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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早，林远又去了看伤的屋子。</p>
腿上受刀伤的人醒着，一听说要回，便撑着往起坐。看伤的人让他躺下，再过一日，确认路上受得住颠簸才好送。那人望向林远，脸上的急意很明白，林远只得在床边坐一会儿，告诉他家里已递了话，知道他活着，也知道为何走得慢。</p>
左上臂伤的铳手能自己吃饭，额上受伤的仍怕亮，靠墙闭着眼。三个人的口粮和看伤所用由军中接着给，并不等他们回到后山再各找亲人来凑。林远将该交代的说过，起身时，那腿伤者忽然问，死的那个也一道走么。</p>
“先送他回家。”林远答。</p>
驻处备了一副薄棺，木料不齐，几个人连夜钉好，早上才将人移进去。杜旺已把随身东西收在另一个包里，工食尚有没送回家的，照原数封好。恤钱还在等核。</p>
车起行以前，梁五走到棺旁，将手按了一下。</p>
他低头抚过棺沿，问人送到了，自己是否还该再去家里一趟。林远说该去便去，不必大家挤在同一日，让家里一次次接人。他点头，回身领先退的兵。铁生先留在驻处，待看伤的人准三名伤者上路，再随慢些的伤车回来。他右臂裹着，能照看路上几件事，搬抬仍由没有受伤的人来。</p>
林远与杜旺跟送棺的车一道走。</p>
下坡时须有人拉住车后，过窄处又得先垫稳一边。车夫喊停，众人便停，没有人嫌多等这几步。林远扶着车侧，看见那几枚新钉的钉帽，又想起出山时这个人自己背着包，随着长兵往前走。他曾逐个看过一眼，却没有特地留住其中哪一张脸。</p>
如今同样的路，走了两日才到。</p>
祁保山的妻子已经得了先来的消息。</p>
她站在门前，看见车便迎出来，走近以后反而停住。身旁的小女孩想往前，被邻人抱走，孩子不明白为何不许跟着，挣着叫了一声爹。女人听见，忽然向车边扑，手抓住板沿，哭声才从喉咙里挤出来。</p>
林远帮着将棺抬进院，等她哭过一阵，才把包交到面前。</p>
她没有接钱，先摸那件旧衣，摸到袖口缝补的地方，低头贴在脸上。杜旺站在旁边，原准备念物件与钱数，嘴张了一下，又闭住，将写好的纸压在膝上。</p>
女人过了许久才问：“他死的时候，你们在不在？”</p>
林远说自己在近处，伸手扶过他，人随即被抬往后头。</p>
“他讲什么了？”</p>
“那时没能说出来。”</p>
“后头呢？”</p>
林远停住了。</p>
她一直望着他，眼里还有泪，却没有替他避开这个问题。他只好答，自己去了墩前，接着带队，最后那一阵没有在身边。看伤的人报来，说人很快便没了，他没有听见最后的话。</p>
女人把旧衣攥紧，转脸朝棺看去。</p>
林远原想解释当时两头都在打，梁五还等着自己，那些话在舌边绕了一遍，终于没说。</p>
过一会儿，她又问，是谁叫他到车边的。</p>
“我。”</p>
林远将那一段讲清，从高坡下来，接守沟口，有人逼近，自己让长兵补上。那人没有违令，也没抢着拿东西；他站的是该站的地方。他讲到这里，女人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衣服，没问这一仗到底赢没赢。</p>
院里只剩旁人压低的脚步。</p>
后来她肯接包，杜旺才将钱数与物件念给她听。她不识那几个字，叫再念一遍，末了问恤钱还来不来。林远告诉她已经具报，眼下没发到，何时有回文、何时真送到，会叫人来讲，不把未到的数当成今日已交。</p>
她点了头，将纸同衣服收在一处。</p>
旁边有人想替她接过去，女人却将包抱回自己膝上，说先放这里。衣角垂下来，她抬手掖好，仍朝从前替丈夫收拾出门衣物的方向折。折到一半，她的手忽然停了，又把那道折痕慢慢抹开。</p>
女人仍抱着衣服坐在那里，旁人只肯轻轻走动，怕再碰响她膝边那个装东西的包。林远离院前，小女孩从邻人怀里下来，蹲在车轮旁，用手拨地上的一根草。她刚才哭累了，此刻很安静，听见林远走过，还抬头看了他一下。</p>
他将脚步放轻，从她身旁绕开。</p>
回到后山，孙槐已经接下先回队伍的事。</p>
枪与随身物各归原处，缺席者留着记号，伤者晚几日回来便有地方安置。韩有成在土台边带一拨人练，见林远过来，先将这一趟收完才走近，问三个人分别伤在哪。听到右大腿不能走，他便说自己的拐杖还在，若用得上，可以先拿去。</p>
林远应了，问这几日如何。</p>
韩有成说都办着，孙槐往两处来回过，自己这一拨也没误。话说完，他才望向归来的长兵，想问那缺着的人，最终只叫林远先回去歇。随后，他从住处取出拐杖，让接伤车的人先放到给伤者留的屋里。</p>
老李在道旁等他，手里拿着一碗水。</p>
