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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到坡根时，梁五刚让前一拨人退下来。</p>
退的都是铳手，有人还在咳，有人低着头摸身上盛药铅的地方。后拨已经站到土边，不必等林远开口才举铳。两名披甲者连同长枪手看着近处，不让残墙后的人趁着装填扑过来。</p>
梁五的嗓子像被砂磨过。</p>
他指着前面说，看得见的那堵残墙后还留着十几个人，墩门口也有人露身。先前外坡退下来的几张脸又在那里见着，肯后退，却没全散。若从正面一直顶，自己这边会挤在墙角，铳多也摆不开。</p>
林远朝另一面看。</p>
旧墩那边不断传来喊声，墙上有人转身往下奔，过一会儿又上来。郑茂的人已经压近，旗在另一侧土坡边露出来，有时被烟遮住，有时又看得见。两路都到了各自该到的地方，接下来却仍得有人真正越过最后这段地。</p>
杜旺从后头赶上，将郑茂处来人的话带到。</p>
那边先夺下了两间墩外残屋，守兵退回门旁，郑茂让这边牵住，待自己再压一回，别将所有人一齐塞进墩门。林远叫来人回报，沟口已经腾开，自己这边能继续推，但侧道仍有敌，不能说后面已全无事。</p>
消息送走，他才蹲到梁五身边。</p>
“那边下去的人，是去挡郑大人，还是往后走？”</p>
梁五指着残墙外能望见的一段，说背包的向墩侧走，提兵器的转往郑茂那面，同一个穿旧甲的已经在门口露过两回。人转过墙后，他也看不清往哪儿去。</p>
林远想起早间那一串粮物。</p>
他只让梁五挑能够接近的那一头。残墙虽然挡铳，两侧却不是都不能看，压住露身的人，便能让长枪再往前得一小段地方。两名甲兵分在枪手近旁，不能先翻进墙后，叫后面的人隔着砖找不见。</p>
梁五点头，去向两边讲。</p>
新的喊声从郑茂那一面起时，墩前的弓手先转过身。</p>
只这一转，梁五便叫铳手开。声响挤在残墙前，烟贴着土散，一人从墙后仰倒，旁边的人急着往门里缩，却撞上正要出来的一拨。长枪趁这个当口往前逼，将原来藏在墙根的几个人赶向内侧。</p>
林远跟在能够看清两头的地方，脚下踩到一块滚动的砖，险些滑倒。</p>
他扶住身旁的土边，没有去抢最前那几步。那里已有两面牌，后头枪头一齐探着，他硬挤进去只会占去一个熟手的地方。可站在后头看人受箭，并不比自己冲过去轻松；每当一支箭落到眼前，他便想伸手将其中一人拉低，伸出去的手最终又收回去，改成指向真能避开的那截墙。</p>
一名铳手左上臂中箭，铳当即沉下来。</p>
旁边的人接住铳，把他往已经占住的墙角领。伤者右手去碰箭杆，被接人的按住，让先离开正面。他脸色白得厉害，仍问是不是不能打了，那人没答，只将他的铳抱稳，说等会儿一道交。</p>
又有半块砖从上面落下。</p>
另一名铳手额角一热，血流进眼里，看什么都红。他骂了一句，用袖子胡乱擦，被梁五叫着退到墙后。那人还想说只破皮，抬头却一阵发晕，终于扶着墙蹲下。</p>
两个人离开，队伍前面的火力便少了一截。</p>
梁五把还没放过的调上，叫长兵稳在原处等，没因只差几步便许他们独自钻门。前头一面牌已被劈开边，甲兵捏着裂口处，手背上都是木屑，仍同身旁的人挨着站。等又一轮铳声过去，他们才重新向前。</p>
门口忽然有人朝里面喊，叫将门关上。出来的却往外挤，两个人撞在门边，一人伸手推，另一人回头大骂。林远望见那穿旧甲的汉子从近门处拉住一个抱袋的人，叫他放手。抱袋的仍不肯松，下一声铳响后才将袋扔下，两人退进门内，隔着那截墙便看不见了。</p>
守在门侧的人还朝郑茂那边顶枪，一个忽然回头喊了声“人呢”，身旁的也扭头看。他朝门里退了两步，又被从里面涌出的一个人撞歪，枪头随即从门边收了回去。</p>
梁五叫近处的人趁这会儿压住墙角，不让刚退出去的再从旁边绕回。残墙后一人丢下枪，两手先举过头顶；另一个还想回门内，被挤出来的人挡住，转身时脚又绊在落下的袋上。几个人朝不同方向退，原先挨着墙站的那一排终于散了。梁五领人逼入门前的空处。杜旺从旁送来郑茂已前压的回话，另一面的人也正从残屋外逼近，几名放下兵器的人跪到墙边，剩下不肯退的被两面枪头逼住，终于也撒了手。</p>
旧墩拿下了。</p>
林远随前队到墩侧，向后逃的人仍能看见。</p>
梁五身旁一个兵想追那头负粮的牲口，才走两步，便被他叫住。对方拉开一段，山路往下一折就不见，谁也不知道弯后有没有正在等的人。林远让先把墩门与两路相接处站稳，向郑茂报后路未封、敌有一部带物逃脱，不把看不见的地方也算作已经打净。</p>
郑茂进墩时，靴子上沾着血。</p>
