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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高的那一截不要了。”</p>
林远说完，身旁领着铳手的旧兵先看向坡顶，像怕听错。那里方才才竖起旗，往下望能见大半段路；退到坡根，便又得仰头看人。他迟了一下，问全退么。</p>
“退到低处，别再往外伸。四个铳手、四个长兵随我去沟口，余下十六个接梁五。”</p>
旧兵应下，转身招呼人。</p>
林远指明了下去的地方，让枪手跟铳手一道收。最后一拨仍看着对面，隔着烟等前面的人入坡影。领头的挥手，他们才收起铳，沿刚腾出的一段退下，坡影里未拆的药包也随最后一拨带走。杜旺先往梁五处去，随后带回郑茂那一面的回话，又将这里收窄的位置送明。</p>
林远看着旗从高处移走，胸口忽然很不痛快。那是自己亲口让留的地方，才站稳就又叫放弃，梁五若早些劝得更重，自己是不是便不会这样办？这念头冒出来时，他自己先觉得难堪。梁五明明说过先稳近处，是他舍不得那一段看得远的位置。</p>
他抬头最后望了一眼，跟着八个人下坡。</p>
坡下候着的负重者仍没能往前走，接守的人也在后头。林远望见他们，把眼睛从移走的旗上收回来，让跟下来的先认清卢胜站在哪里。</p>
卢胜看见他们到，没有先诉苦，指给林远看侧道下口。</p>
人从那里逼来，恰在旧车斜前。车占着转弯，自己人一多便容易相互挡住，退伤者也只能从窄边挤。眼下还能守，是对方一时也下不来整排，若叫他们在两旁站开，这里便没有如今这点便宜了。</p>
“车挪开，再让他们只能从那头过。”铁生说。</p>
他已看清陷轮的地方，车架还有一边能受力，只是满车破袋压着，凭空推不动。林远向斜上方望，那一截土边能让铳手看住敌人下来的方向，若先压一阵，搬车的人可从靠土壁的一侧贴过去。</p>
他让刚带来的枪手接住近口，铳手与卢胜原来的人交替盯住前头。</p>
铁生解下工具包，将借来的刀挪到顺手处，叫三名熟手同自己去。庞三柱原想跟着搬，被卢胜留在前面，让他把牌举稳，车若动了，这一边须有人接住。</p>
庞三柱应了一声，朝身后栾存义看过，两人便一同向前移了半步。</p>
铳声响时，铁生贴着车帮过去。</p>
压在上头的袋子先被割断了绳，粮从破口漏出来，落在土里。他顾不上心疼，把最上面两只拖到靠壁处，身后的人接着挪，终于露出压住车轮的木头。一根短木塞进轮下，几人合力一抬，车架吱呀作响，陷着的那一边却只松了一点。</p>
前头有人喊，叫先停。</p>
两个持牌的从侧道下口挤出来，后头枪杆跟着伸。一杆从牌旁刺向车边，铁生将肩朝里缩，枪头擦过车帮。他手一松，短木弹开，车又往下沉，差点压住旁边人的脚。</p>
庞三柱上前顶住了这一处。</p>
刀落在牌上，他整条胳膊一震，耳边都是木头响。另一杆枪朝牌旁探来，被身后的栾存义拨住，他才有空把刀往前送。对方退了半步，又立刻贴上，几个人拥在车角，谁也没有地方将兵器痛快抡开。</p>
林远叫近处这一拨铳停住，枪从侧边接。</p>
较远的铳手仍能压住道口后续的人，可贴车的几人已混在一处。他看见一张脸从牌沿后露出来，眼睛瞪得很大，分不清是想冲还是已想退。下一瞬那张脸便被枪杆遮住，一声痛叫从身旁响起。</p>
林远转头看，是一名长枪手。</p>
他左胸挨了一刺，向后跌时还握着枪，枪尾扫到林远的腿。林远伸手去扶，摸到满掌湿热，那人想说话，嘴张开，却只吸进短短一口气。他朝后面喊抬人，旁边两个兵立刻将人从车边拖开。这时他才看清，是刚从高坡跟下来的那人。</p>
少下的一处被另一根枪补住。</p>
铁生背贴着车帮，拔刀迎住从车侧逼来的那人。他只将对方的刀磕偏了一下，对方便向近处挤，刀锋划过他右前臂，衣袖立刻裂了。铁生往后撤半步，身旁的枪从敌人侧前逼到，那人才扭身退回牌后。</p>
他握刀的手在抖。</p>
伤处烧得疼，却还能张握。他把刀收低，叫旁边的人别去捡弹开的木头，先一同顶住车帮。那人看见他袖上出血，问还动不动，铁生骂了一声，叫先把脚挪开，别再塞到轮底下。</p>
庞三柱听到骂声，没有再回头看车，握牌的手稳住了。</p>
他将牌斜着抵住近来的兵器，等栾存义的枪尖从自己肩旁露出。他没有把眼睛缩到牌后，仍看得见那双一步一步往后挪的脚。</p>
又一声叫。方才帮着抬车的一名熟手，在短木弹开后取枪守住车侧，此时捂着右大腿倒坐下去。</p>
这回是刀割进腿侧，血从指间涌，伤者想撑枪站起，被卢胜按回去。卢叫人带下，自己领近旁的长兵顶上，并未因为多伤一人就将看侧道的人也全抽到车边。</p>
对面这一拨终于退回下口。</p>