这几日李家也听说有人回不来，妻子去帮过祁家，老李则替伤者腾抬车用的木杠。林远接碗时，他问北边那张条是否仍在郑茂处。林远说在，自己离开前又托过，经办的人没有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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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点头，没在这个时候再追问一串日子。</p>
林远喝了水，想把碗拿回屋，老李伸手接过，叫先去看师父。走开时，林远听见他在后面向杜旺打听蔡四颈后那道旧疤记在左边还是中间，仍是怕等到见人时说漏一句。</p>
陈景初坐在屋里，已经听二丫说徒弟到了。</p>
林远进门，见桌上有饭，忽然不知道先讲哪一件。师父让他坐下，将碗往近处推了推，问车可真从旧墩过了。他说过了，转弯比自己先前想的难，铁生挪车时伤了胳膊，好在不深；梁五那一面也打成，接守的已经住进去。</p>
说这几句话时，他仍有一点高兴。</p>
随后他讲祁家，讲那个问题，自己最后没能答。老人停住了手。林远倒盼他问问墩前怎么打，自己还能接着讲；可师父一直看着他的脸，等他往下说。</p>
“我知道当时该往前去。”林远说，“可她问起来，我才发现，知道该做什么，跟能不能把话说出口，是两回事。”</p>
师父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那就照你知道的讲。不知道的，不替他编。”</p>
林远点头，伸手拿起筷子。第一口饭咽得很慢，等热气进了肚，才发觉自己已饿得厉害。二丫在门边看见他终于吃了，转身去给晚到的伤车留下的屋子再铺一层干净布。</p>
他吃到一半，告诉师父，自己还想把队伍带下去。</p>
这句话没有叫心里的难受轻多少。老人听到添人的打算，接着问那些新人该由谁教。林远将梁五、孙槐和韩有成说过，又说仍缺能教近战的熟手。</p>
“我再去见郑大人，得把这件事同他说。人添了，不能还只靠那几个伤过的顶着。”</p>
师父问他要哪一拨人。林远把碗放稳，说了几个名字。说到一半，他又想起祁家院里那句“后头呢”，自己到现在仍答不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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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早，林远又去了看伤的屋子。</p>
腿上受刀伤的人醒着，一听说要回，便撑着往起坐。看伤的人让他躺下，再过一日，确认路上受得住颠簸才好送。那人望向林远，脸上的急意很明白，林远只得在床边坐一会儿，告诉他家里已递了话，知道他活着，也知道为何走得慢。</p>
左上臂伤的铳手能自己吃饭，额上受伤的仍怕亮，靠墙闭着眼。三个人的口粮和看伤所用由军中接着给，并不等他们回到后山再各找亲人来凑。林远将该交代的说过，起身时，那腿伤者忽然问，死的那个也一道走么。</p>
“先送他回家。”林远答。</p>
驻处备了一副薄棺，木料不齐，几个人连夜钉好，早上才将人移进去。杜旺已把随身东西收在另一个包里，工食尚有没送回家的，照原数封好。恤钱还在等核。</p>
车起行以前，梁五走到棺旁，将手按了一下。</p>
他低头抚过棺沿，问人送到了，自己是否还该再去家里一趟。林远说该去便去，不必大家挤在同一日，让家里一次次接人。他点头，回身领先退的兵。铁生先留在驻处，待看伤的人准三名伤者上路，再随慢些的伤车回来。他右臂裹着，能照看路上几件事，搬抬仍由没有受伤的人来。</p>
林远与杜旺跟送棺的车一道走。</p>
下坡时须有人拉住车后，过窄处又得先垫稳一边。车夫喊停，众人便停，没有人嫌多等这几步。林远扶着车侧，看见那几枚新钉的钉帽，又想起出山时这个人自己背着包，随着长兵往前走。他曾逐个看过一眼，却没有特地留住其中哪一张脸。</p>
如今同样的路，走了两日才到。</p>
祁保山的妻子已经得了先来的消息。</p>
她站在门前，看见车便迎出来，走近以后反而停住。身旁的小女孩想往前，被邻人抱走，孩子不明白为何不许跟着，挣着叫了一声爹。女人听见，忽然向车边扑，手抓住板沿，哭声才从喉咙里挤出来。</p>
林远帮着将棺抬进院，等她哭过一阵，才把包交到面前。</p>
她没有接钱，先摸那件旧衣，摸到袖口缝补的地方，低头贴在脸上。杜旺站在旁边，原准备念物件与钱数，嘴张了一下，又闭住，将写好的纸压在膝上。</p>
女人过了许久才问：“他死的时候，你们在不在？”</p>
林远说自己在近处，伸手扶过他，人随即被抬往后头。</p>
“他讲什么了？”</p>
“那时没能说出来。”</p>
