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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中旬，周进才的信到了后山。</p>
这一次，封上留下的收话处已经在安庆。他九月随相熟货客过去，住下以后才写，候北返的人带到旧路接信的店，又转到州中。铁生接来时，李家夫妇刚将北行的衣物洗晒过，听说周进才已到那边，两人都停住了手。</p>
林远先念日期，再念正文。</p>
安庆那位经手客，周进才已经亲自见到。先前货主托问的落脚处没有错，人却不是日日守在粮行里，前后候过几回，由旧相识领着，才在卸货以后说上话。</p>
“先问了从襄阳接人的事。”林远念道。</p>
老李朝前挪了挪凳子。</p>
周进才见那人时，没有先将孩子衣服摊开。</p>
他先讲是谁引的，哪一程货在哪处交过，再问与杜姓客往来的年月。对方肯认接过人，却不肯承认自己经手的每一个都是骗来抢来的，说：</p>
“有的是家里养不起，托着找个能吃饭的去处。”</p>
周进才听完，问：</p>
“人后来到了哪里？”</p>
对方说过几处，又说：</p>
“隔了这些时候，记不齐。名字也未必真。”</p>
周进才问清眼下还能见着谁，付过这一程领路的钱，便请他带去；其余几个人的去处，留待到了再问。</p>
那少年如今在一家做杂活。</p>
周进才到时，他蹲在后门洗东西，手指泡得起白皮，听见问家乡，先看身后，等管事的说问几句无妨，才慢慢答。周进才听了两句便知道不是小娃，仍让他说完，又将同来者原先怎样称呼、有没有病着的问清。</p>
那少年记得同路的几个人，认不出周进才所说的孩子。</p>
他能说的，只是自己那一趟。接手客前后还接过别的人，有的又交给别处，他并未逐一见过。周进才在信里照实记下少年认得的那几个人，又添了一行：此人所见止于同来的一批，其余转手仍须另问。写到这里，他停了停，想起老李拿到信时，必定还要将这几个人的岁数逐个核过。</p>
临走时，少年问：</p>
“你往北回，能不能托一句话？”</p>
周进才请人把他说的村与家人称呼写下，让熟货客遇见同路者时再问能不能带。</p>
“只能托，几时带到说不准。”周进才说。</p>
少年听清了，仍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遍，才将那张记着自己来处的纸交给他。</p>
林远念到这里，老李忽然问：</p>
“那孩子家里接到没有？”</p>
信中尚没有后话。</p>
林远照实说：</p>
“周进才写信的时候才托下。”</p>
老李点点头，身旁的妻子仍看着信。林远将那个少年的话念完，接着念周进才留下的几句；听见旧衣仍好好留着，她才轻轻应了一声。</p>
老李过了一阵才说：“洗东西的那个，也是谁家的。”</p>
接手客愿意再同另一个仍有来往的收人者联系，周进才将下一次能见的时段问下，留在安庆等这一程。他不打算拿着一张寻人条沿江每城都去，先把确实接过手的人问实，再看哪里还走得动。</p>
北边的新结果也要告诉他。</p>
老李提醒林远：</p>
“赶骡的人夏间还到过店，这句别漏。更别写成夏间见过蔡四。”</p>
林远将要回的几项另记在纸边，抬头看了一眼他。</p>
信后还有几行生意。周进才在安庆出掉一部分货，有些赚头，仍留在南边续货，没有兑回山里。</p>
北路托买的秋粮已经到山，各家照单来领。</p>
二丫正把李家挖回的薯分开，门外来了一个提小篮的妇人。三月末接粮时，她先尝过袋里的粮，才叫儿子往回背；这回儿子跟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两枚还粘土的薯。</p>
妇人将小篮放下，说：</p>
“是春里带走那份育芽薯出的。”</p>
她在屋里护过一阵，等夜霜停、菜畦的土暖了，才把长好的苗移下去，活下十几棵。井水仍是母子两个挑，今早才把最后两棵挖完。</p>
儿子把一枚薯举给二丫看，笑说：</p>
“这一枚是俺从土里扒出来的。”</p>
二丫接过，抹去粘在破口上的泥，说：</p>
“家里挖伤的先吃，完好的另挑。”</p>
