处都再抽不出手。</p>
坡下又响了一轮铳。</p>
他转头叫杜旺回来，将目光从墩后的粮队收了回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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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排铳响过，坡脚并没有立刻空下来。</p>
烟横着散去，林远看见一个人从坎后滚到低处，另有两人伏得更低。其余那些持兵器的仍在，一杆枪从土边探出来，枪后的人朝山上喊，像是在催谁下来。过了一会儿，上头又露出几张脸。</p>
梁五让打过的退装，后面的人接到坎边。</p>
两拨不是同时挤过去。先让开铳口，长枪才向外侧伸，甲兵护着近处能绕人的口子。一名铳手退时被脚下的根绊住，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，手中的火绳仍收在自己一侧，没有因脚乱便朝人身上甩。</p>
林远原本盯着坡上，看见这个动作，心中稍稍定了些。</p>
第二拨铳抬起时，坡脚有人先跑。</p>
跑的未必受伤，只是前头两个人再没起来，身后又是敞着的地。他往上一退，原先贴着他站的也跟着移，坎边露出一段空处。梁五没有叫全队冲，先让几名长兵从侧面逼近，铳手继续看住上头可能下来的人。</p>
对面一杆枪忽然刺出。</p>
披甲的旧兵把牌朝外一顶，身后的长枪从另一侧接进去，迫得那人将脚收回。甲兵没有追着贴上去，先侧过身，让枪能继续往前。等对方退离土坎，两人才一起跨上那一段。</p>
随后还有人反身扑来。</p>
刀砍在牌边，响声很近，牌后的手臂被震得向下一沉。跟进的枪手往前顶住，对方腹前挨了一下，退着倒入坡下。甲兵抬脚时被倒地的人碰到腿，身子晃了晃，仍靠身后的人撑住，才没跟着跌下去。</p>
林远看见有路了，便叫后拨向前接。</p>
从低坎到第一截坡地，不过一段上山的脚程，今日却走得格外长。铳手有时必须停着，等自己人移开，才能朝高处抬铳；长兵每逼近一处，也得留意旁边是否跟上。并没有哪一轮响过，前头便只剩可以任意走的空地。</p>
梁五走在能看见两边的位置，嗓子很快喊哑。</p>
一名新铳手看见坡上转身跑的人，铳口跟着抬高，被梁五压住，指给他看另一头还在持弓的人。那人已经拉开弦，箭从上方飞下，扎在两拨人之间的土里。铳手缩了一下肩，重新找回近处的目标，直到听见叫放才动。</p>
火药烟又一次将坡沿遮住。</p>
外坡拿下时，日头已经离开早间的位置。</p>
守这里的人退向旧墩，有的边退边等同伴，有的丢下长物便跑。梁五将最前面几个人叫住，没有让他们追过连接墩前的敞地。身后铳手还在重新装填，站在这里能顾住彼此，越过前面那一截便全变了。</p>
林远上到高一些的地方，第一次从这里望见旧墩的门。</p>
门不大，外头有残墙，旁边临时堆着木料。先前撤回的几个人就在残墙后喘，一人手臂挂着血，另一个替他解缠在枪杆上的绳。再远处传来铳声，郑茂的那一面已经接上。</p>
身后一个铳手爬上来，指着他们刚走过的地方，忍不住笑，说这段如今是咱们站了。林远顺着他的手看下去，才看清坡脚已经换成自己的人。那点喜意来得很快，他也笑了，叫那人先在较低处喘口气。旗并非别人交到他们手里，方才那几步，是这一队自己走上来的。</p>
梁五趁这会儿叫各拨看伤、查余药。方才被绊的铳手能走，受过牌震的甲兵也仍抬得动牌，没有人须退送后头。铳手打开随身袋给带队的看，前拨用得快，梁五便让后拨匀过去，未拆开的备用药与铅留在坡影里，由人看着，不全背到最突出的高处。林远问近处还能不能接着打，梁五答够眼前这一段，再往里压须让带药的人跟上来。林远这才看向墩门，等另一面的实报。</p>
