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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天亮，第一辆粮车到了沟口。</p>
二十四名接守者昨夜已陆续进来，今早正同卢胜的人换站处。车夫走在骡子旁边，到转弯处先停下，往地面看了许久。被挪开的旧车靠在低侧，车上已经空了，破袋收成一堆，陷轮的槽也填平一段。</p>
铁生站在路旁，右前臂缠着布，让他先将车身往外带一点，到了能够转的地方再进。</p>
这一回没有箭射下来。</p>
骡子往前迈，满载的车轮缓缓过了窄处，车身倾了一点，又稳稳落回较平的路面。接守的军士伸手扶过车帮，车夫自己牵正缰绳，继续往旧墩去。后面第二辆接着上来，隔着一段，不催，也没有乱成一团。</p>
林远跟着头一辆走到两路相会处，看它从昨日立着敌旗的地方经过。</p>
车夫认得他，正是四月同他讲转弯的那一个。他的骡已缓过来，今日拉的是按军中所定送到前路的粮。过墩时，他拍了拍牲口的颈，向林远扬手，说日头还没过半，再往前就能到原来的歇处，这一趟不用多熬那一夜了。</p>
林远也抬手应了。</p>
他昨夜听过伤亡，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睡。此刻看见车真从路上过去，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。</p>
旧墩旁的残屋已经腾出一间看伤。</p>
右大腿受刀伤的长兵躺着，换布时咬紧牙，过了那阵才问回去是不是还得坐车。杜旺说是，车也找好了，另两名铳手同他一道送。左上臂中箭的不能使左臂吃重，额上伤者已不再往眼里淌血，却仍有些晕，都留着再看，不让自己背东西走长路。</p>
一死三伤，是本部这一趟的结果。</p>
铁生的伤另记在随差人里。他不肯躺，来回看过两辆送人的车，才坐到墙根，将自己那把借刀交还。刀上有一处小缺，收的人记下，没叫他为擦干净而再将伤臂使一遍。</p>
铁生用左手接过水，碗沿一歪，洒到了裤腿上。他想拿右手扶，刚抬起来，便碰疼了伤口，只得咬住牙停下。送水的人托住碗底，等他重新端稳。铁生朝路上望过，又一辆车的后轮已经过了弯，才把水喝下，低声叫那人也给屋里的伤者送些去，自己这边已经够了。</p>
林远在旁边看着清点本队兵器。</p>
四十杆铳都收到了，伤者手里的也由同伴带回。四领甲还在，前队有一面牌裂开，暂不能再使，梁五把它同完好的分放。缴来的几件甲械另列，由军中经手人收去核验。</p>
祁保山的东西不多，放在一块干净布上。</p>
杜旺照册写了姓名、家住何处、由谁带回，写到交代家里的一行时停了笔。林远讲到抬人离开，便叫同去的接着说。他站在前头时，后面究竟发生过什么，眼下也想听清。</p>
那人是奉令从高处下来的。</p>
这句话林远亲口说了。是他把人调到缺口，那道命令还记得清楚。人站上去，挡住了逼近的敌兵，随后就在眼前倒下。林远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稳，心里却很清楚，回去以后对着他的家人，不会像此刻一样容易说。</p>
杜旺将纸写完，放在随身物旁边。</p>
百人的册上从此空了一处。林远让将他已经领到、还没捎回家的工食与随身物一并交还家里，另报恤项。</p>
临近午前，昨日喊着要认驴的脚夫被带到墩后。</p>
另一个先前报过同伴被扣的车夫也来了，两人相见，先喊出对方的叫法，随后那个被扣的指着拴牲口的地方，说其中一头就是自己的。认过毛色、伤痕和原来的鞍具，郑茂让人记明，许他牵走。</p>
还有人的粮认不回。</p>
袋换过，散粮混到一处，谁都说是自己丢的，眼下辨不明，只能留下所报等核。被使唤的脚夫分开问，能由旧相识认出的先放，仍须查的留在一处；昨日拿兵器抵抗而后降的，依另一拨收看，不一概混成车夫。</p>
林远没有再去问蔡四。</p>
郑茂那里已有专人沿旧条查，这场俘获中没有谁报得出相合的经历。他只请核问时留意，不把刚从墩里出来、连自己的驴都找不全的人逼着认一个陌生称呼。</p>
下午，准给出差部伍的一部分粮和布发下来。</p>
大宗存粮仍作军需，个人只拿自己那一份。梁五把空袋撑开，一个个接过去，连先送走的伤者也有人代收，记清带给谁。</p>
有人嫌隔壁官兵拿到的布整，自己这一截短，蹲在地上比了许久。梁五将两份放到一处，看出这边多了一小块厚料，让他们自己看明，再依原定份额换匀。换过仍有人不满，说自己上得早，林远便让将实际做的记下，后续论功时说，不在眼前这堆布上许一个人人都压过别人的赏。</p>
庞三柱将分来的东西收好，去找同自己守车的栾存义。</p>
