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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二年十一月，锦州城外落过一场薄雪，许顺领到的新差事，是去看一批从海路转运来的军用车具。</p>
葛长顺没让他独自去。接物的军士、原来领工的人都在，许顺只管看到了这里还缺哪些木活、怎样配给现有车辆。外头铺开的东西比他以为的多，连同一起送来的旧件摆了半院，已经有两拨人等着领。</p>
一个管车的指中间几副，说：</p>
“先给我。”</p>
“那里有记号，已经有去处。”领工的人说。</p>
管车的便指另几副，问：</p>
“能不能今日改妥，明早就走？”</p>
许顺蹲下，将压在下面的横木抽出，摸过榫边，又看了他们带来的车，起身说：</p>
“不能照眼前这样装。”</p>
那人问：“能装上便成，难道还挑新旧？”</p>
许顺摇头，说：</p>
“两样宽窄不同。勉强安上，眼下空车推得动。装了重物走远，就不是这一回事。”</p>
“你来，就是为说用不得？”</p>
许顺的手在尺袋上按了一下，又松开。他请那人把待发的车推近，让两副东西各靠一边，指着不能相配的地方给管车的看，才问：</p>
“这趟一定要用哪几辆？”</p>
管车的看过，不再催他立刻装，改口说：</p>
“头一拨不能误。”</p>
许顺便将能相配的先划给头一拨。余下有现成旧件可接的，领工的另派人做；须重新配木的留下，给自己这一班接，不拿不合用的硬凑到先发的数里。</p>
忙到午后，葛长顺才过来问。</p>
他先看已经推走的那几辆，又问：</p>
“留下的何时能交？”</p>
许顺只得将尚缺的逐件指出。</p>
“前一部分两日。最后几副还要看选下的旧木能用多少。今日收工以前报准。”许顺说。</p>
葛长顺把旁边候着的几名匠人叫近。</p>
“这回不光是你原来四个人。那边拨来一班，后头这几副，一并交你领。”</p>
许顺愣了一下，目光先去找自己的老匠。</p>
老匠正坐着看木，受过伤的左肘冬里有些僵，较轻的活仍做得很细。听见叫许顺带人，他抬眼，却没有替着应。方脸汉子站在近旁，嘴角已有一点笑，仿佛这事早就该轮到，年轻匠人更往前站了半步。</p>
新来的几个人都望着许顺。</p>
其中一个年纪比他大，问：</p>
“原先说好只来接两日活。如今是要把我们长久扣在这里？”</p>
许顺看向葛长顺，先把这个问明，才答：</p>
“这一批交完，还是照原处回去。”</p>
许顺把工食从哪边领，也当着人说清。</p>
葛长顺走后，方脸汉子先去抬重件。许顺叫住他。</p>
“你跟老匠先看一组。”</p>
许顺自己领新来的人做另一组。方脸汉子手没放开，说：</p>
“并在一处做快些，何必又拆？”</p>
“下一回咱们四个不全在，你也得接。”许顺答。</p>
方脸汉子看着他，过了片刻才把重件搁下。</p>
收工前选过木料，许顺报准第四日交齐。葛长顺当晚让人给原管事带话，问能否多留这一班两日，次晨带回了应允的话。许顺这才把后两日的活分下。</p>
第二日，两边做出的东西有一处不同。</p>
新来的匠人省下一段还能用的旧料，许顺原想换掉。对方见他拿来新木，脸色立刻不好，说：</p>
“我做了这么多年。不是专为省这点料把坏东西留下。”</p>
许顺将那一处来回试过，又请老匠看。</p>
旧料确实还可用，只要换去吃力的一小段。那匠人指给他，许顺顺着看明白，把拿来的新木送回堆边，说：</p>
“照这个做。”</p>
“往后都这样，还是就这一副？”那人追问。</p>
“就眼前这个。旁的看过再说。”</p>
对方嗯了一声，低下头接着做，午后却把隔壁一副也叫许顺去看。那里不能留，许顺说换，他也没有再争。</p>
方脸汉子收工后拿这事逗他，说今日倒没端出领工的架子。许顺一边洗手一边答，若自己每说一句便非得成真，明日不如把这些人都叫走，省得看见自己有不知道的地方。</p>
