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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末，马六终于能够不扶着墙，从院门走到练枪的空地。</p>
他故意走得很慢，像只是出来看一眼，到了近处却不肯回去。陶庆带几个少年练转身，灰土被鞋底扫起来，枪杆相碰，马六的右手也跟着收了一下，拇指在掌心蹭过。</p>
小娃看见了。</p>
这两月换过几处宿地，马六先随接伤的人走，后来能自己走短路；六人再碰到，往往已是分饭时候。小娃想帮忙，问得一多，高个便烦，渐渐连“今日疼不疼”也不敢轻易说。</p>
马六却先问他：</p>
“俺的枪搁在哪里？”</p>
“屋门边，三喜擦过。”</p>
“去拿来。”</p>
小娃没动。</p>
马六脸上的神色一下变了。小娃赶紧说，陶庆还没叫他入场，并非不肯给；高个已自己转身，往原来的屋走。那只左脚走快了仍不大自然，一步短、一步长，却没有回头叫人扶。</p>
陶庆看见，让旁边一个少年接着领当下这趟，自己过来问：</p>
“怎么回事？”</p>
小娃先答：“俺怕他又伤着。”</p>
“问你他要做什么。”</p>
“拿枪。”</p>
陶庆朝屋那边望去，对小娃说：</p>
“留在原处，等人出来。”</p>
马六抱着枪回来，额边已经见汗。</p>
陶庆让他先站，再走一小段，转身时高个快了一点，脚下一顿，自己把后半步收住。陶庆没让他接着逞强，只指空地边较平的那段，说：</p>
“今天走到那里就回。其他人到了坎上再换，你在平地换。”</p>
小娃望着那道坎，心里仍不安稳。</p>
九月时，自己也是觉得近旁几个都能跟上，喊一声便走；如今高个每一步有什么变动，他都要盯。陶庆转身叫人时，小娃低声问，能不能让满仓先替，高个今日拿一会儿枪便算。</p>
马六听见了。</p>
“陶庆让俺走，你又替俺答？”</p>
小娃忙说只是怕他累，半句话还没说完，高个已将枪往身边一立，声音更大。</p>
“俺躺着的时候，你问俺想吃啥，俺说了，你便拿。如今俺想走，你又不听了。”</p>
旁边的人都停下来。</p>
小娃本以为只要自己宁可多做些，高个总有一日能知道他不是不在意那只脚。可此刻马六看他的眼神，与躺着时让他让开光亮那一回很像。他想说这一段自己多走便是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</p>
陶庆让两人各站原处。</p>
“不许靠吵定谁能走。”</p>
高个按方才试过的短段来，小娃接下一段，谁自己觉出不对，先说，不拿另一人的心慌当这条腿能不能使的凭据。</p>
枪头向前时，小娃反倒没空一直看马六。</p>
陶庆叫一名成人拿包过头的杆，在平地陪他们慢练。杆从侧面送近，小娃先接住，眼角只看得到高个的灰袄。马六往前，起初顺，到转向时仍慢了半拍，三喜从旁侧上，给他留出回脚的地方。</p>
小娃差一点叫停。</p>
那声音已到喉咙，却见马六把脚落实，枪身重新稳住。他便接着向前，直到陶庆叫换，才移过去顶住高个让出的那一边。</p>
这一轮换过以后，陶庆才叫他们歇。</p>
马六走到场边坐下，手掌撑着地，喘了一阵。小娃照着下一段练完，才拿水过来，没先把高个的枪抱走。马六接水喝了，说第二轮只能再走半段，回身那里扯得厉害。</p>
小娃嗯了一声，问：</p>
“从哪处换？”</p>
高个用枪尾指给他。</p>
那日下午马六没有练到散，较早回去了。陶庆也没说这就算好了，后面的日子仍随脚力一点点添。小娃留下收物，松开牙，才觉出腮里被自己咬疼了一块。</p>
再换一处宿地，是半月之后。</p>
这次马六跟他们一段走，自己带灰袄和枪，重的公用物没都分给他。到了歇处，他把枪靠稳，先叫小栓去问饭在何处领，又喊满仓别将袋底那点碎的倒掉。</p>