“后头呢？”</p>
林远停住了。</p>
她一直望着他，眼里还有泪，却没有替他避开这个问题。他只好答，自己去了墩前，接着带队，最后那一阵没有在身边。看伤的人报来，说人很快便没了，他没有听见最后的话。</p>
女人把旧衣攥紧，转脸朝棺看去。</p>
林远原想解释当时两头都在打，梁五还等着自己，那些话在舌边绕了一遍，终于没说。</p>
过一会儿，她又问，是谁叫他到车边的。</p>
“我。”</p>
林远将那一段讲清，从高坡下来，接守沟口，有人逼近，自己让长兵补上。那人没有违令，也没抢着拿东西；他站的是该站的地方。他讲到这里，女人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衣服，没问这一仗到底赢没赢。</p>
院里只剩旁人压低的脚步。</p>
后来她肯接包，杜旺才将钱数与物件念给她听。她不识那几个字，叫再念一遍，末了问恤钱还来不来。林远告诉她已经具报，眼下没发到，何时有回文、何时真送到，会叫人来讲，不把未到的数当成今日已交。</p>
她点了头，将纸同衣服收在一处。</p>
旁边有人想替她接过去，女人却将包抱回自己膝上，说先放这里。衣角垂下来，她抬手掖好，仍朝从前替丈夫收拾出门衣物的方向折。折到一半，她的手忽然停了，又把那道折痕慢慢抹开。</p>
女人仍抱着衣服坐在那里，旁人只肯轻轻走动，怕再碰响她膝边那个装东西的包。林远离院前，小女孩从邻人怀里下来，蹲在车轮旁，用手拨地上的一根草。她刚才哭累了，此刻很安静，听见林远走过，还抬头看了他一下。</p>
他将脚步放轻，从她身旁绕开。</p>
回到后山，孙槐已经接下先回队伍的事。</p>
枪与随身物各归原处，缺席者留着记号，伤者晚几日回来便有地方安置。韩有成在土台边带一拨人练，见林远过来，先将这一趟收完才走近，问三个人分别伤在哪。听到右大腿不能走，他便说自己的拐杖还在，若用得上，可以先拿去。</p>
林远应了，问这几日如何。</p>
韩有成说都办着，孙槐往两处来回过，自己这一拨也没误。话说完，他才望向归来的长兵，想问那缺着的人，最终只叫林远先回去歇。随后，他从住处取出拐杖，让接伤车的人先放到给伤者留的屋里。</p>
老李在道旁等他，手里拿着一碗水。</p>
这几日李家也听说有人回不来，妻子去帮过祁家，老李则替伤者腾抬车用的木杠。林远接碗时，他问北边那张条是否仍在郑茂处。林远说在，自己离开前又托过，经办的人没有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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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点头，没在这个时候再追问一串日子。</p>
林远喝了水，想把碗拿回屋，老李伸手接过，叫先去看师父。走开时，林远听见他在后面向杜旺打听蔡四颈后那道旧疤记在左边还是中间，仍是怕等到见人时说漏一句。</p>
陈景初坐在屋里，已经听二丫说徒弟到了。</p>
林远进门，见桌上有饭，忽然不知道先讲哪一件。师父让他坐下，将碗往近处推了推，问车可真从旧墩过了。他说过了，转弯比自己先前想的难，铁生挪车时伤了胳膊，好在不深；梁五那一面也打成，接守的已经住进去。</p>
说这几句话时，他仍有一点高兴。</p>
随后他讲祁家，讲那个问题，自己最后没能答。老人停住了手。林远倒盼他问问墩前怎么打，自己还能接着讲；可师父一直看着他的脸，等他往下说。</p>
“我知道当时该往前去。”林远说，“可她问起来，我才发现，知道该做什么，跟能不能把话说出口，是两回事。”</p>
师父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那就照你知道的讲。不知道的，不替他编。”</p>
林远点头，伸手拿起筷子。第一口饭咽得很慢，等热气进了肚，才发觉自己已饿得厉害。二丫在门边看见他终于吃了，转身去给晚到的伤车留下的屋子再铺一层干净布。</p>
他吃到一半，告诉师父，自己还想把队伍带下去。</p>
这句话没有叫心里的难受轻多少。老人听到添人的打算，接着问那些新人该由谁教。林远将梁五、孙槐和韩有成说过，又说仍缺能教近战的熟手。</p>
“我再去见郑大人，得把这件事同他说。人添了，不能还只靠那几个伤过的顶着。”</p>
师父问他要哪一拨人。林远把碗放稳，说了几个名字。说到一半，他又想起祁家院里那句“后头呢”，自己到现在仍答不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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