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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过第一道折坡，马六便走不动了。</p>
他用右脚撑着往前挪了一点，伤着的左脚仍悬着，身子一晃便疼，只得把右脚收回。小娃肩上的分量忽然全压下来，满仓也弯了腰，两个人险些一齐跪到地上。田狗儿赶上来用肩抵住马六的背，才让他慢慢坐到坡脚。</p>
前面的人仍在走。</p>
有的望一眼，有的连头也不回。小娃看着他们从身边过去，心里越来越慌，仿佛自己只要停下，这条队伍便会像流水一样走尽，最后只剩几个孩子和一条动不得的伤腿。</p>
胡大魁却也停了。</p>
他先叫小栓取水，自己向上头喊，让前去报信的人催接伤的下来。过坡便是先走那拨人的接应处，他方才已派人去过，不必现在再叫一个孩子跑散。马六听见接伤两个字，抬起头，问：</p>
“还有多远？”</p>
“先歇这一口。”胡大魁答。</p>
小娃不敢接话，低头看自己鞋尖上的土。马六往常嫌人慢，他总觉得那些步子催得讨厌，此刻却恨不得连那几声催促也能一齐听回来。</p>
载铺盖的车就在上面的岔口。</p>
小娃先看见车后那卷旧席，随即看见人正往下掀东西。原来车还要沿大路转，前头接人的却将他们引向窄径，车过不去。押车的奉命卸能带的，牲口解下来，余下留着，没人再保证夜里能回来取。</p>
“还能走的上去认自己的包。留人照看马六。”胡大魁说。</p>
田狗儿把小娃的枪和余水罐交给胡大魁旁边的人暂看，三喜将自己的与满仓的两杆也一并托过，两人去认包，小娃跟着上了几步。满仓留在马六身旁，接替的人尚未来，他没有把高个一个人放在坡下。</p>
东西倒在一处，原来压在车底的也翻上来了。</p>
田狗儿很快找出自己的，先摸针线仍在身上，又将包内能用的几片皮取了，衣物重新捆紧。三喜把满仓与小栓的包拨到一边，对小娃说：</p>
“认你自己的，不要见哪件像就抱哪件。”</p>
小娃找着那件有两个小黑点的短袄，心里猛地松了一下，接着又找出马六的灰袄。</p>
灰袄比自己的长，折起来也沉。</p>
胡大魁已经从下头叫：</p>
“不能再等！”</p>
小娃将两件袄抱起，自己的换洗单衣和一包旧布却还压在底下。田狗儿伸手要帮他捞，他看见马六仍坐在土上，忽然说算了，先带这个。</p>
他舍不得那包衣裳。</p>
跟车走时总以为只要包在，哪怕到了陌生地方，也还有一样能拿出来铺开、认成自己的东西。如今真放下，手指还在旧布上勾了一下，终于缩回手，抱紧已经拣出的两件袄。再多一包，下坡便腾不出手扶人了。他朝坡下看，高个仍坐在那里，满仓正替他挡着来往的人。</p>
下坡时，三喜将替满仓与小栓拣出的衣包分了一半给田狗儿。小娃抱着两件袄，贴身木片的硬角隔着衣硌了一下，还在。</p>
满仓看见包，先问干粮仍在谁那里，小栓拍了拍背，说在自己身上。他这才接过小娃抱来的灰袄，给马六垫到腰后，摸了摸垫住的地方，问这样好些没有。</p>
马六摸见自己的袄，问是谁拿下来的。小娃说自己，原想再讲两句，马六却先问包里的换脚布带了没有。他摇头，高个便不再说话，只将灰袄往腿上拢。田狗儿把留下的一截较软旧布取出，搁到旁边。</p>
“别急着用，等看伤的人来了再说。”</p>
前队来接伤的人到了，带着几样能抬人的铺布和短杠。</p>
他们先接一个已经昏沉的成人，又问：</p>
“这里谁走不得？”</p>
胡大魁指马六，两人看过肿着的左踝，叫几个孩子搭手，把高个移到布上。马六疼得脸发白，却还先问：</p>
“俺的枪在哪里？”</p>
胡大魁朝后头叫了一声。</p>