他身后的领队焦成栋扶着一名伤者，另两个正将倒在门边的同伴往阴处抬。伤者脚下打晃，焦成栋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托了托，叫抬人的别挡住，先腾个能坐的地方。见林远过来，郑茂先问沟口还守不守得住，听见卢胜仍在、侧道的人已渐退，才让接守那一拨往前来，主战的人轮着歇，不许散入残屋各拿各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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墩里关着两个赶牲口的，还有几名被使唤搬粮的人。</p>
他们一见官军，便抢着喊自己是被捉来的。其中一个绕过持枪军士，想去后面认驴，被拦住后急得要跪。郑茂叫先分到另一边，找先前报失的人来认；握过刀同官军打的，另收兵器看着，不能听见喊冤就一齐放开。</p>
林远从这些人脸上一一看过，没有小娃。</p>
这一回他没在每张年轻脸前都停下问家乡。眼前的人仍在争各自被拿走的东西。蔡四那个名字问过去，几张脸上都是茫然，他只得再问下一人。杜旺将问不出的记下，仍把旧寻人条收回原处，不写进俘获的册里，随后去后头问伤者的情形。</p>
杜旺回来时，声音压得很低。</p>
胸前受伤的长枪手没能救回来。抬到后头时气已经很弱，看伤的人接过去，没多久便断了。右腿受伤的还活着，已止住外头的血，但不能跟队走路；铁生伤口不深，也留在后头裹了布。</p>
林远听完，先问死的是哪一个。</p>
杜旺说是祁保山，就是从高坡跟下去、最后接到车旁的那人。林远其实已经认出了脸，名字却是这时才同那张脸对上。他仍听杜旺将话说完，仿佛少听一个字，便能少一件回去时必须告诉人的事。</p>
梁五站在旁边，将原想报的话暂且收住。</p>
过了一会儿，林远叫先把他的兵器和随身物收齐，别同缴来的放在一处。还活着的三个伤者都有人看，待接守到，先送回安全驻处。林远望着那包刚收好的随身物，想起临出发时见过这个人，却连当时说了哪句话也记不清。</p>
墩外又有人喊车能不能进。</p>
林远应了一声，走到门旁。天已偏西，空出来的路上还有人来回搬东西，卢胜派来的兵正在领接守者过弯。旧墩的门这回敞着，进来的人不用再先扔下自己背的那袋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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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到坡根时，梁五刚让前一拨人退下来。</p>
退的都是铳手，有人还在咳，有人低着头摸身上盛药铅的地方。后拨已经站到土边，不必等林远开口才举铳。两名披甲者连同长枪手看着近处，不让残墙后的人趁着装填扑过来。</p>
梁五的嗓子像被砂磨过。</p>
他指着前面说，看得见的那堵残墙后还留着十几个人，墩门口也有人露身。先前外坡退下来的几张脸又在那里见着，肯后退，却没全散。若从正面一直顶，自己这边会挤在墙角，铳多也摆不开。</p>
林远朝另一面看。</p>
旧墩那边不断传来喊声，墙上有人转身往下奔，过一会儿又上来。郑茂的人已经压近，旗在另一侧土坡边露出来，有时被烟遮住，有时又看得见。两路都到了各自该到的地方，接下来却仍得有人真正越过最后这段地。</p>
杜旺从后头赶上，将郑茂处来人的话带到。</p>
那边先夺下了两间墩外残屋，守兵退回门旁，郑茂让这边牵住，待自己再压一回，别将所有人一齐塞进墩门。林远叫来人回报，沟口已经腾开，自己这边能继续推，但侧道仍有敌，不能说后面已全无事。</p>
消息送走，他才蹲到梁五身边。</p>
“那边下去的人，是去挡郑大人，还是往后走？”</p>
梁五指着残墙外能望见的一段，说背包的向墩侧走，提兵器的转往郑茂那面，同一个穿旧甲的已经在门口露过两回。人转过墙后，他也看不清往哪儿去。</p>
林远想起早间那一串粮物。</p>
他只让梁五挑能够接近的那一头。残墙虽然挡铳，两侧却不是都不能看，压住露身的人，便能让长枪再往前得一小段地方。两名甲兵分在枪手近旁，不能先翻进墙后，叫后面的人隔着砖找不见。</p>
梁五点头，去向两边讲。</p>
新的喊声从郑茂那一面起时，墩前的弓手先转过身。</p>
只这一转，梁五便叫铳手开。声响挤在残墙前，烟贴着土散，一人从墙后仰倒，旁边的人急着往门里缩，却撞上正要出来的一拨。长枪趁这个当口往前逼，将原来藏在墙根的几个人赶向内侧。</p>
林远跟在能够看清两头的地方，脚下踩到一块滚动的砖，险些滑倒。</p>
