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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走进那个村子时，先看见门外晒着的一排破席。</p>
熟脚户指给他们的屋并没有锁，门口却坐着一个不认得蔡四姓名的孩子。铁生蹲下问：</p>
“大人在不在？”</p>
孩子往里喊，出来的妇人看见杜旺腰边的东西，脸上的笑便收住了。</p>
杜旺把外衣拢好，先说明：</p>
“是来找人问旧事的。”</p>
他们九月中旬启程，沿熟路走了四日，带路的脚户也是先托进村的人问过，才肯领这一趟。妇人听他说完，仍不答，转头叫来隔壁一个男人。那人认得脚户，听见原来约过，才将几个人请到檐下。</p>
蔡家早已不住这里。</p>
眼前这家只是借一间屋放物件，晒的席、靠墙的筐，也都是他们自己的。老李往门内望，看见灶台上结着灰，里面没有一个等着被问话的人。他把背上的包放下，没急着去开另一扇门。</p>
铁生问过行四的称呼，便指着自己的后颈，问那道斜疤。邻人点头，说：</p>
“蔡四临走前还在替人管骡运粮。”</p>
杜旺展开纸，照先前问来的念了一遍。邻人讲得出蔡四离村前常走的路，与夏间所问的同乡关系也能接上，却不认得那处旧粮场。</p>
“如今投了谁？”老李终于问。</p>
邻人摇头。</p>
蔡四家里人是去年冬天离开的。</p>
来接的不是他本人，是一个赶骡的人，住过一夜，第二日就走。妇人这时才插话：</p>
“来人带了蔡四托回的东西。家里认得，邻里没拦。”</p>
她还替着抱过一包铺盖，并不记得他们提过什么头领。</p>
杜旺问：</p>
“那人是不是回来接自己的家口？”</p>
“接蔡家的。”她答，“俺在这里看着他们出去。”</p>
杜旺把旧纸移到旁边。</p>
三月脚店里只说有人回来接家口，今日才知道接的是蔡家。杜旺在纸边添了一句，又问：</p>
“赶骡的长什么样？”</p>
妇人却只记得胡子长，穿过一件旧皮袄。</p>
妇人想起还有一张纸。</p>
蔡家人走时，托她照看房门，留下临时收话的地方，怕村里有什么事送不到。她拿出来，外头包着一小块旧布，纸角压得发软。杜旺看过，写的是沿旧路往北的一家骡店，路上人惯称北头骡店，并非军营。</p>
脚户认得那个去处。</p>
前一阵替村里捎问的人只在门外问到蔡家不在，没见到这妇人，便没有问出这张纸。老李听完，手在膝上攥紧了一下，忽然庆幸自己真走了这一趟，没有只让人捎一句还有没有消息。</p>
他想借纸带走。</p>
妇人不肯，说：</p>
“房门还托给俺看着。俺也得留个能问的地方。”</p>
杜旺便照抄，抄完让脚户念给她听，她认不出字，却听得出末尾那处称呼，点过头，才将原纸重新包好。</p>
问到孩子，屋檐下的人都静了一会儿。</p>
老李取出寻人条，先说失散时虚岁十，如今该十二了。说到个头，他迟疑了，只能比出分开时的高矮，又从包里拿出自己一直留着的那条旧裤，另一件仍由周进才带在南路。</p>
邻人看着裤子，问是穿着这个走散的么。老李摇头，说是早先留在家、带来给孩子换的，不能凭这衣便说见过谁。妻子春间已替孩子另留大些的布，他还带着旧的问人，裤长却只能比两年前；如今若长得顺当，再穿就短了。杜旺将寻人条上旧相貌念过，另讲清这些都是失散时所记，请邻人遇见相仿的也帮着问。</p>
妇人听完，只答没见过。</p>
蔡家离开时带的是自家用物，她没看见另领着一个像他说的孩子。老李还想问，张开嘴，却找不出她能答的另一句话。</p>
邻人端水来，让他们喝过再走。</p>
杯口缺了一块，老李转到完好的那面，喝到一半，忽然问蔡四离家以后还往回捎过别的话没有。邻人说记不全，只记得叫家里等，等有了安稳处再接，后来才有那赶骡的人来。</p>
老李把杯放下。</p>
“他还记得接自家人。”</p>