“已经煮过几顿了。”妇人说，“半谷半薯掺着吃，这回等到买粮来，省了向邻家借的那一回。篮里这几个给你们尝。”</p>
她按住篮沿，让二丫留下，自己同儿子去领原先托买的秋粮。铁生照原单交到她手里，儿子仍接过袋子往背上提。妇人将背绳从他肩下抽顺，两人一同把这份粮背下山去。</p>
二丫将留下的几枚放到灶边，李家吃用的晾好入屋，留种另放。</p>
林远看完领单，让铁生依原单订下一趟的粮，给周进才续问的银也另封好。</p>
说完，他把这件事告诉师父。</p>
老人听过，只问该给周进才与外头做事的人那一份可曾扣掉。林远说分清了，陈景初才点头，将纸还给他，叫写信时也让周进才留够自己用的，别总以为山里在等，外头的人便不该歇一日。</p>
二丫回来得晚些。</p>
她在替一位病家收拾换下的布，听过南边的信，先问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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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一回究竟交哪里？”</p>
林远把安庆的新去处与原先转信的熟店都指给她，看哪封能走哪条路，不能将北头骡店等人的那张条误放进南路信中。</p>
她看清，才将两处分别收好。</p>
小娃娘坐在旁边，将家中留的寻人条抽出来。上头记着孩子失散时的病相与身量，她指着其中一行，叫林远念给她听。</p>
“瘦是那时候瘦。”她说，“过了两年多，若他吃得上饭，长高了，人家说是个结实孩子，咱们不能因不像这张纸就摇头。”</p>
她将纸推给林远，手却仍按着一角。</p>
“重写一份。旧的别丢，讲清是哪一年见着的。”</p>
林远取新纸，将旧身量与病相移到失散年月后面，另起一行，记下如今该是虚岁十二，身量未详。小娃娘叫他把家乡和父母称呼写在前头，旧事也可以问，答不全的，先留个来处，别就说不是。</p>
二丫说小娃在家也不总瘦，分到好吃的，</p>
十月中旬，周进才的信到了后山。</p>
这一次，封上留下的收话处已经在安庆。他九月随相熟货客过去，住下以后才写，候北返的人带到旧路接信的店，又转到州中。铁生接来时，李家夫妇刚将北行的衣物洗晒过，听说周进才已到那边，两人都停住了手。</p>
林远先念日期，再念正文。</p>
安庆那位经手客，周进才已经亲自见到。先前货主托问的落脚处没有错，人却不是日日守在粮行里，前后候过几回，由旧相识领着，才在卸货以后说上话。</p>
“先问了从襄阳接人的事。”林远念道。</p>
老李朝前挪了挪凳子。</p>
周进才见那人时，没有先将孩子衣服摊开。</p>
他先讲是谁引的，哪一程货在哪处交过，再问与杜姓客往来的年月。对方肯认接过人，却不肯承认自己经手的每一个都是骗来抢来的，说：</p>
“有的是家里养不起，托着找个能吃饭的去处。”</p>
周进才听完，问：</p>
“人后来到了哪里？”</p>
对方说过几处，又说：</p>
“隔了这些时候，记不齐。名字也未必真。”</p>
周进才问清眼下还能见着谁，付过这一程领路的钱，便请他带去；其余几个人的去处，留待到了再问。</p>
那少年如今在一家做杂活。</p>
周进才到时，他蹲在后门洗东西，手指泡得起白皮，听见问家乡，先看身后，等管事的说问几句无妨，才慢慢答。周进才听了两句便知道不是小娃，仍让他说完，又将同来者原先怎样称呼、有没有病着的问清。</p>
那少年记得同路的几个人，认不出周进才所说的孩子。</p>
他能说的，只是自己那一趟。接手客前后还接过别的人，有的又交给别处，他并未逐一见过。周进才在信里照实记下少年认得的那几个人，又添了一行：此人所见止于同来的一批，其余转手仍须另问。写到这里，他停了停，想起老李拿到信时，必定还要将这几个人的岁数逐个核过。</p>
临走时，少年问：</p>
“你往北回，能不能托一句话？”</p>
周进才请人把他说的村与家人称呼写下，让熟货客遇见同路者时再问能不能带。</p>
“只能托，几时带到说不准。”周进才说。</p>
少年听清了，仍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遍，才将那张记着自己来处的纸交给他。</p>