老匠在旁边笑，年轻匠人也笑。</p>
许顺被笑得有些臊，甩着手上的水，说笑够了便去吃饭，明日还有最后几副。</p>
第四日，方脸汉子领老匠和年轻匠人，把自己那组做成的车件送去交验，拿回验收的凭据。许顺带新来那班交另一组，收妥两边的回凭，这一批便交齐了。</p>
先发的车已到该到的地方，回来的军士带了领讫的话，没有返修。许顺将这一批的余料与借具交清，新来那一班照约回原处，年长匠人走时特意对他说：</p>
“下次再有这类活，原班能来。别临时找一群彼此不认得的。”</p>
许顺答下，等人走远，才发现自己这几日一直紧着的肩松了。</p>
葛长顺随后给他看下一段安排。往后有同类接修，先由他领这一拨，不必每件都等原管事从别处赶回；到了要添人、动用别处料的时候，仍须报。领工另有相应所得，按实际任事给，原班的工食不从中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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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过了年还做？”许顺问。</p>
“有活便做。你先把这段守住。”</p>
他接过写给原管事的话，反复看了一遍上头自己的名字。</p>
于海生的信，也是在这一阵到了许顺手里。</p>
登州入春托出的那封，几经转手，到如今才随接运人送来。春信的封口仍在，旁边附着于海生秋间另寄的短笺：家里仍住原屋，手已能做活，修造接运在续，只是城外的叛兵未尽，不能说一路已太平。许顺先读春信，再看短笺。两件信与眼前接到的车具并不同路，他却终于知道于海生如今还能接这样的活。</p>
当初从京中回乡的人，真在家里住下了。</p>
母亲另有一封信，说孙家医馆这边都好，妹妹近日替人读信已不大磕绊，问他冬衣够不够。他念到那句，又将自己的袖口翻过来看看。新补的里子厚实，方脸汉子上回还拿这件事笑他，说如今总算肯往自己身上使点钱。</p>
许顺取出早已留好的那一份，又添了此次实际到手的所得，请熟悉的接运人照旧托往京中。给母亲的信里，他写这批车具交了，钱也领了；往后同类活由自己先带人接，年后能接哪一批，等真有准话再告诉她。老匠仍同住、四人都在，也一并写上。</p>
他想请母亲来，又想起院里风雪天的泥路，和城外随时仍要出差的日子，笔下停了许久。</p>
最后写的是若日后住处与工差稳当些，再同家里议，不叫她眼下就收拾出关。</p>
写给于海生的话倒快。他谢过平安信，问孩子如今长多高，又讲这一回领人接活的事。两人从前在京中说工差，总怕哪句话让旁边人听去；如今隔着海和陆路，许顺竟能写下自己盼着下一批活再来的意思。</p>
……</p>
后山入冬时，铁生也刚交完一批活。</p>
本部再换十五杆自生火，七村换五杆，替下的普通铳各照原来的名目交库。</p>
铁生这趟没有叫林远去看炉棚，只把领讫的话带来。原先跟着熟匠做事的人，如今已有能独自领人接活的；他夏间伤着，活也没有全停。</p>
玄真也转来了于家秋间报的平安，许母的近况写在同封信里。</p>
于家守住屋、人都在，许母也知道儿子仍有落脚处；没有另夹一份遍列战果的官报。林远将关于登州的几行念给师父听，陈景初听见于海生伤手已能握物，先问这几句话是什么时候写的。</p>
“秋间另写的。”林远指着信上的日子。</p>
老人点头，二丫便将这句再念给刚进门的老李。信中还说于海生留着寻人条，见有合适来路的人仍问，未有认出小娃的消息。</p>
老李听完，将凳子拉近些，问回信何时能带。</p>
那天屋里说了许多别人的近况。林远听师父同铁生讲于海生早年的性子，竟有几处是自己不知道的；讲到许顺当初连一句回话也怕答错，老人笑了，说人到了能做事的地方，会慢慢长出胆子来。</p>
林远把刚收到的信折好，心里也轻了些。</p>
