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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天刚亮，院外先点了一回人。</p>
点的是昨夜候核的那一拨：没人认领的，原队打散的，说不清跟谁退下来的，拢共二十来个。昨日想照着他们领饭的两个少年也在里头。一个骑马来的人在场边问了几句，没下马，只说张头领有话：昨日晒场是自己退的，十个里抽一个。</p>
抽法是数数。从头数到十，第十个站出来；接着数，又一个。头一个是腿上带伤的成人，第二个是那两个少年里矮些的。他站出来时还朝四下看，像在找昨日递水给他的人。</p>
小娃被陶庆按着肩，立在院门里。刀落的那一下他闭了眼，再睁开，矮个的鞋掉了一只，落在离身子两步远的地方。余下的各割一只耳朵，排着从院门前走过去，手捂着头侧，血从指缝往下淌。段成贴墙站着，木牌攥在袖里，脸白得像纸。</p>
陶庆的手一直没有松。等那一排人走完，他才低声说：“你们五个，昨日是在粮队边上叫段成认下的。记住这句。”</p>
这日上午，胡大魁先把段成叫来，才叫小娃过去。</p>
陶庆也在，身旁还有昨日扶马六下坎的成人。几个人站在屋外，马六隔着开着的门能听见，田狗儿他们没有被赶远。小娃低头站了一阵，胡大魁叫他把脸抬起来，从听见什么、看见谁走开始讲。</p>
他讲了粮车，讲段成的手势，又讲左边收回来的人。</p>
讲到自己喊往墙后走时，声音低下去。胡大魁让再说一遍，他便重复，承认没有听见胡大魁或陶庆叫这一段退，只觉得前后都在动，再不走会被落下。</p>
段成将木牌夹在掌心，没有立刻抢话。</p>
等胡大魁问到他，他才说：</p>
“那时叫的是车边背粮的人。俺奉命随车先退，从没去前阵下过令。原管事接住四个，是小娃回来请求。不是看他们来了，就认作全队已经收下。”</p>
胡大魁听完，转向扶马六的成人。</p>
那人说：</p>
“近口要换，后头本有两杆少年枪能帮着接一接。回头却空了。马六跟陶庆退转，又得回身挡，人在坎沿被挤倒。至于左边失守、官兵绕来，都是此前已经有的事。不是谁后来喊一声才发生。”</p>
小娃听见这句，心里动了一下，随即又低下头。</p>
胡大魁并没有因此放缓声音。</p>
“不是你一个人败了这场。可你答应站的地方，没人替你守着。”</p>
说到回去接人，小娃没有先讲自己。</p>
他讲田狗儿问马六在哪里，叫自己先把留下的交清，又讲段成找来管事。到了坎下，是胡大魁让自己领回四个；后来短口仍有成人在前，接替真过来，他们才走。胡大魁问有没有少说，他摇头，停一停，又把自己第一回枪扎到泥里的事讲了。</p>
陶庆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那是另一件。”陶庆说，“怕得手不听使唤，跟自己猜一个令，不一样。”</p>
小娃鼻子忽然发酸。</p>
他早上想过许多句，或者把自己说得更坏一点，让别人觉得他真知道错了；或者把后来做的讲清，好让这件事不至于只剩马六那只脚。</p>
胡大魁让他停下。</p>
“报上去的话是：五个孩子随粮队收，另有一个折了脚。”胡大魁说，“收，是有人叫；退，是自己走。差这一个字，早上院外那几个，你看见了。”</p>
小娃的腿软了一下。胡大魁没有扶，等他自己站直，才往下说。</p>
“暂不再让你独自领原来的六个人前送。近处送物还是做，有成人领。去哪里、回哪里，都照当趟定下的地方。前送额外添的那一点吃食，也随着差事停下。原有口粮还到俺这里领。”</p>
小娃接过这一日的份，想到明日也只能领这些，慢慢吃着，留下一点。此后三日先在接伤处帮着送水、收物，再回常练。</p>
满仓听见，向前挪了半步。</p>
“俺也看见那边在退，也没问清。”</p>
三喜随后应了一声，承认跟着走了。胡大魁分别问过，说：</p>
“各自记住。不能因为有人先开口，自己的眼就都不必长。”</p>
末了，胡大魁叫小娃进去看马六。</p>
马六正摸着自己的枪杆。</p>
枪靠床边，他只能伸手摸到下半截，杆尾那道旧痕已经让拇指蹭过几回。小娃站到面前，先说对不住。马六没答，过了一阵才问，为什么叫了一声便觉得自己会跟。</p>