代带的人赶过来，将枪靠到近处，让他看杆尾原来那道旧痕。马六看清，才把手收回袄里。</p>
“带到前面的接伤处再交。不把它跟捡来的兵器扔进一堆。”代带的人答应。</p>
小娃跟在抬人的后面走。</p>
过窄处，他想替抬一头，接伤的对他说：</p>
“先看脚下，俺这一段抬得住。”</p>
小娃从暂看的人那里拿回自己的枪，把余下能背的衣物压到肩上。田狗儿接回水，三喜取回两杆，把满仓的递还，各自持着枪，小栓仍背粮，几个人重新沿一条路往上挪。</p>
走到坡顶，小娃才敢回头。</p>
晒场已经看不见，远处能望见官兵留在粮车一带，也有小队仍沿原路追。先走的本部在这一道高处设了人，追近的官兵停下来整队，没能紧贴着伤者一齐越过。小娃不知道后头还能挡多久，只知道前面抬马六的人没有再停。</p>
他便跟着走。</p>
天擦黑时，他们到了两排旧院子外。</p>
院前有灶，也有持械的人守着，地上坐满了先到的伤者。小娃闻见一点稀粥的气味，脚下差点快起来，却被门前的人拦住。</p>
“是哪一拨的？原来由谁领？”那人问。</p>
段成恰在旁边交剩下的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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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六人到了，他朝管事说认得，又替着指胡大魁来的方向。有两个同路退来的少年也要跟进去，想照着他们一并领饭，段成却将木牌按在手里。</p>
“能帮着认。不是到了这里就全成了俺那一队的人。你们原来跟谁，先说。”</p>
那两人脸一沉，其中一个说：</p>
“早不见了，谁还顾得上这个。”</p>
段成没有骂。</p>
“到旁边候核的地方，先跟负责收散人的成人讲。别报成俺早上带出去的数。”</p>
有人递了水过去，他们才慢慢走开。</p>
胡大魁到了门前，六个人终于被领进去。</p>
马六送到接伤处，先前代带的枪也交回，放在他眼睛看得见的墙边。</p>
“别急着落地。”看伤的人说，解开鞋看了许久，没说几日便能好。</p>
“还能不能拿枪？”马六追问。</p>
那人抬头，答：</p>
“先让这只脚消肿。今夜谁也不许扶他出去试。”</p>
他说完又去看下一个。</p>
六份口粮仍由胡大魁这边领。</p>
比出发时稀，也晚，终究有热的。满仓分到最后，盯着锅底还留的一点，想了想，把碗收了。他将马六那份端近，叫小栓把衣包垫稳，高个坐起来才吃得进。</p>
小娃把短棉袄放到自己的睡处。</p>
袖上的两个黑点还在，田狗儿缝过的扣子也没掉。那包换洗衣布留在岔口，已经不能回去；他摸了一下袄袖，起身想去问马六冷不冷，却见田狗儿正替高个把灰袄往身前拉。</p>
他停下，没有硬挤过去。</p>
陶庆在院门那边点回来的持械少年，右眉旧疤旁落了一层灰，叫到谁，谁便答。叫到马六，屋里的人先应了一声，声音还大，应完却闭眼歇了一阵。四杆枪全在，陶庆逐一看过。</p>
“靠好，明日再说今天的事。”</p>
小娃知道明日一定会问到自己。</p>
他忽然有些盼今晚慢一点，又觉得这样想也丢人。三喜从旁边递来一块没吃完的饼，他摇头，三喜便掰开，搁一半到他碗沿，不说别的。</p>
外头还有人回来，也有人在问没有回来的人。</p>
