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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娃再找到田狗儿时，粮队已经向矮墙挪过一段。</p>
段成看见他独自回来，先问高个在哪里。小娃把左脚伤了、胡让去接的话讲明，又指出坎底那条路。原管事听过，叫他们跟着去。小栓那只罐已空，留给粮队收着，田这只还有水，带上；干粮袋也归原六个人，不必为等后面的车留在这里。</p>
田狗儿提罐便走。</p>
满仓的脸色很难看，路上问马六怎么伤的。小娃说自己几个走了，前头要换下来，马六没人接，转身时被挤倒。满仓听完，把嘴边的话咽下，走了几步才说，方才自己也该再朝前看一眼。</p>
小娃没有答。</p>
那一声是自己喊的。他当时喊得这样响，眼下却怕胡追问，越怕，越记得马六方才望着自己的脸。他只盼这条路短些，盼带着四人出现时，胡还能站在刚才指过的地方。</p>
胡仍在。</p>
马六坐在坎里，左腿伸着，右脚蹬地，想借着身后那只手起身。</p>
左脚才稍一落下，他脸上便抽了一下，又跌坐回去。田狗儿蹲下看鞋，先问能不能松开些，马六让他动，自己一只手死抓着衣摆。鞋带才松开，左踝外侧鼓起的一块就露出来，青红还没散开，摸近一点便疼。</p>
田没敢再掰他的脚。</p>
田将罐递给小栓，小栓把水送过来，马六喝了两口，仍盯着自己那只脚，像是在等它忽然变回能踩的样子。见小娃也想蹲下，他立刻将脸转开，说让田来，别都挤在这里。</p>
小娃只得站住。</p>
他原来想说自己背，可马六比他高出许多。看田与小栓合力将人扶起，他才把话咽下。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，马六用右脚蹬着，走一步停一下，左脚始终悬着。小栓吃力得满脸通红，却没有松手，只叫他往自己肩上搭实。</p>
胡把那杆碍事的长枪取过，交给随退的成人带着。</p>
马六伸手想拦，胡让他看清拿枪的人，说是替他带回，不是把枪缴了。他这才松开，眼睛却跟着那杆枪走出好几步，直到小栓叫他右脚别踩到自己鞋上。</p>
小娃把水罐接到一旁放下，向胡看。</p>
满仓将干粮袋挎到腰侧，腾出两手持枪。胡指着低坎豁口，让小娃同满仓、三喜站在里侧，挨住留下的成人。这里只防从斜边钻近的人，不许往坎上追；田和小栓先扶马到下头，等接替的人真到，再一道退。</p>
这一次小娃听完，把去处指回给胡看。</p>
胡朝他一点头，转身去喊前头的人。</p>
上面的声音近得像贴着头顶。</p>
晒场守不住原来那么宽的一片，退下的人都朝这一侧来。有的直奔车路，有的还在回身挡，脚下黄土被踢得顺坎沿滑落，小娃刚把枪端稳，衣领里便落进一撮。</p>
他没有抬手去掏。</p>
三喜站在他近旁，满仓在另一边，前方一个成人提刀斜着身子，看着豁口外。坎沿遮住几人的腰腿，外头须挤到豁口前，才看得清下头。这里仅容几个人错身，官兵不能一齐压进来，却有两人从场边绕近，前一个探出长兵，后一个想踩着高些的土根下来。</p>
成人先迎住当面。</p>
小娃与满仓朝斜边伸枪，那人刚落下一只脚，见枪尖便往后收，土在脚下崩掉一小片。他没就此跑，反用手里的兵器压住满仓枪杆，又想往下踏。满仓咬牙不松，小娃跟着把自己的枪送到另一边，前头成人逼退当面那一个，腾出刀来朝斜处挥了一下。</p>
那人终于退上去。</p>
小娃想往前一步，鞋尖已经抬起来，忽然听见三喜在旁边喘气，便把脚重新落在原处。他转头看，马六仍在下面，还没走出能看见的地方；田半弯着腰，让高个靠在自己肩头，正等小栓换一口气。</p>
他们这么慢，自己也得这么慢地等。</p>
又有官兵从上头经过。</p>
不是所有人都朝豁口来。小娃看见两人追着抛粮的脚夫往车道跑，后头另有人叫停，将挤散的人往一起收。有人挑开了路旁一只袋，见里面真是粮，立刻招呼旁人过去。更远一点，一辆落后的粮车停着，赶车的已不在原位。</p>