小娃说当时没看见他，以为在前头听得见。</p>
“俺听陶庆的。”</p>
“俺知道。”</p>
“你那时不知道。”</p>
小娃站着，没再往下应。</p>
马六把枪推回墙边，叫他让一点光进来。</p>
小娃往旁边挪，马六望着门外，忽然说脚能走以后，要先跟陶庆那一拨练，能做什么让陶庆看，不要小娃再替他去求一个轻差。他怕自己往后只能看着别人往前，也怕每次想走，旁人都先拿这只脚拦住。</p>
小娃原本正想说以后不会再叫他站前面。</p>
那句话终于没有出口。</p>
他只答，这一回自己不替他应。</p>
临出门，他把自己那份里留的一点吃食搁到床边。马六没推回，也没有抬头说谢，只叫他放在那里，自己这会儿不想吃。小娃站了片刻，才走出去。他原来暗暗盼着这点东西递过去，高个会像从前那样骂一句拿少了，事情便能松开一点。如今东西留下，人仍各自坐着，屋外有人叫他的名字，他还得出去做已经分下的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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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余几个人也各有打算。</p>
满仓还管六个人这一点饭，却要求：</p>
“往后出差分到哪一处，就让那一处领的说清。别到了途中才告诉俺换走法。”</p>
三喜愿意先随陶庆那边同别的持枪少年练，昨日站着时，他还有几次看不清前头的人怎样转，想再弄明白。当天下午，陶庆对他说：</p>
“跟那一拨去。回头还是到胡大魁这边领饭。”</p>
小栓问：</p>
“哥哥来了，俺能不能去见？”</p>
胡大魁准他去见。</p>
“先向看守的成人说。日间到近处，不必为了六个人都在，就总守着一个屋。”</p>
到了午后，哥哥果真随搬物队来过，坐了一阵，将自己的半块饼留给他。小栓这回没急着给别人看，只掰一点给马六，余下包进布里。</p>
吃饭与住处仍在胡大魁这边。小娃从伤处提水回来，看见原来坐在一起的地方空了半边，起初总想把人叫回来，走到门口又停住。</p>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</p>
田狗儿那晚仍同他靠着睡。</p>
针线小卷在两人中间，皮料比从前少，田狗儿翻过一片，摸了摸边，算还能补谁的鞋。小娃听着外头的脚步，忍了许久，还是问田狗儿：</p>
“以后愿不愿再跟俺一道？”</p>
田狗儿没有立刻答。</p>
他先把针收好，说自己也想过昨天若没停下问，走到墙后再找不见马六该怎么办。越想越怕，后来干脆不想，先去接人。小娃轻轻嗯了一声，田狗儿却转脸看他。</p>
“以后你是听见的，还是自己想的，得说。”</p>
小娃点头。</p>
“俺说等一下，你也得真等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田狗儿这才把包塞到头下。</p>
“俺明日还要去交一双补好的鞋。有人上午就换驻处，答应的不能再拖。”</p>
小娃想问能不能等做完伤棚的差再同去，话到嘴边，改成问那人在哪一处接。</p>
田狗儿指给他。</p>
“这回俺走得熟，不必陪。”</p>
小娃躺下，终于没再问。</p>
几日以后，小娃重新随成人做近差。</p>
他仍认得交物的人，也知道哪一处拐弯容易被背筐的挡住。对面叫他带着往旁边再送一截，他先回头找这趟领着的人，问清了，才抬东西过去。交完，管事招手叫下一拨来，他便退到路边，让后面的人过去。</p>
回去时，田狗儿刚从鞋匠那里出来，手里多了一点抵工的吃食。</p>
两人在路口碰到。</p>
“去不去接水？”田狗儿问。</p>
“去。”小娃说。</p>
走过一段，前方有人要他们从另一边绕，小娃站住，等田狗儿看清那条路同原处如何相接，再一道往前。</p>
他仍然很想有一天能再领一拨人。</p>
