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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面的车终于动得快了一些。</p>
小娃听见鞭响，转过头，先前卡着转弯的那辆已经过去，载铺盖的车也被推得歪了一下，随即滚向西边。段成抓着车侧走，手里还攥着木牌，有人扛粮落后，他回头朝那人喊，嘴张得很大。</p>
喊的是什么，小娃没听全。</p>
左边果树地的人已经退回，官兵顺着那条路往侧后逼。晒场上原先横着的一段不得不往右缩，靠旁边的几个成人向低坎移，有人一边走一边叫退到下头，别堵在上边。</p>
小娃胸口突然一紧。</p>
他听见“退”，看见人真在走，再朝陶那边望，前排却被几副肩背遮住。马六的高个偶尔露出来，一转眼又没了。他叫了一声胡，正好赶上一声铳响，前头有人踉跄，自己这一段也跟着晃。</p>
满仓贴过来问，往哪头。</p>
小娃本想说等一下，可身后又有人催快，低坎边的水和空袋也被拿走。田狗儿同小栓正往里收，见他们望过去，停了停，像是在等一句话。</p>
他忽然怕这一停，便只剩自己几个还留在原地。</p>
“往墙后走！”</p>
话一出口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的响。满仓迟疑着朝前看了一眼，小娃又指身后，说那边已经下来了，先到墙后，别夹在这些人中间。</p>
三喜先收了枪。</p>
小娃跟着挪，田与小栓提着剩下的东西靠过来，满仓也终于转身。没有人说自己见着胡下令了，小娃却在这几个人动起来的一刻，觉得那句话便算有了凭据。</p>
他还朝马六的方向喊过一声。</p>
没听见答，他以为高个已经听见，等前头退便会跟上。方才那么多人都在喊，胡同陶不会只没听见这一声。他只想着自己已经喊过，他们总会跟上，脚下便没有再停。</p>
他们沿低坎内侧往西走。</p>
小娃没有撒腿跑，还回头叫小栓贴着自己，枪尖朝外，别同身旁的人挤。三喜在后面接着，满仓护住那个干粮袋，田腾一只手给小栓托水。五个人很快从最乱的地方出来，耳边的喊声低下去，只有前面的车轮仍在响。</p>
小娃心里先松了一下。</p>
他想自己这一回总算没有站着等人来推，想起上回前送，胡准他带另外五个沿认过的路，独自回到后粮队。墙后也是胡指过的地方，如今便在前头，只要几个人别散，到了再等胡追上，也并没有差到哪里。</p>
随后田狗儿问：“马六呢？”</p>
小娃回身看。</p>
三喜后面还有几个带刀的人，却没有那个高出半头的身影。往远处看，只有起伏的枪杆和背影，像揉到一块的草。他说应当还在前头，随陶下来，田却没有接着走。</p>
“胡叫咱走了？”</p>
小娃点了一下，点到一半停住。</p>
田一直望着他，手仍托在水罐底下，指节被压得发白。满仓听见问，也转过来，先说方才那几个人确实在退，随后又问，他们是不是同咱一段的。</p>
小娃答不上。</p>
方才挤在一起的肩背，在记忆里突然都有了不同方向。那人喊的是下头，粮车走的是西路，胡原来却站在前面。自己听见的是一个退字，没有听见谁叫自己的名字，也没看见陶离开。</p>
“是俺看他们都走了。”他终于说。</p>
田将罐放下了。</p>
段成被他们的叫声喊住。</p>
他跑回来，先望前头的车，见原管事还在近处催脚夫，才问小娃为何停在这里。小娃问方才是不是叫人都退，段成皱眉说，自己叫的是那辆车边落后的搬粮人，谁同他们讲过前段怎么走。</p>
说完，他看见只有五个。</p>
“高个呢？”</p>
小娃喉咙又干起来。他说回去找，抓紧枪便要转身，田伸手拦住，叫先把这里的人交明白。若连他也不见了，胡再退下来，旁人又得猜他们到底去了哪里。</p>
段成将原管事叫来。</p>
那人认得小娃和田，也知道马六同他们在一处，听见高个尚没下来，便让眼前其余四个先贴粮队等，自己还要压住最后两拨搬物的，不会立刻独走。真须再动，段成会带他们到矮墙后，给胡留话。</p>
小娃挨个看了一眼。</p>
田的嘴抿得很紧，小栓抱着水，满仓将干粮换到另一只手，三喜把小娃衣后被人扯翻的一角按回去，低声叫他看清再走，别一头钻进对面。</p>
小娃应了，持着自己的枪返身。</p>
背后，段成又把木牌收回衣内，叫四个人站近，别为了等一个就散到四个地方。</p>
原先那片晒场已经窄了许多。</p>
官兵从左侧压过来，能站的人全往右边挤。小娃绕回低坎旁，看见自己方才离开的那一段空处已踩得一片乱，几根枪倒在地上，有人想伸手拾，被后面的人撞得缩回去。</p>
他没敢直往里冲，贴着坎边叫胡。</p>