小娃认出车边那根缠布的木杠。</p>
早上自己还在那辆车旁吃过饼，如今立在车边的是官兵。他一瞬间想到了满仓护着的干粮袋，又想起院里抱住粮缸的男人。那些粮经过他们的手，还没等送到下一个营，就已经要再换一拨人扛。</p>
满仓忽然低声叫他看前。</p>
小娃回过神，见方才那个不肯离开的兵又绕到土根旁。对方这次没有急着跳，只拿兵器朝下探，像也在怕这一小段看不清的地方。小娃用枪尖迎着，胳膊酸得不停发颤，心里恨不得那人立刻走，又不敢叫出声，怕一张嘴便泄了劲。</p>
后头终于有人拍他的背。</p>
“这边接了，你们下去。”</p>
小娃没有立即转身。他看见胡带来的两名成人已经挤到身侧，先前提刀的也确实让出一点位置，才叫满仓和三喜往下。三喜退半步，他跟着退半步，枪收回来时碰了旁人一下，忙避开，直到脚落到坎底才敢回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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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也下来了，走在几个伤者后面。</p>
他朝胡挥手，胡应过，叫这一拨继续往西，原来谁领谁就接住，后头还有本部成人替他们拦。小娃没看见整个晒场后来怎样，只看见最后经过豁口的人回身向上望了一眼，随即也跟着走了。</p>
马六已快架不住了。</p>
田狗儿肩膀被压得歪向一侧，小栓踮着脚，仍嫌自己太矮。满仓把枪暂交三喜，干粮袋解下让小栓背着，自己换下他，扶了几步，也得喘着停一停。小娃上前接田那一边，先把自己的枪递给田。马六皱着脸，胳膊不肯立刻搭过来。</p>
“这样你走不快。”小娃说。</p>
话刚说完，他就后悔了。</p>
马六抬眼看他：“俺为什么走不快？”</p>
小娃低下头，手仍悬在那里。田没有替谁接话，只说自己要换肩，让小娃先顶这几步。过了一会儿，马六才把胳膊压到小娃肩上，力道比他想的沉得多。</p>
他没有再说话，尽力撑住。田拿着小娃的枪，俯身端起先前搁在坎边的水罐。</p>
平日高个走得快，几个人常叫他等等，自己也埋怨他只顾往前。如今那条长腿只能伸着避地，右脚一点点向前挪，他却更盼马六忽然骂一句、甩开自己，大步跨到前头去。</p>
马六没有。</p>
走到车路边，几个人一齐停下，等一批背袋的过去。田把剩下的水给马喝，小栓伸手按住他右肩，免得坐下时又扯到伤脚。满仓接回自己的枪，朝晒场望，那里已换了旗影。</p>
没有人说再回去取粮。</p>
旧矮墙就在不远处，墙后却不再只有自己人。</p>
官兵沿果树地外侧继续逼来，前头负责接人的成人已经往墙边跑，挥手叫这里的人别再直过去。胡赶到，看清西边车道尚能走，便领他们贴着更低的田埂转，不让受伤的和粮车一齐挤进墙后。</p>
小娃看见远处段成正随押粮的挥臂，也在叫背袋的人改往下一道折坡。</p>
那辆载铺盖的车已经过了矮墙，不知还停在哪一截。他想了一下留在车上的短袄，又朝马六那边看了一眼。马六额头抵着满仓的肩，闭眼忍过一阵疼，再睁开时，嘴唇干得起皮。</p>
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。</p>
六个人都还在眼前，所站的却已经不是早上那片地。胡让他们跟住下面那拨搬运的人，过了折坡再重新接认，前头有还没散的本队，不能到了一个看得见墙的地方便以为已经回营。</p>
小娃听完，将满仓那边能落脚的一小块土指给他看。</p>