林远念到这里，老李忽然问：</p>
“那孩子家里接到没有？”</p>
信中尚没有后话。</p>
林远照实说：</p>
“周进才写信的时候才托下。”</p>
老李点点头，身旁的妻子仍看着信。林远将那个少年的话念完，接着念周进才留下的几句；听见旧衣仍好好留着，她才轻轻应了一声。</p>
老李过了一阵才说：“洗东西的那个，也是谁家的。”</p>
接手客愿意再同另一个仍有来往的收人者联系，周进才将下一次能见的时段问下，留在安庆等这一程。他不打算拿着一张寻人条沿江每城都去，先把确实接过手的人问实，再看哪里还走得动。</p>
北边的新结果也要告诉他。</p>
老李提醒林远：</p>
“赶骡的人夏间还到过店，这句别漏。更别写成夏间见过蔡四。”</p>
林远将要回的几项另记在纸边，抬头看了一眼他。</p>
信后还有几行生意。周进才在安庆出掉一部分货，有些赚头，仍留在南边续货，没有兑回山里。</p>
北路托买的秋粮已经到山，各家照单来领。</p>
二丫正把李家挖回的薯分开，门外来了一个提小篮的妇人。三月末接粮时，她先尝过袋里的粮，才叫儿子往回背；这回儿子跟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两枚还粘土的薯。</p>
妇人将小篮放下，说：</p>
“是春里带走那份育芽薯出的。”</p>
她在屋里护过一阵，等夜霜停、菜畦的土暖了，才把长好的苗移下去，活下十几棵。井水仍是母子两个挑，今早才把最后两棵挖完。</p>
儿子把一枚薯举给二丫看，笑说：</p>
“这一枚是俺从土里扒出来的。”</p>
二丫接过，抹去粘在破口上的泥，说：</p>
“家里挖伤的先吃，完好的另挑。”</p>
“已经煮过几顿了。”妇人说，“半谷半薯掺着吃，这回等到买粮来，省了向邻家借的那一回。篮里这几个给你们尝。”</p>
她按住篮沿，让二丫留下，自己同儿子去领原先托买的秋粮。铁生照原单交到她手里，儿子仍接过袋子往背上提。妇人将背绳从他肩下抽顺，两人一同把这份粮背下山去。</p>
二丫将留下的几枚放到灶边，李家吃用的晾好入屋，留种另放。</p>
林远看完领单，让铁生依原单订下一趟的粮，给周进才续问的银也另封好。</p>
说完，他把这件事告诉师父。</p>
老人听过，只问该给周进才与外头做事的人那一份可曾扣掉。林远说分清了，陈景初才点头，将纸还给他，叫写信时也让周进才留够自己用的，别总以为山里在等，外头的人便不该歇一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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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替一位病家收拾换下的布，听过南边的信，先问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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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把安庆的新去处与原先转信的熟店都指给她，看哪封能走哪条路，不能将北头骡店等人的那张条误放进南路信中。</p>
她看清，才将两处分别收好。</p>
小娃娘坐在旁边，将家中留的寻人条抽出来。上头记着孩子失散时的病相与身量，她指着其中一行，叫林远念给她听。</p>
“瘦是那时候瘦。”她说，“过了两年多，若他吃得上饭，长高了，人家说是个结实孩子，咱们不能因不像这张纸就摇头。”</p>
她将纸推给林远，手却仍按着一角。</p>
“重写一份。旧的别丢，讲清是哪一年见着的。”</p>
林远取新纸，将旧身量与病相移到失散年月后面，另起一行，记下如今该是虚岁十二，身量未详。小娃娘叫他把家乡和父母称呼写在前头，旧事也可以问，答不全的，先留个来处，别就说不是。</p>
二丫说小娃在家也不总瘦，分到好吃的，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