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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后山，早起站在土台上，已经能觉出衣背发凉。</p>
韩有成仍来得早。他先看过几杆领出的铳，把其中一杆搁回去，让领用的人换一杆再来；自己随后站到侧边，看新来的怎样随前排停步。教了这几个月，他还是更愿意亲手打给人看，别人一慢，眉头便先皱起来。</p>
这日孙槐带一拨轮回的人同练，恰好看见。</p>
一个新兵起得慢，韩有成刚要过去，孙槐先叫他把前头持枪的人看清。那人跟着走完一趟，再回来时，手上仍慢，脚下却知道该在哪里停。韩有成站在原处，等这一拨散开，才问孙槐：</p>
“下趟近差还缺不缺一个能打准的？”</p>
孙槐先看了一眼他落脚的地方，等他把要去的那段路讲完。</p>
“去几日的，你先说。”</p>
“最近那处，来回三日。不是要跟人走半个月。”</p>
韩有成说完，把右脚往地上踩实。旧箭伤这一年多来好了许多，久走以后仍会肿，他自己最清楚。可每日在山上看别人领铳出去，比那一点肿痛更难熬；他不愿旁人一见这条腿，便把剩下能做的也都替他划掉。</p>
林远原定这几日看两拨人合用。</p>
从前一排铳后头有几杆枪，能接住便觉得好，如今十二名披甲者分在三处，带的人也不同，真正走到有坡有草的地面，远不是把几种人排齐就成。</p>
冯贵让一拨披甲者先在低处候着，铳手站高些，长枪接在侧后。</p>
有人嫌自己披着甲却总站在后面，想早些上。冯贵拍了拍那人肩甲。</p>
“先把这一趟走完。”</p>
真到要接近口的时候，那人从低处起身，只走一段便喘粗气；铳手还要重新找能看清当面的地方，长枪也不是跟着甲一股脑往前堆。</p>
韩有成在旁看过，指出一丛枯蒿挡了右边两人的眼。</p>
孙槐让那两人实地站上去看，发现右侧那个低口只露出一半，便让两人各自换到看得清的地方，再叫长兵照新位置接过来。</p>
再换位置时，韩有成自己走过去，在那里举铳比了片刻，又放下，说：</p>
“这一处能看见，却离前头长兵太远。独自站着未必占便宜。”</p>
林远听见，朝他看了一眼。</p>
韩有成朝前头的长兵指了指。</p>
“认清这段由谁接。”他对刚换位的两人说，随后才退回孙槐身旁，问：</p>
“下一趟从哪个口走？”</p>
午后问到近差，林远让他去。</p>
“先跟孙槐走最近那一段。照实际脚力做事。”</p>
留山带练的安排此前已经轮过，有人接，不为韩有成一个人出去便停了新兵。</p>
韩有成答应以后，反倒问了一句：</p>
“回来若又肿，还能再试么？”</p>
“要看恢复得怎样，也看你这趟怎样走。不能应承一次，就替以后全作保。”林远说。</p>
韩有成听完点头，去找接自己这一段的人，将那两名常抬高铳口的新兵指给他看。</p>
临出发，他还是将靴口放松了些，没为显得同旁人一样便勒紧旧伤处。孙槐见了，只问沿途哪一段需要先歇，他想了想，真指出一处上坡。说出口时有些难堪，孙槐却将那处同车要停的地方对了，答那里原就得候前车，不必另为他全队多站一回。韩有成抬头看过，低声说成。</p>
到了他先说的那段上坡，前车果然停着。韩有成靠在坡边，把铳立稳，伸手松了松靴口。身旁的年轻铳手要来扶，他摇头，说：</p>
“先把车后那块松石挪开。”</p>
石头搬走，车又起行，韩有成等那人站回自己一段，才扶着身后的土坡站直，提起铳，沿坡一步步跟上去。</p>
三日后，孙槐带人回来了。</p>
粮交到了驻处，另一拨轮差的人也换下，没有交战。韩有成行到最后一程慢了些，自己说明右腿发胀，改随走得慢的车近旁护送，没有等走不动才让人抬。</p>
他回来先交铳，随后去找林远。</p>
“前头两日都跟住了。”他答。</p>
林远看过孙槐带回的话，说：</p>
“这几日先不走长路。原有近处教练，照伤处能承受的做。”</p>
韩有成原来绷着脸，听见没有将自己又一笔划回只能留山，才把出差时看见的一处射位讲完。</p>
晚上分到的出差所得照实际给，韩有成与同去的人坐在一起吃了饭，次日又去看新兵练。林远经过时，听见他对昨日接教的人说：</p>
“先把那一趟说完。”</p>
韩有成站到一边，等对方讲过，才添一句手上该改的地方。</p>
师父问起这趟，林远是在看完几位旧病家以后讲的。</p>
八月林远应师父的那半日，确实陪老人坐满了。后来只要人在山上、没有另差，便择时再来。头一回他只记得旧症，师父却让来人自己讲近来哪些变了，哪些仍没变，听到末了，才将上回留下的纸取出比较。</p>
林远起初坐得有些急，觉得同样的话已经问过。</p>