第一遍没有人理，第二遍才有人转头，挥手叫他站在底下别动。小娃认出是方才轮来接水的成人，赶紧说自己那四个人在后粮队，马六还没见着。那人听到“四个”，朝他盯了一眼，忽然骂道：“刚才叫你们补这里，人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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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娃张嘴，喉咙像让土堵住了。</p>
上头有人扶着一个高个往下挪，正是马六。他一只手搭在成人肩上，另一手仍握着枪，脚碰到地便猛地缩起，脸疼得发白。陶庆跟到近旁，替他们挡开往下挤的人，叫先把马放到里侧。</p>
小娃迎上去伸手。</p>
马六看见他，先是一怔，随即用力甩开。</p>
“你跑哪去了？”</p>
声音不高，却比吼更扎人。小娃说去墙后，想解释听见旁边退，陶已经转回来，一把按住他的肩，问其余几个在哪里。他再说一遍，陶听明有人接住，才叫他去找胡，自己重新回到上头。</p>
胡大魁很快从人缝里挤下来。</p>
他先看马六的脚，鞋边已鼓起来，碰到便疼。马六咬着牙说左脚踩滑，原想往旁边站，后面一撞便折进去了。扶他下来的成人在旁接话，说这一侧缩回时，叫后头两杆枪顶一顶，好让前面换下，回头却已经没人。</p>
成人指了指上头，又说马六随陶往下退，还得转身挡一下。他站到小娃原来守的地方，车轮压松的坎沿就在脚下，旁人一挤，左脚没踏稳，整个人被带倒。扶起以后，那只脚便吃不住劲了。</p>
这些话一句句落下来，小娃听得很清楚。</p>
官兵是从侧面绕来的，不是被自己叫来的；前段即使四个都在，也未必能一直守住。他却没法拿这个来回答马六。那半步本该有自己和满仓接着，自己走了，马六真的在那儿回身，真的跌倒了。</p>
“俺没听见你们走。”马六说。</p>
小娃想说自己喊过，话到嘴边，先想到的却是胡会不会怪他。辽州城下那个空着手退回来的人是怎样倒在路当中的，他忽然又看见了。马六已将脸转开，呼吸一下一下顶着胸口，连骂人的力气也得省着忍疼。</p>
胡扳住小娃的脸，让他看自己。</p>
“谁叫你退的？”</p>
“没有。是俺猜的。”</p>
胡的手紧了一下，随即松开。上头又有人催，他回头望过，叫小娃先去把田他们领来，走坎底，仍在能看见自己的地方接马六。原来空着的口，得有成人接上才能再走，谁也不准自己另作主张。</p>
小娃应了一声。</p>
这回，他把胡所指的那一处看清，才转身往后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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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面的车终于动得快了一些。</p>
小娃听见鞭响，转过头，先前卡着转弯的那辆已经过去，载铺盖的车也被推得歪了一下，随即滚向西边。段成抓着车侧走，手里还攥着木牌，有人扛粮落后，他回头朝那人喊，嘴张得很大。</p>
喊的是什么，小娃没听全。</p>
左边果树地的人已经退回，官兵顺着那条路往侧后逼。晒场上原先横着的一段不得不往右缩，靠旁边的几个成人向低坎移，有人一边走一边叫退到下头，别堵在上边。</p>
小娃胸口突然一紧。</p>
他听见“退”，看见人真在走，再朝陶那边望，前排却被几副肩背遮住。马六的高个偶尔露出来，一转眼又没了。他叫了一声胡，正好赶上一声铳响，前头有人踉跄，自己这一段也跟着晃。</p>
满仓贴过来问，往哪头。</p>
小娃本想说等一下，可身后又有人催快，低坎边的水和空袋也被拿走。田狗儿同小栓正往里收，见他们望过去，停了停，像是在等一句话。</p>
他忽然怕这一停，便只剩自己几个还留在原地。</p>
“往墙后走！”</p>
话一出口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的响。满仓迟疑着朝前看了一眼，小娃又指身后，说那边已经下来了，先到墙后，别夹在这些人中间。</p>
三喜先收了枪。</p>
小娃跟着挪，田与小栓提着剩下的东西靠过来，满仓也终于转身。没有人说自己见着胡下令了，小娃却在这几个人动起来的一刻，觉得那句话便算有了凭据。</p>
他还朝马六的方向喊过一声。</p>
没听见答，他以为高个已经听见，等前头退便会跟上。方才那么多人都在喊，胡同陶不会只没听见这一声。他只想着自己已经喊过，他们总会跟上，脚下便没有再停。</p>
他们沿低坎内侧往西走。</p>
小娃没有撒腿跑，还回头叫小栓贴着自己，枪尖朝外，别同身旁的人挤。三喜在后面接着，满仓护住那个干粮袋，田腾一只手给小栓托水。五个人很快从最乱的地方出来，耳边的喊声低下去，只有前面的车轮仍在响。</p>
小娃心里先松了一下。</p>
他想自己这一回总算没有站着等人来推，想起上回前送，胡准他带另外五个沿认过的路，独自回到后粮队。墙后也是胡指过的地方，如今便在前头，只要几个人别散，到了再等胡追上，也并没有差到哪里。</p>