话说得很轻，谁也不知道该怎么答。他也没再往下说，伸手将自己的包系紧。铁生去同脚户商量北头骡店的走法，杜旺把新抄的纸收在原来的寻人条旁。</p>
两日后，他们到了那家店。</p>
蔡家留下去处的时候，确实在这里落过脚。掌店的人记得那赶骡的常随北路的队伍来，蔡家来时也是他领到这里，但蔡四本人没有现身。他们只住短短一段，后来有人来接，连同包裹一起走了。</p>
去的是哪支队伍，掌店的答不出。</p>
他给过几拨运粮的人喂牲口，也接过从军中退下来的脚夫，手里的日子只按哪一拨该付料钱来记，不按旗号替人分营。杜旺没有逼他编一个头领，问：</p>
“那赶骡的人后来还来不来？”</p>
“来过，最近这一回已是夏间。”掌店的说。</p>
老李听见这句，整个人向前倾了些。先前只知这人去冬接走蔡家，如今又问出他今年夏间还走这条路。掌店的却随即说：</p>
“眼下不在，跟长脚走了。不能许哪天还回这里换牲口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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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想留下等。</p>
这一回他没有先问能住几日，而是把包放到脚边，望着门外的骡槽出神。铁生陪着站了一阵，才同掌店的把是否肯收话、有人回来由谁递出问清。熟脚户原就走这条线，愿意下回卸货再来，不必等老李守在门口才算有人记得。</p>
掌店的也肯留下回春堂的收话处。</p>
杜旺将寻人的缘由讲明，只请赶骡的人若回来，先留一句自己哪日能见，不要把纸随手塞给另一队便算交了。老李听到这里，终于拿起包，另外留了一句自己的话。</p>
“告诉他，是个当爹的找孩子，想问问当年的事。”</p>
返到州中时，李家妇人已在回春堂等了两日。</p>
出发以前他们约过，回程若不另改路，先到这里接话；杜旺中途托熟脚户送过改道、回程要晚几日的口信，她知道几人又去了一处，才提早下来。见丈夫进门，她先看鞋和裤脚，随后便请带路的脚户坐下。</p>
“夏间回来的是蔡四，还是接家口的那一个？”</p>
杜旺答后者，将抄件递过去。她问原纸还在不在，听说仍由邻人留着，便不再追问房门和骡槽，低头看丈夫从包里取出的那身衣服。</p>
领口被汗浸出一道深印。出门前她洗过，晒在院里时，老李还说这一程有熟人领，比前几回好走。</p>
“他们一家，是都接走了？”她问。</p>
老李点头，说有铺盖，有家里认得的东西。</p>
她将衣服抖开，抖到一半停住。</p>
“那家里早先也等过。”</p>
这句话使老李抬起头。妻子把蔡家的话放下，叫铁生借盆水，将路上带回的东西先泡着。水端来，她把衣服按下去，过了一阵，又问那赶骡的人是不是还会回店。</p>
“今年夏间回来过。”老李说。</p>
“掌店的肯给他留话？”</p>
铁生答肯，熟脚户卸货时也会进去问。她望了脚户一眼，那人将下一回行程说给她，没许必能碰见。她听完才坐下，让丈夫先吃饭。</p>
老李端起碗，吃了几口，忽然说自己当时想在骡店住下来。</p>
妇人没有接话，手指捻着从湿衣上扯下来的一根草。</p>
“真住下，也不知道候到哪日。”他说。</p>
“你若留下，总得给俺捎话。”</p>
老李望着她，低低应了一声。他原以为回来还须解释为什么没有等到底，眼下才知道她在回春堂多住的那两夜，也不知道门外哪一声脚步是自己的。</p>
饭吃完，他仍说下次有约还去。妇人将洗衣水端到一旁，答去之前先问准日子，自己也要听那人怎么讲，别每回都只在这里听丈夫回来说。</p>