后来才发现，病家先前说能做活，这回来却连上坡也要歇；另一人说疼还在，仔细问，夜里已能睡下。那些没被一句好或坏说清的日子，师父都愿意再听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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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丫在旁收药纸，字认不清便停着问。</p>
这一回她没有把该归明日的混进今日那一叠，师父看过，让她自己收好。她脸上有一点掩不住的高兴，转身看见老李在门外，又很快把纸放下，问是不是出门的日子定了。</p>
老李说：</p>
“脚户从村中捎回话，蔡四原先那处找到了。能领路的人也肯同行。”</p>
北边这一趟，铁生、杜旺和老李一道去。</p>
铁生的右前臂早已能照常做事，商路近处接货有人代看。杜旺向林远报过要离开的日子，常来往的几处已另有人接话。到了村中，先由领路脚户讲明来意。</p>
老李把原先的纸拿来，对杜旺说：</p>
“再念一遍。”</p>
称呼、旧疤、前年与去年的见面处，仍分开记；新添的是夏间归降者所报的旧籍与同乡关系。</p>
杜旺已经把去路、同行脚户和回程接话处说清了。</p>
林远便问：</p>
“缺多少路费？”</p>
他另从寻子的存项中给足，没有将本队军饷挪去充这一趟的盘缠。</p>
“沿途可以跟着做些搬运。”老李说。</p>
“真有顺手的再做。不能为了省一顿饭，又错过肯见俺们的人。”铁生说。</p>
老李没再坚持。</p>
出发前一晚，二丫替老李把几张纸包在干处，问：</p>
“蔡四若不在，还会找别的人么？”</p>
“会，看邻人能讲到哪里。”老李说。</p>
她便把周进才收信的去处也放在旁边，说：</p>
“南边若来话，家里还是从原路接。不必等这一趟回了才拆。”</p>
林远站在门边听着。</p>
他还是想跟去。路上若有人答得含混，自己兴许能多问出一句；可抬眼看见家里等信的人，又想到后山即将轮换的几拨，脚下便迈不出去。熟脚户怎样捎信，他方才已经问过，此刻仍在心里重走那条路，盼下一封早些来，来时自己就在这里，能同他们一道拆开。</p>
次晨老李三人下山，孙槐带人接近路的轮差，韩有成仍在场边看新兵。</p>
林远望着两拨人走向不同的方向，回身进屋，同师父讲今日谁会来复看。老人把左手压着的纸推给他，留出旁边那个坐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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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后山，早起站在土台上，已经能觉出衣背发凉。</p>
韩有成仍来得早。他先看过几杆领出的铳，把其中一杆搁回去，让领用的人换一杆再来；自己随后站到侧边，看新来的怎样随前排停步。教了这几个月，他还是更愿意亲手打给人看，别人一慢，眉头便先皱起来。</p>
这日孙槐带一拨轮回的人同练，恰好看见。</p>
一个新兵起得慢，韩有成刚要过去，孙槐先叫他把前头持枪的人看清。那人跟着走完一趟，再回来时，手上仍慢，脚下却知道该在哪里停。韩有成站在原处，等这一拨散开，才问孙槐：</p>
“下趟近差还缺不缺一个能打准的？”</p>
孙槐先看了一眼他落脚的地方，等他把要去的那段路讲完。</p>
“去几日的，你先说。”</p>
“最近那处，来回三日。不是要跟人走半个月。”</p>
韩有成说完，把右脚往地上踩实。旧箭伤这一年多来好了许多，久走以后仍会肿，他自己最清楚。可每日在山上看别人领铳出去，比那一点肿痛更难熬；他不愿旁人一见这条腿，便把剩下能做的也都替他划掉。</p>
林远原定这几日看两拨人合用。</p>
从前一排铳后头有几杆枪，能接住便觉得好，如今十二名披甲者分在三处，带的人也不同，真正走到有坡有草的地面，远不是把几种人排齐就成。</p>
冯贵让一拨披甲者先在低处候着，铳手站高些，长枪接在侧后。</p>
有人嫌自己披着甲却总站在后面，想早些上。冯贵拍了拍那人肩甲。</p>
“先把这一趟走完。”</p>
真到要接近口的时候，那人从低处起身，只走一段便喘粗气；铳手还要重新找能看清当面的地方，长枪也不是跟着甲一股脑往前堆。</p>
韩有成在旁看过，指出一丛枯蒿挡了右边两人的眼。</p>
孙槐让那两人实地站上去看，发现右侧那个低口只露出一半，便让两人各自换到看得清的地方，再叫长兵照新位置接过来。</p>
再换位置时，韩有成自己走过去，在那里举铳比了片刻，又放下，说：</p>
“这一处能看见，却离前头长兵太远。独自站着未必占便宜。”</p>
林远听见，朝他看了一眼。</p>
韩有成朝前头的长兵指了指。</p>
“认清这段由谁接。”他对刚换位的两人说，随后才退回孙槐身旁，问：</p>