胡大魁向另一名领队交代失了哪一段、退下多少，断断续续传进屋。小娃听不清全数，只听清粮车没能都带出，官兵占了原路，明日得从另一头再走。他低头将那半块饼浸进粥里，等硬处软了，慢慢吃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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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过第一道折坡，马六便走不动了。</p>
他用右脚撑着往前挪了一点，伤着的左脚仍悬着，身子一晃便疼，只得把右脚收回。小娃肩上的分量忽然全压下来，满仓也弯了腰，两个人险些一齐跪到地上。田狗儿赶上来用肩抵住马六的背，才让他慢慢坐到坡脚。</p>
前面的人仍在走。</p>
有的望一眼，有的连头也不回。小娃看着他们从身边过去，心里越来越慌，仿佛自己只要停下，这条队伍便会像流水一样走尽，最后只剩几个孩子和一条动不得的伤腿。</p>
胡大魁却也停了。</p>
他先叫小栓取水，自己向上头喊，让前去报信的人催接伤的下来。过坡便是先走那拨人的接应处，他方才已派人去过，不必现在再叫一个孩子跑散。马六听见接伤两个字，抬起头，问：</p>
“还有多远？”</p>
“先歇这一口。”胡大魁答。</p>
小娃不敢接话，低头看自己鞋尖上的土。马六往常嫌人慢，他总觉得那些步子催得讨厌，此刻却恨不得连那几声催促也能一齐听回来。</p>
载铺盖的车就在上面的岔口。</p>
小娃先看见车后那卷旧席，随即看见人正往下掀东西。原来车还要沿大路转，前头接人的却将他们引向窄径，车过不去。押车的奉命卸能带的，牲口解下来，余下留着，没人再保证夜里能回来取。</p>
“还能走的上去认自己的包。留人照看马六。”胡大魁说。</p>
田狗儿把小娃的枪和余水罐交给胡大魁旁边的人暂看，三喜将自己的与满仓的两杆也一并托过，两人去认包，小娃跟着上了几步。满仓留在马六身旁，接替的人尚未来，他没有把高个一个人放在坡下。</p>
东西倒在一处，原来压在车底的也翻上来了。</p>
田狗儿很快找出自己的，先摸针线仍在身上，又将包内能用的几片皮取了，衣物重新捆紧。三喜把满仓与小栓的包拨到一边，对小娃说：</p>
“认你自己的，不要见哪件像就抱哪件。”</p>
小娃找着那件有两个小黑点的短袄，心里猛地松了一下，接着又找出马六的灰袄。</p>
灰袄比自己的长，折起来也沉。</p>
胡大魁已经从下头叫：</p>
“不能再等！”</p>
小娃将两件袄抱起，自己的换洗单衣和一包旧布却还压在底下。田狗儿伸手要帮他捞，他看见马六仍坐在土上，忽然说算了，先带这个。</p>
他舍不得那包衣裳。</p>
跟车走时总以为只要包在，哪怕到了陌生地方，也还有一样能拿出来铺开、认成自己的东西。如今真放下，手指还在旧布上勾了一下，终于缩回手，抱紧已经拣出的两件袄。再多一包，下坡便腾不出手扶人了。他朝坡下看，高个仍坐在那里，满仓正替他挡着来往的人。</p>
下坡时，三喜将替满仓与小栓拣出的衣包分了一半给田狗儿。小娃抱着两件袄，贴身木片的硬角隔着衣硌了一下，还在。</p>
满仓看见包，先问干粮仍在谁那里，小栓拍了拍背，说在自己身上。他这才接过小娃抱来的灰袄，给马六垫到腰后，摸了摸垫住的地方，问这样好些没有。</p>
马六摸见自己的袄，问是谁拿下来的。小娃说自己，原想再讲两句，马六却先问包里的换脚布带了没有。他摇头，高个便不再说话，只将灰袄往腿上拢。田狗儿把留下的一截较软旧布取出，搁到旁边。</p>
“别急着用，等看伤的人来了再说。”</p>
前队来接伤的人到了，带着几样能抬人的铺布和短杠。</p>
他们先接一个已经昏沉的成人，又问：</p>
“这里谁走不得？”</p>
胡大魁指马六，两人看过肿着的左踝，叫几个孩子搭手，把高个移到布上。马六疼得脸发白，却还先问：</p>