那人坐在背阴处，枪放在腿上，见他来，先问右胳膊还抬不抬得起。庞三柱活动了一下，答只是酸，甲和牌替自己挡过那一下，人没伤。他说这话时不再像刚领甲那天，只顾高兴，停了一会儿，又说往后仍愿意练这个。</p>
栾存义点头，叫他记得练怎样看旁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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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呢？”庞三柱问。</p>
对方摸着刚分下的布，说想满了这一季以后请回去，家里父亲身子不好，自己那点工食一直托人捎，想亲自带一回。今早点名时少了一个，他听着余下的人接连应声，忽然想到自己也许已经少了一回同父亲见面的机会。这一季的归期，他打算今日便问。</p>
庞三柱张了张嘴，最后只问林道长许不许。</p>
“去问。总得先说。”</p>
他把枪交给身旁的人看，起身去找林远。两人谈了一阵，林远应下替他报明，等本季差满、有人接缺，再核可否告退，不因他方才打得好就说永远不能走。那人听完，肩膀松了，回去继续收自己的东西。</p>
接守的人将墩门、沟口与侧道口逐处走过后，郑茂才让主战部伍分批退回驻处休整。</p>
他同林远站在旧墩外，看着第三辆车从旁过去，问往后轮守这一段，山中还能抽出多少。林远照已留的三十六人回说，不能把孙槐那边再掏空；若差遣比从前多，得补人，也得留住能带人的骨干。</p>
郑茂说这些都可随本次实绩报，先把实际还在、受伤待养和能带队的写明。</p>
“别只报你想添多少。添了以后，哪一处由谁带，要说得出。”</p>
林远答应。</p>
傍晚离墩时，梁五正在问归程在哪儿歇。</p>
杜旺说走原路，两日可回，伤车慢些，先在安全驻处由人照料后另送。林远听见“两日”，心中先想到师父，竟想好了到门口先讲哪一段：粮车过了，四领甲派上了用处，梁五领着一面也能往前走。</p>
随后才想到，自己还要讲那个没能回来的人。</p>
这一晚退回安全驻处，经过停着伤车的院外，他进去看过一遍，告诉看伤的人自己翌日仍来，才去同弟兄们吃今日那顿已经煮熟的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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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天亮，第一辆粮车到了沟口。</p>
二十四名接守者昨夜已陆续进来，今早正同卢胜的人换站处。车夫走在骡子旁边，到转弯处先停下，往地面看了许久。被挪开的旧车靠在低侧，车上已经空了，破袋收成一堆，陷轮的槽也填平一段。</p>
铁生站在路旁，右前臂缠着布，让他先将车身往外带一点，到了能够转的地方再进。</p>
这一回没有箭射下来。</p>
骡子往前迈，满载的车轮缓缓过了窄处，车身倾了一点，又稳稳落回较平的路面。接守的军士伸手扶过车帮，车夫自己牵正缰绳，继续往旧墩去。后面第二辆接着上来，隔着一段，不催，也没有乱成一团。</p>
林远跟着头一辆走到两路相会处，看它从昨日立着敌旗的地方经过。</p>
车夫认得他，正是四月同他讲转弯的那一个。他的骡已缓过来，今日拉的是按军中所定送到前路的粮。过墩时，他拍了拍牲口的颈，向林远扬手，说日头还没过半，再往前就能到原来的歇处，这一趟不用多熬那一夜了。</p>
林远也抬手应了。</p>
他昨夜听过伤亡，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睡。此刻看见车真从路上过去，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。</p>
旧墩旁的残屋已经腾出一间看伤。</p>
右大腿受刀伤的长兵躺着，换布时咬紧牙，过了那阵才问回去是不是还得坐车。杜旺说是，车也找好了，另两名铳手同他一道送。左上臂中箭的不能使左臂吃重，额上伤者已不再往眼里淌血，却仍有些晕，都留着再看，不让自己背东西走长路。</p>
一死三伤，是本部这一趟的结果。</p>
铁生的伤另记在随差人里。他不肯躺，来回看过两辆送人的车，才坐到墙根，将自己那把借刀交还。刀上有一处小缺，收的人记下，没叫他为擦干净而再将伤臂使一遍。</p>
铁生用左手接过水，碗沿一歪，洒到了裤腿上。他想拿右手扶，刚抬起来，便碰疼了伤口，只得咬住牙停下。送水的人托住碗底，等他重新端稳。铁生朝路上望过，又一辆车的后轮已经过了弯，才把水喝下，低声叫那人也给屋里的伤者送些去，自己这边已经够了。</p>