临睡前，他把给玄真的回话添完，请问候许母，也请于海生往后顺路再递平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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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二年十一月，锦州城外落过一场薄雪，许顺领到的新差事，是去看一批从海路转运来的军用车具。</p>
葛长顺没让他独自去。接物的军士、原来领工的人都在，许顺只管看到了这里还缺哪些木活、怎样配给现有车辆。外头铺开的东西比他以为的多，连同一起送来的旧件摆了半院，已经有两拨人等着领。</p>
一个管车的指中间几副，说：</p>
“先给我。”</p>
“那里有记号，已经有去处。”领工的人说。</p>
管车的便指另几副，问：</p>
“能不能今日改妥，明早就走？”</p>
许顺蹲下，将压在下面的横木抽出，摸过榫边，又看了他们带来的车，起身说：</p>
“不能照眼前这样装。”</p>
那人问：“能装上便成，难道还挑新旧？”</p>
许顺摇头，说：</p>
“两样宽窄不同。勉强安上，眼下空车推得动。装了重物走远，就不是这一回事。”</p>
“你来，就是为说用不得？”</p>
许顺的手在尺袋上按了一下，又松开。他请那人把待发的车推近，让两副东西各靠一边，指着不能相配的地方给管车的看，才问：</p>
“这趟一定要用哪几辆？”</p>
管车的看过，不再催他立刻装，改口说：</p>
“头一拨不能误。”</p>
许顺便将能相配的先划给头一拨。余下有现成旧件可接的，领工的另派人做；须重新配木的留下，给自己这一班接，不拿不合用的硬凑到先发的数里。</p>
忙到午后，葛长顺才过来问。</p>
他先看已经推走的那几辆，又问：</p>
“留下的何时能交？”</p>
许顺只得将尚缺的逐件指出。</p>
“前一部分两日。最后几副还要看选下的旧木能用多少。今日收工以前报准。”许顺说。</p>
葛长顺把旁边候着的几名匠人叫近。</p>
“这回不光是你原来四个人。那边拨来一班，后头这几副，一并交你领。”</p>
许顺愣了一下，目光先去找自己的老匠。</p>
老匠正坐着看木，受过伤的左肘冬里有些僵，较轻的活仍做得很细。听见叫许顺带人，他抬眼，却没有替着应。方脸汉子站在近旁，嘴角已有一点笑，仿佛这事早就该轮到，年轻匠人更往前站了半步。</p>
新来的几个人都望着许顺。</p>
其中一个年纪比他大，问：</p>
“原先说好只来接两日活。如今是要把我们长久扣在这里？”</p>
许顺看向葛长顺，先把这个问明，才答：</p>
“这一批交完，还是照原处回去。”</p>
许顺把工食从哪边领，也当着人说清。</p>
葛长顺走后，方脸汉子先去抬重件。许顺叫住他。</p>
“你跟老匠先看一组。”</p>
许顺自己领新来的人做另一组。方脸汉子手没放开，说：</p>
“并在一处做快些，何必又拆？”</p>
“下一回咱们四个不全在，你也得接。”许顺答。</p>
方脸汉子看着他，过了片刻才把重件搁下。</p>
收工前选过木料，许顺报准第四日交齐。葛长顺当晚让人给原管事带话，问能否多留这一班两日，次晨带回了应允的话。许顺这才把后两日的活分下。</p>
第二日，两边做出的东西有一处不同。</p>
新来的匠人省下一段还能用的旧料，许顺原想换掉。对方见他拿来新木，脸色立刻不好，说：</p>
“我做了这么多年。不是专为省这点料把坏东西留下。”</p>
许顺将那一处来回试过，又请老匠看。</p>
旧料确实还可用，只要换去吃力的一小段。那匠人指给他，许顺顺着看明白，把拿来的新木送回堆边，说：</p>
“照这个做。”</p>
“往后都这样，还是就这一副？”那人追问。</p>
“就眼前这个。旁的看过再说。”</p>
对方嗯了一声，低下头接着做，午后却把隔壁一副也叫许顺去看。那里不能留，许顺说换，他也没有再争。</p>
方脸汉子收工后拿这事逗他，说今日倒没端出领工的架子。许顺一边洗手一边答，若自己每说一句便非得成真，明日不如把这些人都叫走，省得看见自己有不知道的地方。</p>