马六的脚还肿着，陶庆还没叫高个试走，弃在岔口的衣物拿不回，马六见他进屋时，仍只让他站到门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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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天刚亮，院外先点了一回人。</p>
点的是昨夜候核的那一拨：没人认领的，原队打散的，说不清跟谁退下来的，拢共二十来个。昨日想照着他们领饭的两个少年也在里头。一个骑马来的人在场边问了几句，没下马，只说张头领有话：昨日晒场是自己退的，十个里抽一个。</p>
抽法是数数。从头数到十，第十个站出来；接着数，又一个。头一个是腿上带伤的成人，第二个是那两个少年里矮些的。他站出来时还朝四下看，像在找昨日递水给他的人。</p>
小娃被陶庆按着肩，立在院门里。刀落的那一下他闭了眼，再睁开，矮个的鞋掉了一只，落在离身子两步远的地方。余下的各割一只耳朵，排着从院门前走过去，手捂着头侧，血从指缝往下淌。段成贴墙站着，木牌攥在袖里，脸白得像纸。</p>
陶庆的手一直没有松。等那一排人走完，他才低声说：“你们五个，昨日是在粮队边上叫段成认下的。记住这句。”</p>
这日上午，胡大魁先把段成叫来，才叫小娃过去。</p>
陶庆也在，身旁还有昨日扶马六下坎的成人。几个人站在屋外，马六隔着开着的门能听见，田狗儿他们没有被赶远。小娃低头站了一阵，胡大魁叫他把脸抬起来，从听见什么、看见谁走开始讲。</p>
他讲了粮车，讲段成的手势，又讲左边收回来的人。</p>
讲到自己喊往墙后走时，声音低下去。胡大魁让再说一遍，他便重复，承认没有听见胡大魁或陶庆叫这一段退，只觉得前后都在动，再不走会被落下。</p>
段成将木牌夹在掌心，没有立刻抢话。</p>
等胡大魁问到他，他才说：</p>
“那时叫的是车边背粮的人。俺奉命随车先退，从没去前阵下过令。原管事接住四个，是小娃回来请求。不是看他们来了，就认作全队已经收下。”</p>
胡大魁听完，转向扶马六的成人。</p>
那人说：</p>
“近口要换，后头本有两杆少年枪能帮着接一接。回头却空了。马六跟陶庆退转，又得回身挡，人在坎沿被挤倒。至于左边失守、官兵绕来，都是此前已经有的事。不是谁后来喊一声才发生。”</p>
小娃听见这句，心里动了一下，随即又低下头。</p>
胡大魁并没有因此放缓声音。</p>
“不是你一个人败了这场。可你答应站的地方，没人替你守着。”</p>
说到回去接人，小娃没有先讲自己。</p>
他讲田狗儿问马六在哪里，叫自己先把留下的交清，又讲段成找来管事。到了坎下，是胡大魁让自己领回四个；后来短口仍有成人在前，接替真过来，他们才走。胡大魁问有没有少说，他摇头，停一停，又把自己第一回枪扎到泥里的事讲了。</p>
陶庆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那是另一件。”陶庆说，“怕得手不听使唤，跟自己猜一个令，不一样。”</p>
小娃鼻子忽然发酸。</p>
他早上想过许多句，或者把自己说得更坏一点，让别人觉得他真知道错了；或者把后来做的讲清，好让这件事不至于只剩马六那只脚。</p>
胡大魁让他停下。</p>
“报上去的话是：五个孩子随粮队收，另有一个折了脚。”胡大魁说，“收，是有人叫；退，是自己走。差这一个字，早上院外那几个，你看见了。”</p>
小娃的腿软了一下。胡大魁没有扶，等他自己站直，才往下说。</p>
“暂不再让你独自领原来的六个人前送。近处送物还是做，有成人领。去哪里、回哪里，都照当趟定下的地方。前送额外添的那一点吃食，也随着差事停下。原有口粮还到俺这里领。”</p>
小娃接过这一日的份，想到明日也只能领这些，慢慢吃着，留下一点。此后三日先在接伤处帮着送水、收物，再回常练。</p>
满仓听见，向前挪了半步。</p>
“俺也看见那边在退，也没问清。”</p>
三喜随后应了一声，承认跟着走了。胡大魁分别问过，说：</p>
“各自记住。不能因为有人先开口，自己的眼就都不必长。”</p>
末了，胡大魁叫小娃进去看马六。</p>
马六正摸着自己的枪杆。</p>