“下一趟从哪个口走？”</p>
午后问到近差，林远让他去。</p>
“先跟孙槐走最近那一段。照实际脚力做事。”</p>
留山带练的安排此前已经轮过，有人接，不为韩有成一个人出去便停了新兵。</p>
韩有成答应以后，反倒问了一句：</p>
“回来若又肿，还能再试么？”</p>
“要看恢复得怎样，也看你这趟怎样走。不能应承一次，就替以后全作保。”林远说。</p>
韩有成听完点头，去找接自己这一段的人，将那两名常抬高铳口的新兵指给他看。</p>
临出发，他还是将靴口放松了些，没为显得同旁人一样便勒紧旧伤处。孙槐见了，只问沿途哪一段需要先歇，他想了想，真指出一处上坡。说出口时有些难堪，孙槐却将那处同车要停的地方对了，答那里原就得候前车，不必另为他全队多站一回。韩有成抬头看过，低声说成。</p>
到了他先说的那段上坡，前车果然停着。韩有成靠在坡边，把铳立稳，伸手松了松靴口。身旁的年轻铳手要来扶，他摇头，说：</p>
“先把车后那块松石挪开。”</p>
石头搬走，车又起行，韩有成等那人站回自己一段，才扶着身后的土坡站直，提起铳，沿坡一步步跟上去。</p>
三日后，孙槐带人回来了。</p>
粮交到了驻处，另一拨轮差的人也换下，没有交战。韩有成行到最后一程慢了些，自己说明右腿发胀，改随走得慢的车近旁护送，没有等走不动才让人抬。</p>
他回来先交铳，随后去找林远。</p>
“前头两日都跟住了。”他答。</p>
林远看过孙槐带回的话，说：</p>
“这几日先不走长路。原有近处教练，照伤处能承受的做。”</p>
韩有成原来绷着脸，听见没有将自己又一笔划回只能留山，才把出差时看见的一处射位讲完。</p>
晚上分到的出差所得照实际给，韩有成与同去的人坐在一起吃了饭，次日又去看新兵练。林远经过时，听见他对昨日接教的人说：</p>
“先把那一趟说完。”</p>
韩有成站到一边，等对方讲过，才添一句手上该改的地方。</p>
师父问起这趟，林远是在看完几位旧病家以后讲的。</p>
八月林远应师父的那半日，确实陪老人坐满了。后来只要人在山上、没有另差，便择时再来。头一回他只记得旧症，师父却让来人自己讲近来哪些变了，哪些仍没变，听到末了，才将上回留下的纸取出比较。</p>
林远起初坐得有些急，觉得同样的话已经问过。</p>
后来才发现，病家先前说能做活，这回来却连上坡也要歇；另一人说疼还在，仔细问，夜里已能睡下。那些没被一句好或坏说清的日子，师父都愿意再听一遍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二丫在旁收药纸，字认不清便停着问。</p>
这一回她没有把该归明日的混进今日那一叠，师父看过，让她自己收好。她脸上有一点掩不住的高兴，转身看见老李在门外，又很快把纸放下，问是不是出门的日子定了。</p>
老李说：</p>
“脚户从村中捎回话，蔡四原先那处找到了。能领路的人也肯同行。”</p>
北边这一趟，铁生、杜旺和老李一道去。</p>
铁生的右前臂早已能照常做事，商路近处接货有人代看。杜旺向林远报过要离开的日子，常来往的几处已另有人接话。到了村中，先由领路脚户讲明来意。</p>
老李把原先的纸拿来，对杜旺说：</p>
“再念一遍。”</p>
称呼、旧疤、前年与去年的见面处，仍分开记；新添的是夏间归降者所报的旧籍与同乡关系。</p>
杜旺已经把去路、同行脚户和回程接话处说清了。</p>
林远便问：</p>
“缺多少路费？”</p>
他另从寻子的存项中给足，没有将本队军饷挪去充这一趟的盘缠。</p>
“沿途可以跟着做些搬运。”老李说。</p>
“真有顺手的再做。不能为了省一顿饭，又错过肯见俺们的人。”铁生说。</p>
老李没再坚持。</p>
出发前一晚，二丫替老李把几张纸包在干处，问：</p>
“蔡四若不在，还会找别的人么？”</p>
“会，看邻人能讲到哪里。”老李说。</p>
她便把周进才收信的去处也放在旁边，说：</p>
“南边若来话，家里还是从原路接。不必等这一趟回了才拆。”</p>
林远站在门边听着。</p>
他还是想跟去。路上若有人答得含混，自己兴许能多问出一句；可抬眼看见家里等信的人，又想到后山即将轮换的几拨，脚下便迈不出去。熟脚户怎样捎信，他方才已经问过，此刻仍在心里重走那条路，盼下一封早些来，来时自己就在这里，能同他们一道拆开。</p>
次晨老李三人下山，孙槐带人接近路的轮差，韩有成仍在场边看新兵。</p>
林远望着两拨人走向不同的方向，回身进屋，同师父讲今日谁会来复看。老人把左手压着的纸推给他，留出旁边那个坐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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