随后田狗儿问：“马六呢？”</p>
小娃回身看。</p>
三喜后面还有几个带刀的人，却没有那个高出半头的身影。往远处看，只有起伏的枪杆和背影，像揉到一块的草。他说应当还在前头，随陶下来，田却没有接着走。</p>
“胡叫咱走了？”</p>
小娃点了一下，点到一半停住。</p>
田一直望着他，手仍托在水罐底下，指节被压得发白。满仓听见问，也转过来，先说方才那几个人确实在退，随后又问，他们是不是同咱一段的。</p>
小娃答不上。</p>
方才挤在一起的肩背，在记忆里突然都有了不同方向。那人喊的是下头，粮车走的是西路，胡原来却站在前面。自己听见的是一个退字，没有听见谁叫自己的名字，也没看见陶离开。</p>
“是俺看他们都走了。”他终于说。</p>
田将罐放下了。</p>
段成被他们的叫声喊住。</p>
他跑回来，先望前头的车，见原管事还在近处催脚夫，才问小娃为何停在这里。小娃问方才是不是叫人都退，段成皱眉说，自己叫的是那辆车边落后的搬粮人，谁同他们讲过前段怎么走。</p>
说完，他看见只有五个。</p>
“高个呢？”</p>
小娃喉咙又干起来。他说回去找，抓紧枪便要转身，田伸手拦住，叫先把这里的人交明白。若连他也不见了，胡再退下来，旁人又得猜他们到底去了哪里。</p>
段成将原管事叫来。</p>
那人认得小娃和田，也知道马六同他们在一处，听见高个尚没下来，便让眼前其余四个先贴粮队等，自己还要压住最后两拨搬物的，不会立刻独走。真须再动，段成会带他们到矮墙后，给胡留话。</p>
小娃挨个看了一眼。</p>
田的嘴抿得很紧，小栓抱着水，满仓将干粮换到另一只手，三喜把小娃衣后被人扯翻的一角按回去，低声叫他看清再走，别一头钻进对面。</p>
小娃应了，持着自己的枪返身。</p>
背后，段成又把木牌收回衣内，叫四个人站近，别为了等一个就散到四个地方。</p>
原先那片晒场已经窄了许多。</p>
官兵从左侧压过来，能站的人全往右边挤。小娃绕回低坎旁，看见自己方才离开的那一段空处已踩得一片乱，几根枪倒在地上，有人想伸手拾，被后面的人撞得缩回去。</p>
他没敢直往里冲，贴着坎边叫胡。</p>
第一遍没有人理，第二遍才有人转头，挥手叫他站在底下别动。小娃认出是方才轮来接水的成人，赶紧说自己那四个人在后粮队，马六还没见着。那人听到“四个”，朝他盯了一眼，忽然骂道：“刚才叫你们补这里，人呢？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小娃张嘴，喉咙像让土堵住了。</p>
上头有人扶着一个高个往下挪，正是马六。他一只手搭在成人肩上，另一手仍握着枪，脚碰到地便猛地缩起，脸疼得发白。陶庆跟到近旁，替他们挡开往下挤的人，叫先把马放到里侧。</p>
小娃迎上去伸手。</p>
马六看见他，先是一怔，随即用力甩开。</p>
“你跑哪去了？”</p>
声音不高，却比吼更扎人。小娃说去墙后，想解释听见旁边退，陶已经转回来，一把按住他的肩，问其余几个在哪里。他再说一遍，陶听明有人接住，才叫他去找胡，自己重新回到上头。</p>
胡大魁很快从人缝里挤下来。</p>
他先看马六的脚，鞋边已鼓起来，碰到便疼。马六咬着牙说左脚踩滑，原想往旁边站，后面一撞便折进去了。扶他下来的成人在旁接话，说这一侧缩回时，叫后头两杆枪顶一顶，好让前面换下，回头却已经没人。</p>
成人指了指上头，又说马六随陶往下退，还得转身挡一下。他站到小娃原来守的地方，车轮压松的坎沿就在脚下，旁人一挤，左脚没踏稳，整个人被带倒。扶起以后，那只脚便吃不住劲了。</p>
这些话一句句落下来，小娃听得很清楚。</p>
官兵是从侧面绕来的，不是被自己叫来的；前段即使四个都在，也未必能一直守住。他却没法拿这个来回答马六。那半步本该有自己和满仓接着，自己走了，马六真的在那儿回身，真的跌倒了。</p>
“俺没听见你们走。”马六说。</p>
小娃想说自己喊过，话到嘴边，先想到的却是胡会不会怪他。辽州城下那个空着手退回来的人是怎样倒在路当中的，他忽然又看见了。马六已将脸转开，呼吸一下一下顶着胸口，连骂人的力气也得省着忍疼。</p>
胡扳住小娃的脸，让他看自己。</p>
“谁叫你退的？”</p>
“没有。是俺猜的。”</p>
胡的手紧了一下，随即松开。上头又有人催，他回头望过，叫小娃先去把田他们领来，走坎底，仍在能看见自己的地方接马六。原来空着的口，得有成人接上才能再走，谁也不准自己另作主张。</p>
小娃应了一声。</p>
这回，他把胡所指的那一处看清，才转身往后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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