她将丈夫换下的衣服收在一边，又把孩子那条旧裤抖开，沿旧裤缝摸了一遍，另放到干处。背包搁在凳边，杜旺的抄件由老李收回贴身袋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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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走进那个村子时，先看见门外晒着的一排破席。</p>
熟脚户指给他们的屋并没有锁，门口却坐着一个不认得蔡四姓名的孩子。铁生蹲下问：</p>
“大人在不在？”</p>
孩子往里喊，出来的妇人看见杜旺腰边的东西，脸上的笑便收住了。</p>
杜旺把外衣拢好，先说明：</p>
“是来找人问旧事的。”</p>
他们九月中旬启程，沿熟路走了四日，带路的脚户也是先托进村的人问过，才肯领这一趟。妇人听他说完，仍不答，转头叫来隔壁一个男人。那人认得脚户，听见原来约过，才将几个人请到檐下。</p>
蔡家早已不住这里。</p>
眼前这家只是借一间屋放物件，晒的席、靠墙的筐，也都是他们自己的。老李往门内望，看见灶台上结着灰，里面没有一个等着被问话的人。他把背上的包放下，没急着去开另一扇门。</p>
铁生问过行四的称呼，便指着自己的后颈，问那道斜疤。邻人点头，说：</p>
“蔡四临走前还在替人管骡运粮。”</p>
杜旺展开纸，照先前问来的念了一遍。邻人讲得出蔡四离村前常走的路，与夏间所问的同乡关系也能接上，却不认得那处旧粮场。</p>
“如今投了谁？”老李终于问。</p>
邻人摇头。</p>
蔡四家里人是去年冬天离开的。</p>
来接的不是他本人，是一个赶骡的人，住过一夜，第二日就走。妇人这时才插话：</p>
“来人带了蔡四托回的东西。家里认得，邻里没拦。”</p>
她还替着抱过一包铺盖，并不记得他们提过什么头领。</p>
杜旺问：</p>
“那人是不是回来接自己的家口？”</p>
“接蔡家的。”她答，“俺在这里看着他们出去。”</p>
杜旺把旧纸移到旁边。</p>
三月脚店里只说有人回来接家口，今日才知道接的是蔡家。杜旺在纸边添了一句，又问：</p>
“赶骡的长什么样？”</p>
妇人却只记得胡子长，穿过一件旧皮袄。</p>
妇人想起还有一张纸。</p>
蔡家人走时，托她照看房门，留下临时收话的地方，怕村里有什么事送不到。她拿出来，外头包着一小块旧布，纸角压得发软。杜旺看过，写的是沿旧路往北的一家骡店，路上人惯称北头骡店，并非军营。</p>
脚户认得那个去处。</p>
前一阵替村里捎问的人只在门外问到蔡家不在，没见到这妇人，便没有问出这张纸。老李听完，手在膝上攥紧了一下，忽然庆幸自己真走了这一趟，没有只让人捎一句还有没有消息。</p>
他想借纸带走。</p>
妇人不肯，说：</p>
“房门还托给俺看着。俺也得留个能问的地方。”</p>
杜旺便照抄，抄完让脚户念给她听，她认不出字，却听得出末尾那处称呼，点过头，才将原纸重新包好。</p>
问到孩子，屋檐下的人都静了一会儿。</p>
老李取出寻人条，先说失散时虚岁十，如今该十二了。说到个头，他迟疑了，只能比出分开时的高矮，又从包里拿出自己一直留着的那条旧裤，另一件仍由周进才带在南路。</p>
邻人看着裤子，问是穿着这个走散的么。老李摇头，说是早先留在家、带来给孩子换的，不能凭这衣便说见过谁。妻子春间已替孩子另留大些的布，他还带着旧的问人，裤长却只能比两年前；如今若长得顺当，再穿就短了。杜旺将寻人条上旧相貌念过，另讲清这些都是失散时所记，请邻人遇见相仿的也帮着问。</p>
妇人听完，只答没见过。</p>
蔡家离开时带的是自家用物，她没看见另领着一个像他说的孩子。老李还想问，张开嘴，却找不出她能答的另一句话。</p>
邻人端水来，让他们喝过再走。</p>
杯口缺了一块，老李转到完好的那面，喝到一半，忽然问蔡四离家以后还往回捎过别的话没有。邻人说记不全，只记得叫家里等，等有了安稳处再接，后来才有那赶骡的人来。</p>