满仓瞪他：“还没到手，你就惦记底下。”</p>
“上头大块的还能丢？俺替你看着。”</p>
三喜低头笑了一下。小娃也笑，等高个望过来，又有些不自在。马六没接他的目光，转脸同田狗儿讲鞋帮，田狗儿听过便蹲下看，摸出新磨的地方，说今晚有空再补，现下先吃饭。</p>
饭端来，满仓照常分，高个把自己那份端稳，枕垫也是自己塞的。</p>
小娃坐在他对面，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前些日子快。中途马六还同他争了一句谁该去还空罐，语气很冲；小娃差点又应下自己去，听见马六说“俺刚走过一趟”，才答那就轮到三喜。</p>
三喜抬起头，问他俩吵够没有，罐早在自己脚边了。</p>
几个人终于一齐笑出来。</p>
过了年，胡大魁又把小娃叫到跟前。</p>
营里换了住处，要有人领晚到的少年走近路过去认门。小娃这几月随成人去来，交物也做，原先那一次误退却没有被人忘掉；一听胡大魁要自己带，他先抬眼，看见陶庆也站在旁边。</p>
胡大魁只问：</p>
“原来的路还记不记得？”</p>
小娃将走过的一段说清，讲到后半程便停下来，问胡大魁：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“能不能找个认路的同行？俺还没走过那一段。”</p>
“会有人同行认路。眼下先跟着去一趟。回来讲清能在哪处接上下一拨。”胡大魁说。</p>
这次没有把六个人全叫来听。</p>
小娃跟着走完，回到屋里，马六正在用自己的枪练转身，脚下已比十一月稳得多。听见要往外带人，高个问：</p>
“俺能去多远，从哪儿回来？”</p>
小娃把去路讲了，将还拿不准的地方也一并说出，等他自己斟酌。</p>
马六听到后半段要绕田边，说：</p>
“那地方俺跟陶庆去过，回来的岔道认得。”</p>
小娃心里一下亮起来，想立即叫他同去，话到嘴边又改成问陶庆准不准他走这么长。</p>
“俺去问。”高个答。</p>
他提枪走出去，步子仍不如受伤以前大，已经不必借门框的力气。</p>
小娃在原处坐了半晌，重想胡大魁交来的那几个人。那几名晚到的少年，他只见过，还没同他们走过路；谁的包重，谁肯等落后的，眼下都答不出。</p>
过了一阵，马六回来了，脸上有一点不痛快。</p>
陶庆准他走前面平缓的一段，后头最远的一处先不去，回来再看。他进门先将枪放得很响，坐下以后却主动问小娃，前半段究竟到哪里，别临走又给缩成门外几步。</p>
小娃指着地讲，高个听了一半，让他等，自己挪近些。</p>
“那个弯，俺知道。再往下有片平的，可以坐。”</p>
“就在那儿候下一拨。”</p>
“俺先去过，再回来告诉你。”</p>
小娃点头。高个看他没有别的话，才把原来皱起的灰袄下摆抻开，又问：</p>
“这一趟的饭是不是随人带？”</p>
两人说着，三喜也过来，听清能在哪里换，便答应接后半程。</p>
从前他们议出差，马六总嫌说得太多，提枪便想走。今日最不肯省话的倒是他。小娃听他将那处平地讲了两遍，才听明白拐向哪里，随后将自己还不清楚的一段再问给三喜听。</p>
田狗儿从外头进来，带回一块抵补鞋工的小布。小娃丢掉单衣后，一直想找块布添在袄里，见了便伸手要摸，田狗儿把布往回收，说先补自己的，余下够才轮到他。</p>
“俺又没说全要。”</p>
“你眼睛先说了。”</p>
小娃被噎得笑出来，起身去找灯。明日还得早起，他却有些不想这么快睡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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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末，马六终于能够不扶着墙，从院门走到练枪的空地。</p>