前面被枪挡住，后头刚从下口露身便有铳打来，一次次又缩回去，没能将车边的人挤开。退时有人伸手拉倒地的同伴，拉起一个，另一个怎么也不动，只好松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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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没让追。</p>
铁生重新取回短木，叫剩下两名帮手先把袋子推远。几个人咬着牙一齐推着转，车轮终于从土槽里滚出半圈，整副车架随即一偏。斜着堵路的车被转向低侧，靠住沟边的土坎，空出来的弯口一下比方才宽了。</p>
还不能过满载车，至少担架和成队的人不用再擦着轮子挤。</p>
铁生坐到车后，右臂已被人用布压紧。他望着空出来的一截路，忽然低头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随后便咳起来。方才硬憋着的气全散了，连站起来都得先扶着车帮。</p>
林远蹲过来看他，铁生只把那只手张开，让他瞧指头还会动。</p>
“这边交卢胜。你往前看。”</p>
墩前仍有铳声，梁五接到那十六人后，已经把原先停着的一段往前压。杜旺来报时，也带回郑茂那边的消息：另一面已牵住守兵，尚未取墩，但对方抽不出先前那样多的人来顾这一侧。</p>
林远听完，向卢胜交代侧口只守住，不追进弯后。</p>
那名胸前受伤的枪手已经被抬向后头看伤处，腿伤者跟着走，路上有人扶着担架转弯。林远看着他们经过刚腾开的地方，想跟两步，脚却停住了。前面的人还在等这一面继续压过去，自己若都跟到伤者旁，梁五便得同时顾两头。</p>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缝里还有那人的血。学医以后，看见伤者便去伸手，几乎成了不用想的事；今日人就从眼前抬过，他却还得站在原地。若家里人问到最后是谁陪着，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自己始终在旁。他把这份难受咽下，叫抬人的将人送到看伤者手里，不许只搁在后头便走；又告诉杜旺，问到了，无论怎样都来报。</p>
随后他站起身，沿坡根向墩前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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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高的那一截不要了。”</p>
林远说完，身旁领着铳手的旧兵先看向坡顶，像怕听错。那里方才才竖起旗，往下望能见大半段路；退到坡根，便又得仰头看人。他迟了一下，问全退么。</p>
“退到低处，别再往外伸。四个铳手、四个长兵随我去沟口，余下十六个接梁五。”</p>
旧兵应下，转身招呼人。</p>
林远指明了下去的地方，让枪手跟铳手一道收。最后一拨仍看着对面，隔着烟等前面的人入坡影。领头的挥手，他们才收起铳，沿刚腾出的一段退下，坡影里未拆的药包也随最后一拨带走。杜旺先往梁五处去，随后带回郑茂那一面的回话，又将这里收窄的位置送明。</p>
林远看着旗从高处移走，胸口忽然很不痛快。那是自己亲口让留的地方，才站稳就又叫放弃，梁五若早些劝得更重，自己是不是便不会这样办？这念头冒出来时，他自己先觉得难堪。梁五明明说过先稳近处，是他舍不得那一段看得远的位置。</p>
他抬头最后望了一眼，跟着八个人下坡。</p>
坡下候着的负重者仍没能往前走，接守的人也在后头。林远望见他们，把眼睛从移走的旗上收回来，让跟下来的先认清卢胜站在哪里。</p>
卢胜看见他们到，没有先诉苦，指给林远看侧道下口。</p>
人从那里逼来，恰在旧车斜前。车占着转弯，自己人一多便容易相互挡住，退伤者也只能从窄边挤。眼下还能守，是对方一时也下不来整排，若叫他们在两旁站开，这里便没有如今这点便宜了。</p>
“车挪开，再让他们只能从那头过。”铁生说。</p>
他已看清陷轮的地方，车架还有一边能受力，只是满车破袋压着，凭空推不动。林远向斜上方望，那一截土边能让铳手看住敌人下来的方向，若先压一阵，搬车的人可从靠土壁的一侧贴过去。</p>
他让刚带来的枪手接住近口，铳手与卢胜原来的人交替盯住前头。</p>
铁生解下工具包，将借来的刀挪到顺手处，叫三名熟手同自己去。庞三柱原想跟着搬，被卢胜留在前面，让他把牌举稳，车若动了，这一边须有人接住。</p>
庞三柱应了一声，朝身后栾存义看过，两人便一同向前移了半步。</p>
铳声响时，铁生贴着车帮过去。</p>
压在上头的袋子先被割断了绳，粮从破口漏出来，落在土里。他顾不上心疼，把最上面两只拖到靠壁处，身后的人接着挪，终于露出压住车轮的木头。一根短木塞进轮下，几人合力一抬，车架吱呀作响，陷着的那一边却只松了一点。</p>