老匠在旁边笑，年轻匠人也笑。</p>
许顺被笑得有些臊，甩着手上的水，说笑够了便去吃饭，明日还有最后几副。</p>
第四日，方脸汉子领老匠和年轻匠人，把自己那组做成的车件送去交验，拿回验收的凭据。许顺带新来那班交另一组，收妥两边的回凭，这一批便交齐了。</p>
先发的车已到该到的地方，回来的军士带了领讫的话，没有返修。许顺将这一批的余料与借具交清，新来那一班照约回原处，年长匠人走时特意对他说：</p>
“下次再有这类活，原班能来。别临时找一群彼此不认得的。”</p>
许顺答下，等人走远，才发现自己这几日一直紧着的肩松了。</p>
葛长顺随后给他看下一段安排。往后有同类接修，先由他领这一拨，不必每件都等原管事从别处赶回；到了要添人、动用别处料的时候，仍须报。领工另有相应所得，按实际任事给，原班的工食不从中扣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“过了年还做？”许顺问。</p>
“有活便做。你先把这段守住。”</p>
他接过写给原管事的话，反复看了一遍上头自己的名字。</p>
于海生的信，也是在这一阵到了许顺手里。</p>
登州入春托出的那封，几经转手，到如今才随接运人送来。春信的封口仍在，旁边附着于海生秋间另寄的短笺：家里仍住原屋，手已能做活，修造接运在续，只是城外的叛兵未尽，不能说一路已太平。许顺先读春信，再看短笺。两件信与眼前接到的车具并不同路，他却终于知道于海生如今还能接这样的活。</p>
当初从京中回乡的人，真在家里住下了。</p>
母亲另有一封信，说孙家医馆这边都好，妹妹近日替人读信已不大磕绊，问他冬衣够不够。他念到那句，又将自己的袖口翻过来看看。新补的里子厚实，方脸汉子上回还拿这件事笑他，说如今总算肯往自己身上使点钱。</p>
许顺取出早已留好的那一份，又添了此次实际到手的所得，请熟悉的接运人照旧托往京中。给母亲的信里，他写这批车具交了，钱也领了；往后同类活由自己先带人接，年后能接哪一批，等真有准话再告诉她。老匠仍同住、四人都在，也一并写上。</p>
他想请母亲来，又想起院里风雪天的泥路，和城外随时仍要出差的日子，笔下停了许久。</p>
最后写的是若日后住处与工差稳当些，再同家里议，不叫她眼下就收拾出关。</p>
写给于海生的话倒快。他谢过平安信，问孩子如今长多高，又讲这一回领人接活的事。两人从前在京中说工差，总怕哪句话让旁边人听去；如今隔着海和陆路，许顺竟能写下自己盼着下一批活再来的意思。</p>
……</p>
后山入冬时，铁生也刚交完一批活。</p>
本部再换十五杆自生火，七村换五杆，替下的普通铳各照原来的名目交库。</p>
铁生这趟没有叫林远去看炉棚，只把领讫的话带来。原先跟着熟匠做事的人，如今已有能独自领人接活的；他夏间伤着，活也没有全停。</p>
玄真也转来了于家秋间报的平安，许母的近况写在同封信里。</p>
于家守住屋、人都在，许母也知道儿子仍有落脚处；没有另夹一份遍列战果的官报。林远将关于登州的几行念给师父听，陈景初听见于海生伤手已能握物，先问这几句话是什么时候写的。</p>
“秋间另写的。”林远指着信上的日子。</p>
老人点头，二丫便将这句再念给刚进门的老李。信中还说于海生留着寻人条，见有合适来路的人仍问，未有认出小娃的消息。</p>
老李听完，将凳子拉近些，问回信何时能带。</p>
那天屋里说了许多别人的近况。林远听师父同铁生讲于海生早年的性子，竟有几处是自己不知道的；讲到许顺当初连一句回话也怕答错，老人笑了，说人到了能做事的地方，会慢慢长出胆子来。</p>
林远把刚收到的信折好，心里也轻了些。</p>
临睡前，他把给玄真的回话添完，请问候许母，也请于海生往后顺路再递平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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