满仓只得再次将枪交给三喜，同小娃再把马六扶起来。田一手提小娃的枪，一手拿只剩一点水的罐，小栓背粮，三喜把两杆枪并着托住，一齐沿田埂往前挪。身后的喊声渐渐隔着土坡传来，小娃却一点也不觉得它已经远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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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娃再找到田狗儿时，粮队已经向矮墙挪过一段。</p>
段成看见他独自回来，先问高个在哪里。小娃把左脚伤了、胡让去接的话讲明，又指出坎底那条路。原管事听过，叫他们跟着去。小栓那只罐已空，留给粮队收着，田这只还有水，带上；干粮袋也归原六个人，不必为等后面的车留在这里。</p>
田狗儿提罐便走。</p>
满仓的脸色很难看，路上问马六怎么伤的。小娃说自己几个走了，前头要换下来，马六没人接，转身时被挤倒。满仓听完，把嘴边的话咽下，走了几步才说，方才自己也该再朝前看一眼。</p>
小娃没有答。</p>
那一声是自己喊的。他当时喊得这样响，眼下却怕胡追问，越怕，越记得马六方才望着自己的脸。他只盼这条路短些，盼带着四人出现时，胡还能站在刚才指过的地方。</p>
胡仍在。</p>
马六坐在坎里，左腿伸着，右脚蹬地，想借着身后那只手起身。</p>
左脚才稍一落下，他脸上便抽了一下，又跌坐回去。田狗儿蹲下看鞋，先问能不能松开些，马六让他动，自己一只手死抓着衣摆。鞋带才松开，左踝外侧鼓起的一块就露出来，青红还没散开，摸近一点便疼。</p>
田没敢再掰他的脚。</p>
田将罐递给小栓，小栓把水送过来，马六喝了两口，仍盯着自己那只脚，像是在等它忽然变回能踩的样子。见小娃也想蹲下，他立刻将脸转开，说让田来，别都挤在这里。</p>
小娃只得站住。</p>
他原来想说自己背，可马六比他高出许多。看田与小栓合力将人扶起，他才把话咽下。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，马六用右脚蹬着，走一步停一下，左脚始终悬着。小栓吃力得满脸通红，却没有松手，只叫他往自己肩上搭实。</p>
胡把那杆碍事的长枪取过，交给随退的成人带着。</p>
马六伸手想拦，胡让他看清拿枪的人，说是替他带回，不是把枪缴了。他这才松开，眼睛却跟着那杆枪走出好几步，直到小栓叫他右脚别踩到自己鞋上。</p>
小娃把水罐接到一旁放下，向胡看。</p>
满仓将干粮袋挎到腰侧，腾出两手持枪。胡指着低坎豁口，让小娃同满仓、三喜站在里侧，挨住留下的成人。这里只防从斜边钻近的人，不许往坎上追；田和小栓先扶马到下头，等接替的人真到，再一道退。</p>
这一次小娃听完，把去处指回给胡看。</p>
胡朝他一点头，转身去喊前头的人。</p>
上面的声音近得像贴着头顶。</p>
晒场守不住原来那么宽的一片，退下的人都朝这一侧来。有的直奔车路，有的还在回身挡，脚下黄土被踢得顺坎沿滑落，小娃刚把枪端稳，衣领里便落进一撮。</p>
他没有抬手去掏。</p>
三喜站在他近旁，满仓在另一边，前方一个成人提刀斜着身子，看着豁口外。坎沿遮住几人的腰腿，外头须挤到豁口前，才看得清下头。这里仅容几个人错身，官兵不能一齐压进来，却有两人从场边绕近，前一个探出长兵，后一个想踩着高些的土根下来。</p>
成人先迎住当面。</p>
小娃与满仓朝斜边伸枪，那人刚落下一只脚，见枪尖便往后收，土在脚下崩掉一小片。他没就此跑，反用手里的兵器压住满仓枪杆，又想往下踏。满仓咬牙不松，小娃跟着把自己的枪送到另一边，前头成人逼退当面那一个，腾出刀来朝斜处挥了一下。</p>
那人终于退上去。</p>
小娃想往前一步，鞋尖已经抬起来，忽然听见三喜在旁边喘气，便把脚重新落在原处。他转头看，马六仍在下面，还没走出能看见的地方；田半弯着腰，让高个靠在自己肩头，正等小栓换一口气。</p>
他们这么慢，自己也得这么慢地等。</p>
又有官兵从上头经过。</p>