枪靠床边，他只能伸手摸到下半截，杆尾那道旧痕已经让拇指蹭过几回。小娃站到面前，先说对不住。马六没答，过了一阵才问，为什么叫了一声便觉得自己会跟。</p>
小娃说当时没看见他，以为在前头听得见。</p>
“俺听陶庆的。”</p>
“俺知道。”</p>
“你那时不知道。”</p>
小娃站着，没再往下应。</p>
马六把枪推回墙边，叫他让一点光进来。</p>
小娃往旁边挪，马六望着门外，忽然说脚能走以后，要先跟陶庆那一拨练，能做什么让陶庆看，不要小娃再替他去求一个轻差。他怕自己往后只能看着别人往前，也怕每次想走，旁人都先拿这只脚拦住。</p>
小娃原本正想说以后不会再叫他站前面。</p>
那句话终于没有出口。</p>
他只答，这一回自己不替他应。</p>
临出门，他把自己那份里留的一点吃食搁到床边。马六没推回，也没有抬头说谢，只叫他放在那里，自己这会儿不想吃。小娃站了片刻，才走出去。他原来暗暗盼着这点东西递过去，高个会像从前那样骂一句拿少了，事情便能松开一点。如今东西留下，人仍各自坐着，屋外有人叫他的名字，他还得出去做已经分下的差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其余几个人也各有打算。</p>
满仓还管六个人这一点饭，却要求：</p>
“往后出差分到哪一处，就让那一处领的说清。别到了途中才告诉俺换走法。”</p>
三喜愿意先随陶庆那边同别的持枪少年练，昨日站着时，他还有几次看不清前头的人怎样转，想再弄明白。当天下午，陶庆对他说：</p>
“跟那一拨去。回头还是到胡大魁这边领饭。”</p>
小栓问：</p>
“哥哥来了，俺能不能去见？”</p>
胡大魁准他去见。</p>
“先向看守的成人说。日间到近处，不必为了六个人都在，就总守着一个屋。”</p>
到了午后，哥哥果真随搬物队来过，坐了一阵，将自己的半块饼留给他。小栓这回没急着给别人看，只掰一点给马六，余下包进布里。</p>
吃饭与住处仍在胡大魁这边。小娃从伤处提水回来，看见原来坐在一起的地方空了半边，起初总想把人叫回来，走到门口又停住。</p>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</p>
田狗儿那晚仍同他靠着睡。</p>
针线小卷在两人中间，皮料比从前少，田狗儿翻过一片，摸了摸边，算还能补谁的鞋。小娃听着外头的脚步，忍了许久，还是问田狗儿：</p>
“以后愿不愿再跟俺一道？”</p>
田狗儿没有立刻答。</p>
他先把针收好，说自己也想过昨天若没停下问，走到墙后再找不见马六该怎么办。越想越怕，后来干脆不想，先去接人。小娃轻轻嗯了一声，田狗儿却转脸看他。</p>
“以后你是听见的，还是自己想的，得说。”</p>
小娃点头。</p>
“俺说等一下，你也得真等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田狗儿这才把包塞到头下。</p>
“俺明日还要去交一双补好的鞋。有人上午就换驻处，答应的不能再拖。”</p>
小娃想问能不能等做完伤棚的差再同去，话到嘴边，改成问那人在哪一处接。</p>
田狗儿指给他。</p>
“这回俺走得熟，不必陪。”</p>
小娃躺下，终于没再问。</p>
几日以后，小娃重新随成人做近差。</p>
他仍认得交物的人，也知道哪一处拐弯容易被背筐的挡住。对面叫他带着往旁边再送一截，他先回头找这趟领着的人，问清了，才抬东西过去。交完，管事招手叫下一拨来，他便退到路边，让后面的人过去。</p>
回去时，田狗儿刚从鞋匠那里出来，手里多了一点抵工的吃食。</p>
两人在路口碰到。</p>
“去不去接水？”田狗儿问。</p>
“去。”小娃说。</p>
走过一段，前方有人要他们从另一边绕，小娃站住，等田狗儿看清那条路同原处如何相接，再一道往前。</p>
他仍然很想有一天能再领一拨人。</p>
马六的脚还肿着，陶庆还没叫高个试走，弃在岔口的衣物拿不回，马六见他进屋时，仍只让他站到门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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