林远在旁边看着清点本队兵器。</p>
四十杆铳都收到了，伤者手里的也由同伴带回。四领甲还在，前队有一面牌裂开，暂不能再使，梁五把它同完好的分放。缴来的几件甲械另列，由军中经手人收去核验。</p>
祁保山的东西不多，放在一块干净布上。</p>
杜旺照册写了姓名、家住何处、由谁带回，写到交代家里的一行时停了笔。林远讲到抬人离开，便叫同去的接着说。他站在前头时，后面究竟发生过什么，眼下也想听清。</p>
那人是奉令从高处下来的。</p>
这句话林远亲口说了。是他把人调到缺口，那道命令还记得清楚。人站上去，挡住了逼近的敌兵，随后就在眼前倒下。林远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稳，心里却很清楚，回去以后对着他的家人，不会像此刻一样容易说。</p>
杜旺将纸写完，放在随身物旁边。</p>
百人的册上从此空了一处。林远让将他已经领到、还没捎回家的工食与随身物一并交还家里，另报恤项。</p>
临近午前，昨日喊着要认驴的脚夫被带到墩后。</p>
另一个先前报过同伴被扣的车夫也来了，两人相见，先喊出对方的叫法，随后那个被扣的指着拴牲口的地方，说其中一头就是自己的。认过毛色、伤痕和原来的鞍具，郑茂让人记明，许他牵走。</p>
还有人的粮认不回。</p>
袋换过，散粮混到一处，谁都说是自己丢的，眼下辨不明，只能留下所报等核。被使唤的脚夫分开问，能由旧相识认出的先放，仍须查的留在一处；昨日拿兵器抵抗而后降的，依另一拨收看，不一概混成车夫。</p>
林远没有再去问蔡四。</p>
郑茂那里已有专人沿旧条查，这场俘获中没有谁报得出相合的经历。他只请核问时留意，不把刚从墩里出来、连自己的驴都找不全的人逼着认一个陌生称呼。</p>
下午，准给出差部伍的一部分粮和布发下来。</p>
大宗存粮仍作军需，个人只拿自己那一份。梁五把空袋撑开，一个个接过去，连先送走的伤者也有人代收，记清带给谁。</p>
有人嫌隔壁官兵拿到的布整，自己这一截短，蹲在地上比了许久。梁五将两份放到一处，看出这边多了一小块厚料，让他们自己看明，再依原定份额换匀。换过仍有人不满，说自己上得早，林远便让将实际做的记下，后续论功时说，不在眼前这堆布上许一个人人都压过别人的赏。</p>
庞三柱将分来的东西收好，去找同自己守车的栾存义。</p>
那人坐在背阴处，枪放在腿上，见他来，先问右胳膊还抬不抬得起。庞三柱活动了一下，答只是酸，甲和牌替自己挡过那一下，人没伤。他说这话时不再像刚领甲那天，只顾高兴，停了一会儿，又说往后仍愿意练这个。</p>
栾存义点头，叫他记得练怎样看旁边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你呢？”庞三柱问。</p>
对方摸着刚分下的布，说想满了这一季以后请回去，家里父亲身子不好，自己那点工食一直托人捎，想亲自带一回。今早点名时少了一个，他听着余下的人接连应声，忽然想到自己也许已经少了一回同父亲见面的机会。这一季的归期，他打算今日便问。</p>
庞三柱张了张嘴，最后只问林道长许不许。</p>
“去问。总得先说。”</p>
他把枪交给身旁的人看，起身去找林远。两人谈了一阵，林远应下替他报明，等本季差满、有人接缺，再核可否告退，不因他方才打得好就说永远不能走。那人听完，肩膀松了，回去继续收自己的东西。</p>
接守的人将墩门、沟口与侧道口逐处走过后，郑茂才让主战部伍分批退回驻处休整。</p>
他同林远站在旧墩外，看着第三辆车从旁过去，问往后轮守这一段，山中还能抽出多少。林远照已留的三十六人回说，不能把孙槐那边再掏空；若差遣比从前多，得补人，也得留住能带人的骨干。</p>
郑茂说这些都可随本次实绩报，先把实际还在、受伤待养和能带队的写明。</p>
“别只报你想添多少。添了以后，哪一处由谁带，要说得出。”</p>
林远答应。</p>
傍晚离墩时，梁五正在问归程在哪儿歇。</p>
杜旺说走原路，两日可回，伤车慢些，先在安全驻处由人照料后另送。林远听见“两日”，心中先想到师父，竟想好了到门口先讲哪一段：粮车过了，四领甲派上了用处，梁五领着一面也能往前走。</p>
随后才想到，自己还要讲那个没能回来的人。</p>
这一晚退回安全驻处，经过停着伤车的院外，他进去看过一遍，告诉看伤的人自己翌日仍来，才去同弟兄们吃今日那顿已经煮熟的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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