他故意走得很慢，像只是出来看一眼，到了近处却不肯回去。陶庆带几个少年练转身，灰土被鞋底扫起来，枪杆相碰，马六的右手也跟着收了一下，拇指在掌心蹭过。</p>
小娃看见了。</p>
这两月换过几处宿地，马六先随接伤的人走，后来能自己走短路；六人再碰到，往往已是分饭时候。小娃想帮忙，问得一多，高个便烦，渐渐连“今日疼不疼”也不敢轻易说。</p>
马六却先问他：</p>
“俺的枪搁在哪里？”</p>
“屋门边，三喜擦过。”</p>
“去拿来。”</p>
小娃没动。</p>
马六脸上的神色一下变了。小娃赶紧说，陶庆还没叫他入场，并非不肯给；高个已自己转身，往原来的屋走。那只左脚走快了仍不大自然，一步短、一步长，却没有回头叫人扶。</p>
陶庆看见，让旁边一个少年接着领当下这趟，自己过来问：</p>
“怎么回事？”</p>
小娃先答：“俺怕他又伤着。”</p>
“问你他要做什么。”</p>
“拿枪。”</p>
陶庆朝屋那边望去，对小娃说：</p>
“留在原处，等人出来。”</p>
马六抱着枪回来，额边已经见汗。</p>
陶庆让他先站，再走一小段，转身时高个快了一点，脚下一顿，自己把后半步收住。陶庆没让他接着逞强，只指空地边较平的那段，说：</p>
“今天走到那里就回。其他人到了坎上再换，你在平地换。”</p>
小娃望着那道坎，心里仍不安稳。</p>
九月时，自己也是觉得近旁几个都能跟上，喊一声便走；如今高个每一步有什么变动，他都要盯。陶庆转身叫人时，小娃低声问，能不能让满仓先替，高个今日拿一会儿枪便算。</p>
马六听见了。</p>
“陶庆让俺走，你又替俺答？”</p>
小娃忙说只是怕他累，半句话还没说完，高个已将枪往身边一立，声音更大。</p>
“俺躺着的时候，你问俺想吃啥，俺说了，你便拿。如今俺想走，你又不听了。”</p>
旁边的人都停下来。</p>
小娃本以为只要自己宁可多做些，高个总有一日能知道他不是不在意那只脚。可此刻马六看他的眼神，与躺着时让他让开光亮那一回很像。他想说这一段自己多走便是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</p>
陶庆让两人各站原处。</p>
“不许靠吵定谁能走。”</p>
高个按方才试过的短段来，小娃接下一段，谁自己觉出不对，先说，不拿另一人的心慌当这条腿能不能使的凭据。</p>
枪头向前时，小娃反倒没空一直看马六。</p>
陶庆叫一名成人拿包过头的杆，在平地陪他们慢练。杆从侧面送近，小娃先接住，眼角只看得到高个的灰袄。马六往前，起初顺，到转向时仍慢了半拍，三喜从旁侧上，给他留出回脚的地方。</p>
小娃差一点叫停。</p>
那声音已到喉咙，却见马六把脚落实，枪身重新稳住。他便接着向前，直到陶庆叫换，才移过去顶住高个让出的那一边。</p>
这一轮换过以后，陶庆才叫他们歇。</p>
马六走到场边坐下，手掌撑着地，喘了一阵。小娃照着下一段练完，才拿水过来，没先把高个的枪抱走。马六接水喝了，说第二轮只能再走半段，回身那里扯得厉害。</p>
小娃嗯了一声，问：</p>
“从哪处换？”</p>
高个用枪尾指给他。</p>
那日下午马六没有练到散，较早回去了。陶庆也没说这就算好了，后面的日子仍随脚力一点点添。小娃留下收物，松开牙，才觉出腮里被自己咬疼了一块。</p>
再换一处宿地，是半月之后。</p>
这次马六跟他们一段走，自己带灰袄和枪，重的公用物没都分给他。到了歇处，他把枪靠稳，先叫小栓去问饭在何处领，又喊满仓别将袋底那点碎的倒掉。</p>
满仓瞪他：“还没到手，你就惦记底下。”</p>
“上头大块的还能丢？俺替你看着。”</p>