不是所有人都朝豁口来。小娃看见两人追着抛粮的脚夫往车道跑，后头另有人叫停，将挤散的人往一起收。有人挑开了路旁一只袋，见里面真是粮，立刻招呼旁人过去。更远一点，一辆落后的粮车停着，赶车的已不在原位。</p>
小娃认出车边那根缠布的木杠。</p>
早上自己还在那辆车旁吃过饼，如今立在车边的是官兵。他一瞬间想到了满仓护着的干粮袋，又想起院里抱住粮缸的男人。那些粮经过他们的手，还没等送到下一个营，就已经要再换一拨人扛。</p>
满仓忽然低声叫他看前。</p>
小娃回过神，见方才那个不肯离开的兵又绕到土根旁。对方这次没有急着跳，只拿兵器朝下探，像也在怕这一小段看不清的地方。小娃用枪尖迎着，胳膊酸得不停发颤，心里恨不得那人立刻走，又不敢叫出声，怕一张嘴便泄了劲。</p>
后头终于有人拍他的背。</p>
“这边接了，你们下去。”</p>
小娃没有立即转身。他看见胡带来的两名成人已经挤到身侧，先前提刀的也确实让出一点位置，才叫满仓和三喜往下。三喜退半步，他跟着退半步，枪收回来时碰了旁人一下，忙避开，直到脚落到坎底才敢回头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陶也下来了，走在几个伤者后面。</p>
他朝胡挥手，胡应过，叫这一拨继续往西，原来谁领谁就接住，后头还有本部成人替他们拦。小娃没看见整个晒场后来怎样，只看见最后经过豁口的人回身向上望了一眼，随即也跟着走了。</p>
马六已快架不住了。</p>
田狗儿肩膀被压得歪向一侧，小栓踮着脚，仍嫌自己太矮。满仓把枪暂交三喜，干粮袋解下让小栓背着，自己换下他，扶了几步，也得喘着停一停。小娃上前接田那一边，先把自己的枪递给田。马六皱着脸，胳膊不肯立刻搭过来。</p>
“这样你走不快。”小娃说。</p>
话刚说完，他就后悔了。</p>
马六抬眼看他：“俺为什么走不快？”</p>
小娃低下头，手仍悬在那里。田没有替谁接话，只说自己要换肩，让小娃先顶这几步。过了一会儿，马六才把胳膊压到小娃肩上，力道比他想的沉得多。</p>
他没有再说话，尽力撑住。田拿着小娃的枪，俯身端起先前搁在坎边的水罐。</p>
平日高个走得快，几个人常叫他等等，自己也埋怨他只顾往前。如今那条长腿只能伸着避地，右脚一点点向前挪，他却更盼马六忽然骂一句、甩开自己，大步跨到前头去。</p>
马六没有。</p>
走到车路边，几个人一齐停下，等一批背袋的过去。田把剩下的水给马喝，小栓伸手按住他右肩，免得坐下时又扯到伤脚。满仓接回自己的枪，朝晒场望，那里已换了旗影。</p>
没有人说再回去取粮。</p>
旧矮墙就在不远处，墙后却不再只有自己人。</p>
官兵沿果树地外侧继续逼来，前头负责接人的成人已经往墙边跑，挥手叫这里的人别再直过去。胡赶到，看清西边车道尚能走，便领他们贴着更低的田埂转，不让受伤的和粮车一齐挤进墙后。</p>
小娃看见远处段成正随押粮的挥臂，也在叫背袋的人改往下一道折坡。</p>
那辆载铺盖的车已经过了矮墙，不知还停在哪一截。他想了一下留在车上的短袄，又朝马六那边看了一眼。马六额头抵着满仓的肩，闭眼忍过一阵疼，再睁开时，嘴唇干得起皮。</p>
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。</p>
六个人都还在眼前，所站的却已经不是早上那片地。胡让他们跟住下面那拨搬运的人，过了折坡再重新接认，前头有还没散的本队，不能到了一个看得见墙的地方便以为已经回营。</p>
小娃听完，将满仓那边能落脚的一小块土指给他看。</p>
满仓只得再次将枪交给三喜，同小娃再把马六扶起来。田一手提小娃的枪，一手拿只剩一点水的罐，小栓背粮，三喜把两杆枪并着托住，一齐沿田埂往前挪。身后的喊声渐渐隔着土坡传来，小娃却一点也不觉得它已经远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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