前头有人喊，叫先停。</p>
两个持牌的从侧道下口挤出来，后头枪杆跟着伸。一杆从牌旁刺向车边，铁生将肩朝里缩，枪头擦过车帮。他手一松，短木弹开，车又往下沉，差点压住旁边人的脚。</p>
庞三柱上前顶住了这一处。</p>
刀落在牌上，他整条胳膊一震，耳边都是木头响。另一杆枪朝牌旁探来，被身后的栾存义拨住，他才有空把刀往前送。对方退了半步，又立刻贴上，几个人拥在车角，谁也没有地方将兵器痛快抡开。</p>
林远叫近处这一拨铳停住，枪从侧边接。</p>
较远的铳手仍能压住道口后续的人，可贴车的几人已混在一处。他看见一张脸从牌沿后露出来，眼睛瞪得很大，分不清是想冲还是已想退。下一瞬那张脸便被枪杆遮住，一声痛叫从身旁响起。</p>
林远转头看，是一名长枪手。</p>
他左胸挨了一刺，向后跌时还握着枪，枪尾扫到林远的腿。林远伸手去扶，摸到满掌湿热，那人想说话，嘴张开，却只吸进短短一口气。他朝后面喊抬人，旁边两个兵立刻将人从车边拖开。这时他才看清，是刚从高坡跟下来的那人。</p>
少下的一处被另一根枪补住。</p>
铁生背贴着车帮，拔刀迎住从车侧逼来的那人。他只将对方的刀磕偏了一下，对方便向近处挤，刀锋划过他右前臂，衣袖立刻裂了。铁生往后撤半步，身旁的枪从敌人侧前逼到，那人才扭身退回牌后。</p>
他握刀的手在抖。</p>
伤处烧得疼，却还能张握。他把刀收低，叫旁边的人别去捡弹开的木头，先一同顶住车帮。那人看见他袖上出血，问还动不动，铁生骂了一声，叫先把脚挪开，别再塞到轮底下。</p>
庞三柱听到骂声，没有再回头看车，握牌的手稳住了。</p>
他将牌斜着抵住近来的兵器，等栾存义的枪尖从自己肩旁露出。他没有把眼睛缩到牌后，仍看得见那双一步一步往后挪的脚。</p>
又一声叫。方才帮着抬车的一名熟手，在短木弹开后取枪守住车侧，此时捂着右大腿倒坐下去。</p>
这回是刀割进腿侧，血从指间涌，伤者想撑枪站起，被卢胜按回去。卢叫人带下，自己领近旁的长兵顶上，并未因为多伤一人就将看侧道的人也全抽到车边。</p>
对面这一拨终于退回下口。</p>
前面被枪挡住，后头刚从下口露身便有铳打来，一次次又缩回去，没能将车边的人挤开。退时有人伸手拉倒地的同伴，拉起一个，另一个怎么也不动，只好松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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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生重新取回短木，叫剩下两名帮手先把袋子推远。几个人咬着牙一齐推着转，车轮终于从土槽里滚出半圈，整副车架随即一偏。斜着堵路的车被转向低侧，靠住沟边的土坎，空出来的弯口一下比方才宽了。</p>
还不能过满载车，至少担架和成队的人不用再擦着轮子挤。</p>
铁生坐到车后，右臂已被人用布压紧。他望着空出来的一截路，忽然低头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随后便咳起来。方才硬憋着的气全散了，连站起来都得先扶着车帮。</p>
林远蹲过来看他，铁生只把那只手张开，让他瞧指头还会动。</p>
“这边交卢胜。你往前看。”</p>
墩前仍有铳声，梁五接到那十六人后，已经把原先停着的一段往前压。杜旺来报时，也带回郑茂那边的消息：另一面已牵住守兵，尚未取墩，但对方抽不出先前那样多的人来顾这一侧。</p>
林远听完，向卢胜交代侧口只守住，不追进弯后。</p>
那名胸前受伤的枪手已经被抬向后头看伤处，腿伤者跟着走，路上有人扶着担架转弯。林远看着他们经过刚腾开的地方，想跟两步，脚却停住了。前面的人还在等这一面继续压过去，自己若都跟到伤者旁，梁五便得同时顾两头。</p>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缝里还有那人的血。学医以后，看见伤者便去伸手，几乎成了不用想的事；今日人就从眼前抬过，他却还得站在原地。若家里人问到最后是谁陪着，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自己始终在旁。他把这份难受咽下，叫抬人的将人送到看伤者手里，不许只搁在后头便走；又告诉杜旺，问到了，无论怎样都来报。</p>
随后他站起身，沿坡根向墩前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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