三喜低头笑了一下。小娃也笑，等高个望过来，又有些不自在。马六没接他的目光，转脸同田狗儿讲鞋帮，田狗儿听过便蹲下看，摸出新磨的地方，说今晚有空再补，现下先吃饭。</p>
饭端来，满仓照常分，高个把自己那份端稳，枕垫也是自己塞的。</p>
小娃坐在他对面，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前些日子快。中途马六还同他争了一句谁该去还空罐，语气很冲；小娃差点又应下自己去，听见马六说“俺刚走过一趟”，才答那就轮到三喜。</p>
三喜抬起头，问他俩吵够没有，罐早在自己脚边了。</p>
几个人终于一齐笑出来。</p>
过了年，胡大魁又把小娃叫到跟前。</p>
营里换了住处，要有人领晚到的少年走近路过去认门。小娃这几月随成人去来，交物也做，原先那一次误退却没有被人忘掉；一听胡大魁要自己带，他先抬眼，看见陶庆也站在旁边。</p>
胡大魁只问：</p>
“原来的路还记不记得？”</p>
小娃将走过的一段说清，讲到后半程便停下来，问胡大魁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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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能不能找个认路的同行？俺还没走过那一段。”</p>
“会有人同行认路。眼下先跟着去一趟。回来讲清能在哪处接上下一拨。”胡大魁说。</p>
这次没有把六个人全叫来听。</p>
小娃跟着走完，回到屋里，马六正在用自己的枪练转身，脚下已比十一月稳得多。听见要往外带人，高个问：</p>
“俺能去多远，从哪儿回来？”</p>
小娃把去路讲了，将还拿不准的地方也一并说出，等他自己斟酌。</p>
马六听到后半段要绕田边，说：</p>
“那地方俺跟陶庆去过，回来的岔道认得。”</p>
小娃心里一下亮起来，想立即叫他同去，话到嘴边又改成问陶庆准不准他走这么长。</p>
“俺去问。”高个答。</p>
他提枪走出去，步子仍不如受伤以前大，已经不必借门框的力气。</p>
小娃在原处坐了半晌，重想胡大魁交来的那几个人。那几名晚到的少年，他只见过，还没同他们走过路；谁的包重，谁肯等落后的，眼下都答不出。</p>
过了一阵，马六回来了，脸上有一点不痛快。</p>
陶庆准他走前面平缓的一段，后头最远的一处先不去，回来再看。他进门先将枪放得很响，坐下以后却主动问小娃，前半段究竟到哪里，别临走又给缩成门外几步。</p>
小娃指着地讲，高个听了一半，让他等，自己挪近些。</p>
“那个弯，俺知道。再往下有片平的，可以坐。”</p>
“就在那儿候下一拨。”</p>
“俺先去过，再回来告诉你。”</p>
小娃点头。高个看他没有别的话，才把原来皱起的灰袄下摆抻开，又问：</p>
“这一趟的饭是不是随人带？”</p>
两人说着，三喜也过来，听清能在哪里换，便答应接后半程。</p>
从前他们议出差，马六总嫌说得太多，提枪便想走。今日最不肯省话的倒是他。小娃听他将那处平地讲了两遍，才听明白拐向哪里，随后将自己还不清楚的一段再问给三喜听。</p>
田狗儿从外头进来，带回一块抵补鞋工的小布。小娃丢掉单衣后，一直想找块布添在袄里，见了便伸手要摸，田狗儿把布往回收，说先补自己的，余下够才轮到他。</p>
“俺又没说全要。”</p>
“你眼睛先说了。”</p>
小娃被噎得笑出来，起身去找灯。明日还得早起，他却有些不想这么快睡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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