“俺的枪在哪里？”</p>
胡大魁朝后头叫了一声。</p>
代带的人赶过来，将枪靠到近处，让他看杆尾原来那道旧痕。马六看清，才把手收回袄里。</p>
“带到前面的接伤处再交。不把它跟捡来的兵器扔进一堆。”代带的人答应。</p>
小娃跟在抬人的后面走。</p>
过窄处，他想替抬一头，接伤的对他说：</p>
“先看脚下，俺这一段抬得住。”</p>
小娃从暂看的人那里拿回自己的枪，把余下能背的衣物压到肩上。田狗儿接回水，三喜取回两杆，把满仓的递还，各自持着枪，小栓仍背粮，几个人重新沿一条路往上挪。</p>
走到坡顶，小娃才敢回头。</p>
晒场已经看不见，远处能望见官兵留在粮车一带，也有小队仍沿原路追。先走的本部在这一道高处设了人，追近的官兵停下来整队，没能紧贴着伤者一齐越过。小娃不知道后头还能挡多久，只知道前面抬马六的人没有再停。</p>
他便跟着走。</p>
天擦黑时，他们到了两排旧院子外。</p>
院前有灶，也有持械的人守着，地上坐满了先到的伤者。小娃闻见一点稀粥的气味，脚下差点快起来，却被门前的人拦住。</p>
“是哪一拨的？原来由谁领？”那人问。</p>
段成恰在旁边交剩下的粮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见六人到了，他朝管事说认得，又替着指胡大魁来的方向。有两个同路退来的少年也要跟进去，想照着他们一并领饭，段成却将木牌按在手里。</p>
“能帮着认。不是到了这里就全成了俺那一队的人。你们原来跟谁，先说。”</p>
那两人脸一沉，其中一个说：</p>
“早不见了，谁还顾得上这个。”</p>
段成没有骂。</p>
“到旁边候核的地方，先跟负责收散人的成人讲。别报成俺早上带出去的数。”</p>
有人递了水过去，他们才慢慢走开。</p>
胡大魁到了门前，六个人终于被领进去。</p>
马六送到接伤处，先前代带的枪也交回，放在他眼睛看得见的墙边。</p>
“别急着落地。”看伤的人说，解开鞋看了许久，没说几日便能好。</p>
“还能不能拿枪？”马六追问。</p>
那人抬头，答：</p>
“先让这只脚消肿。今夜谁也不许扶他出去试。”</p>
他说完又去看下一个。</p>
六份口粮仍由胡大魁这边领。</p>
比出发时稀，也晚，终究有热的。满仓分到最后，盯着锅底还留的一点，想了想，把碗收了。他将马六那份端近，叫小栓把衣包垫稳，高个坐起来才吃得进。</p>
小娃把短棉袄放到自己的睡处。</p>
袖上的两个黑点还在，田狗儿缝过的扣子也没掉。那包换洗衣布留在岔口，已经不能回去；他摸了一下袄袖，起身想去问马六冷不冷，却见田狗儿正替高个把灰袄往身前拉。</p>
他停下，没有硬挤过去。</p>
陶庆在院门那边点回来的持械少年，右眉旧疤旁落了一层灰，叫到谁，谁便答。叫到马六，屋里的人先应了一声，声音还大，应完却闭眼歇了一阵。四杆枪全在，陶庆逐一看过。</p>
“靠好，明日再说今天的事。”</p>
小娃知道明日一定会问到自己。</p>
他忽然有些盼今晚慢一点，又觉得这样想也丢人。三喜从旁边递来一块没吃完的饼，他摇头，三喜便掰开，搁一半到他碗沿，不说别的。</p>
外头还有人回来，也有人在问没有回来的人。</p>
胡大魁向另一名领队交代失了哪一段、退下多少，断断续续传进屋。小娃听不清全数，只听清粮车没能都带出，官兵占了原路，明日得从另一头再走。他低头将那半块饼浸进粥里，等硬处软了，慢慢吃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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