有传话军士从可通的路送来回话：郑茂的人已压到另一侧，正在同墩外守兵相持，叫这边按约向前，不必等谁先把整座墩包住。</p>
眼前确实有机会。</p>
梁五主张先把紧挨坡根的这一段站实，铳手在此能够压到墩前，若再往突出的一头铺，人散开，彼此就难顾。林远却舍不得刚拿下的高处。从那里能看见墩后部分道路，若往前再进一点，也许能把正撤的粮截住，不必任由对面把人和物全带走。</p>
“这里再留一拨。”他说。</p>
梁五抬眼看向坡顶，接着问自己手里还能分到多少人。</p>
林远将原先上坡的四十八人分开。梁五领二十四，十六名铳手、八名长兵，两名披甲的也在这八人之内，一起向墩前进；余下二十四暂看住外坡两截，等梁那边有了立足处再动。他心里算的是，沟口已有卢胜，三处都留着人，并不是没有后手。</p>
可这番分过以后，站在自己旁边等差遣的，只剩杜旺刚从后头回来。</p>
杜把卢胜的话带到，说旧车仍挡着转弯，先让人贴边过了，还没腾出动它的空。侧道那一头看见过人，卢不敢派人离口太远去追，已让长兵朝那边多看着。</p>
林远点头，仍朝梁五挥手，叫先取近处，别一下压到墩门。</p>
梁五的人才走下去，坡背便有了新的动静。</p>
最先看见的是一条枪杆，从枯草上方斜着移。随即第二条、第三条露出来，后来连人肩也能望见。他们没有朝外坡来，而是从侧道下弯，直奔沟口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杜旺先骂了一声。</p>
那条四月就看见的路，此刻终于将看不见的半截接在了眼前。人一旦不夹着车与牲口，走得比他们先前估的快。林远转身朝沟口下望，旧车边已经有铳手站起，又被卢胜叫到较低处，免得整个身子露在上面。</p>
侧道来的人不是零星探看。</p>
前头几个拿着牌，后面枪杆挨着枪杆，顺着能够落脚的一边往下压。卢胜让一拨铳先开，烟散开后，对方有两人倒下，后头却仍有人贴着土壁继续走。通路在那里收窄，他们不用一下冲进很多人，只要将边上看车的人逼开，林队的来路便要断成两截。</p>
林远心里猛地往下一沉。</p>
自己能看见撤粮，便一直想着如何趁早多取一点；对方却正借背物的人让出的路，把能打的转到这里来。撤走粮物不是假的，自己据此算少了的那一拨人，也没有消失。</p>
一个守口的兵沿坡根跑来。</p>
他说卢胜还能站住，但带东西的先别往前，侧道口已有箭落到路上。林远向后看，原来候着前移的负重者都停在较远处，没人乱闯。规矩没有坏，前后也都知道该做什么，偏偏路仍正被人一寸寸挤窄。</p>
铁生在旧车旁露出半个身子，朝这边比了一个往侧面挪的手势，随即又缩回去。</p>
梁五也传来话，说近墩的一截已接上，自己这里暂能稳住，若想再向门前压，须留够枪手，不能将后头全散在高坡上。传话的人喘得厉害，话却讲得很清楚，没有叫林远猜是哪一处撑不住。</p>
林远站在方才争到手的高处，向下望了一遍。</p>
这里看得远，站着也像是胜了。可若沟口不能走，二十四名接守的人就上不来；若梁五只有这点人，旧墩当面仍能拖住他。六十四个人，分在纸上是三处都有，落到土坡、弯道与正在逼来的刀枪前，却是哪一处都再抽不出手。</p>
坡下又响了一轮铳。</p>
他转头叫杜旺回来，将目光从墩后的粮队收了回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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