他扶住身旁的土边，没有去抢最前那几步。那里已有两面牌，后头枪头一齐探着，他硬挤进去只会占去一个熟手的地方。可站在后头看人受箭，并不比自己冲过去轻松；每当一支箭落到眼前，他便想伸手将其中一人拉低，伸出去的手最终又收回去，改成指向真能避开的那截墙。</p>
一名铳手左上臂中箭，铳当即沉下来。</p>
旁边的人接住铳，把他往已经占住的墙角领。伤者右手去碰箭杆，被接人的按住，让先离开正面。他脸色白得厉害，仍问是不是不能打了，那人没答，只将他的铳抱稳，说等会儿一道交。</p>
又有半块砖从上面落下。</p>
另一名铳手额角一热，血流进眼里，看什么都红。他骂了一句，用袖子胡乱擦，被梁五叫着退到墙后。那人还想说只破皮，抬头却一阵发晕，终于扶着墙蹲下。</p>
两个人离开，队伍前面的火力便少了一截。</p>
梁五把还没放过的调上，叫长兵稳在原处等，没因只差几步便许他们独自钻门。前头一面牌已被劈开边，甲兵捏着裂口处，手背上都是木屑，仍同身旁的人挨着站。等又一轮铳声过去，他们才重新向前。</p>
门口忽然有人朝里面喊，叫将门关上。出来的却往外挤，两个人撞在门边，一人伸手推，另一人回头大骂。林远望见那穿旧甲的汉子从近门处拉住一个抱袋的人，叫他放手。抱袋的仍不肯松，下一声铳响后才将袋扔下，两人退进门内，隔着那截墙便看不见了。</p>
守在门侧的人还朝郑茂那边顶枪，一个忽然回头喊了声“人呢”，身旁的也扭头看。他朝门里退了两步，又被从里面涌出的一个人撞歪，枪头随即从门边收了回去。</p>
梁五叫近处的人趁这会儿压住墙角，不让刚退出去的再从旁边绕回。残墙后一人丢下枪，两手先举过头顶；另一个还想回门内，被挤出来的人挡住，转身时脚又绊在落下的袋上。几个人朝不同方向退，原先挨着墙站的那一排终于散了。梁五领人逼入门前的空处。杜旺从旁送来郑茂已前压的回话，另一面的人也正从残屋外逼近，几名放下兵器的人跪到墙边，剩下不肯退的被两面枪头逼住，终于也撒了手。</p>
旧墩拿下了。</p>
林远随前队到墩侧，向后逃的人仍能看见。</p>
梁五身旁一个兵想追那头负粮的牲口，才走两步，便被他叫住。对方拉开一段，山路往下一折就不见，谁也不知道弯后有没有正在等的人。林远让先把墩门与两路相接处站稳，向郑茂报后路未封、敌有一部带物逃脱，不把看不见的地方也算作已经打净。</p>
郑茂进墩时，靴子上沾着血。</p>
他身后的领队焦成栋扶着一名伤者，另两个正将倒在门边的同伴往阴处抬。伤者脚下打晃，焦成栋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托了托，叫抬人的别挡住，先腾个能坐的地方。见林远过来，郑茂先问沟口还守不守得住，听见卢胜仍在、侧道的人已渐退，才让接守那一拨往前来，主战的人轮着歇，不许散入残屋各拿各的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墩里关着两个赶牲口的，还有几名被使唤搬粮的人。</p>
他们一见官军，便抢着喊自己是被捉来的。其中一个绕过持枪军士，想去后面认驴，被拦住后急得要跪。郑茂叫先分到另一边，找先前报失的人来认；握过刀同官军打的，另收兵器看着，不能听见喊冤就一齐放开。</p>
林远从这些人脸上一一看过，没有小娃。</p>
这一回他没在每张年轻脸前都停下问家乡。眼前的人仍在争各自被拿走的东西。蔡四那个名字问过去，几张脸上都是茫然，他只得再问下一人。杜旺将问不出的记下，仍把旧寻人条收回原处，不写进俘获的册里，随后去后头问伤者的情形。</p>
杜旺回来时，声音压得很低。</p>
胸前受伤的长枪手没能救回来。抬到后头时气已经很弱，看伤的人接过去，没多久便断了。右腿受伤的还活着，已止住外头的血，但不能跟队走路；铁生伤口不深，也留在后头裹了布。</p>
林远听完，先问死的是哪一个。</p>
杜旺说是祁保山，就是从高坡跟下去、最后接到车旁的那人。林远其实已经认出了脸，名字却是这时才同那张脸对上。他仍听杜旺将话说完，仿佛少听一个字，便能少一件回去时必须告诉人的事。</p>
梁五站在旁边，将原想报的话暂且收住。</p>
过了一会儿，林远叫先把他的兵器和随身物收齐，别同缴来的放在一处。还活着的三个伤者都有人看，待接守到，先送回安全驻处。林远望着那包刚收好的随身物，想起临出发时见过这个人，却连当时说了哪句话也记不清。</p>
墩外又有人喊车能不能进。</p>
林远应了一声，走到门旁。天已偏西，空出来的路上还有人来回搬东西，卢胜派来的兵正在领接守者过弯。旧墩的门这回敞着，进来的人不用再先扔下自己背的那袋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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