老李把杯放下。</p>
“他还记得接自家人。”</p>
话说得很轻，谁也不知道该怎么答。他也没再往下说，伸手将自己的包系紧。铁生去同脚户商量北头骡店的走法，杜旺把新抄的纸收在原来的寻人条旁。</p>
两日后，他们到了那家店。</p>
蔡家留下去处的时候，确实在这里落过脚。掌店的人记得那赶骡的常随北路的队伍来，蔡家来时也是他领到这里，但蔡四本人没有现身。他们只住短短一段，后来有人来接，连同包裹一起走了。</p>
去的是哪支队伍，掌店的答不出。</p>
他给过几拨运粮的人喂牲口，也接过从军中退下来的脚夫，手里的日子只按哪一拨该付料钱来记，不按旗号替人分营。杜旺没有逼他编一个头领，问：</p>
“那赶骡的人后来还来不来？”</p>
“来过，最近这一回已是夏间。”掌店的说。</p>
老李听见这句，整个人向前倾了些。先前只知这人去冬接走蔡家，如今又问出他今年夏间还走这条路。掌店的却随即说：</p>
“眼下不在，跟长脚走了。不能许哪天还回这里换牲口。”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老李想留下等。</p>
这一回他没有先问能住几日，而是把包放到脚边，望着门外的骡槽出神。铁生陪着站了一阵，才同掌店的把是否肯收话、有人回来由谁递出问清。熟脚户原就走这条线，愿意下回卸货再来，不必等老李守在门口才算有人记得。</p>
掌店的也肯留下回春堂的收话处。</p>
杜旺将寻人的缘由讲明，只请赶骡的人若回来，先留一句自己哪日能见，不要把纸随手塞给另一队便算交了。老李听到这里，终于拿起包，另外留了一句自己的话。</p>
“告诉他，是个当爹的找孩子，想问问当年的事。”</p>
返到州中时，李家妇人已在回春堂等了两日。</p>
出发以前他们约过，回程若不另改路，先到这里接话；杜旺中途托熟脚户送过改道、回程要晚几日的口信，她知道几人又去了一处，才提早下来。见丈夫进门，她先看鞋和裤脚，随后便请带路的脚户坐下。</p>
“夏间回来的是蔡四，还是接家口的那一个？”</p>
杜旺答后者，将抄件递过去。她问原纸还在不在，听说仍由邻人留着，便不再追问房门和骡槽，低头看丈夫从包里取出的那身衣服。</p>
领口被汗浸出一道深印。出门前她洗过，晒在院里时，老李还说这一程有熟人领，比前几回好走。</p>
“他们一家，是都接走了？”她问。</p>
老李点头，说有铺盖，有家里认得的东西。</p>
她将衣服抖开，抖到一半停住。</p>
“那家里早先也等过。”</p>
这句话使老李抬起头。妻子把蔡家的话放下，叫铁生借盆水，将路上带回的东西先泡着。水端来，她把衣服按下去，过了一阵，又问那赶骡的人是不是还会回店。</p>
“今年夏间回来过。”老李说。</p>
“掌店的肯给他留话？”</p>
铁生答肯，熟脚户卸货时也会进去问。她望了脚户一眼，那人将下一回行程说给她，没许必能碰见。她听完才坐下，让丈夫先吃饭。</p>
老李端起碗，吃了几口，忽然说自己当时想在骡店住下来。</p>
妇人没有接话，手指捻着从湿衣上扯下来的一根草。</p>
“真住下，也不知道候到哪日。”他说。</p>
“你若留下，总得给俺捎话。”</p>
老李望着她，低低应了一声。他原以为回来还须解释为什么没有等到底，眼下才知道她在回春堂多住的那两夜，也不知道门外哪一声脚步是自己的。</p>
饭吃完，他仍说下次有约还去。妇人将洗衣水端到一旁，答去之前先问准日子，自己也要听那人怎么讲，别每回都只在这里听丈夫回来说。</p>
她将丈夫换下的衣服收在一边，又把孩子那条旧裤抖开，沿旧裤缝摸了一遍，另放到干处。背包搁在凳边，杜旺的抄件由老李收回贴身袋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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