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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头持牌的人比小娃宽出许多。</p>
他站在那人右后，眼前先是衣背，再是牌边，敌人的枪尖往这里一探，那块牌便迎上去，把铁头推到一侧。小娃想从露出的空处伸枪，前方又动了，自己的枪杆碰着持牌人的胳膊，只能赶紧收回。</p>
满仓在另一侧骂他别抢。</p>
小娃知道自己不是想抢，嘴却张不开。他想把眼前每一处都看全，眼睛转得越快，越不知道下一下从哪里来。忽然，前方那人向左斜了一点，牌边露出对面人的一截肩臂，陶的声音也在旁边响起来。</p>
“右边！”</p>
小娃照练过的把枪送出去。</p>
铁头碰住什么，比扎在土上更软，随即被一股横力拨开。小娃两手一齐偏到左边，自己的胸口便露了出来，吓得又要退，满仓的枪却正从旁边过去，把追近的人逼得顿了一下。前面持牌者趁这一顿顶回，小娃才将枪收住。</p>
对面官兵的袖上破了一道口。</p>
小娃看见血顺着手臂滴下，以为对方会立刻倒，对方却只是咬住牙，换了一下手里的东西，仍想再逼近。小娃忽然更怕了。他明明已经扎着，却没能叫眼前这一切停住，自己还得再来。</p>
他又把枪送出去，这次只逼开了对方。</p>
马六那边传来一声短喊。</p>
小娃想转头，前面又有人撞上来，便只看见高个的肩膀晃过一下，仍在陶身旁。那个常嫌步子慢、恨不得早往前挤的人，此刻竟站得比自己稳，前头稍退，他才跟着挪，没离开成人给他留的地方。</p>
三喜就在小娃后侧。</p>
平日总是别人说完他才答，此刻也没喊，只在小娃枪杆收不过来时让出半步，又用胳膊把空处贴住。小娃踉跄了一下，听见三喜低低说脚别并在一块，才知道自己两只脚已挤到同一处。</p>
他分开，鞋底滑过压烂的草。</p>
官兵再向前压时，正面挤得几乎转不开身。小娃闻见旁人头发里的汗馊味，一只不知谁的手从背后抓住他衣襟，他以为要被拖走，挣了一下，才发觉只是后面有人借力站稳。</p>
拿牌的成人喘得很重。</p>
牌沿顶着一杆枪，另一侧又来一杆，他抵住这头，另一头便顾不上。小娃这次看见了，把自己的枪横过去别了一下，腕子立刻麻得像不是自己的。满仓从旁补上，前头那人终于将牌转开，逼得来敌退了一步。</p>
他们几个人跟着挪过了那一步。</p>
小娃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向前。他只知道刚才敌人站的那一小块土，此刻到了自己脚下，前头那个汗湿的背也还在。陶在左近叫稳住，声音比刚才更哑，却第一次像是真的能听进耳里。</p>
当面的攻势缓了一阵。</p>
官兵拖下一个倒地的人，余下长兵朝这里指着，往后收开些。小娃这边有人趁势追，小娃脚下也动了，陶却伸臂拦住靠近自己的几人，叫仍沿场边接住，不许散出去。</p>
马六停得很快。</p>
小娃后知后觉地站住，看见对面撤开的人并没有一直跑。有人围到领队旁边，重新聚起，一面方才倒低的旗又被举正。他险些还想跟着往前冲，看清那面旗，脚下却迟了：追过去，便得自己撞上那些重新排齐的枪尖。</p>
可他们也确实没有被赶走。</p>
满仓低头看自己的胳膊，衣袖在方才挤压时撕开，皮上只有一道浅浅擦红，没破多少。他抬起来给小娃看了一眼，像是还不大相信自己仍好好的，随后才问水在哪里。</p>
小娃转身找胡。</p>
胡大魁已把另一拨成人带到近处，准前面几人轮着缓口气。陶仍在当面，马六随他留着，小娃与满仓只退到胡脚边，没有离开这一段。何三喜取来一只罐，田狗儿在低坎内侧等，见小娃伸手，先叫他坐下再接。</p>
小娃不肯坐，怕一坐便起不来。</p>
水送到嘴边时，他才发现下唇抖得厉害，第一口泼进了衣领。田将罐托稳，等他真咽下去才松开，随后指了指他的枪，说别把那头朝自己这一边晃。</p>
小娃低头看。</p>
铁头上原来的土已经蹭掉一些，留下一点暗红。他想用衣角擦，伸出的手悬了一下，又收回。方才那个手臂被扎的人后来去了哪里，他没有看清，也不知道旁边接着倒下的是不是同一个。</p>
田没有问。</p>
“还能拿么？”他只问这一句。</p>
小娃点头，点完才把发麻的指头一根根张开，再重新握住。</p>
低坎背后比开打以前挤了许多。</p>
一个成人靠着土壁坐，嘴里咬着布，另有人替他拉开腿上的衣物。小栓托着水站在旁边，眼睛始终不往那边看，谁叫他便挪过去，送完又退回干粮袋近处。</p>
胡让田给他换一会儿。</p>
小栓过来时，满仓先问他们那点吃的还在不在。小栓说在，袋口也没开，满仓便让拿一块给自己，又将半块递给小娃。小娃咬不动，嚼了半天才吞，满仓却已经吃完，把掉在手心里的碎屑也全送进嘴。</p>
“待会儿又没空。”满仓说。</p>
马六这时退来换水，见他们在吃，也伸手讨。满仓原想骂他早不说，抬头见他的脸，就把尚未收好的那半截给了，再从小栓手里接过干粮袋。马六额头一层细汗，眼里仍亮，咬着饼，说方才站在他前头的成人问了他的年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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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了？”小娃问。</p>
“十五。”</p>
小娃记得他今年虚岁才十四，往他脸上看。马六只咧了咧嘴，随即盯着小娃枪头看一眼，没问，只用肘碰了碰他。小娃把枪竖直了，胸口那股发冷的东西慢慢退下去，竟也有了一点想笑的意思。</p>
他们头一阵真的站住了。</p>
小娃看着田、满仓和三喜，突然觉得只要还是这几个人，后面的事情也许仍能同从前一样办成。他知道自己方才怕得厉害，却又不愿只记得怕，刚刚送出去那两下、仍在脚下的晒场，也都是真的。</p>
胡叫时，他比上一回应得快。</p>
回到原处，马六先随陶往前，小娃与满仓仍在稍后接着，三喜靠近低坎这一侧。</p>
太阳已经偏过头顶，地上的影子换了方向。小娃想起后面的车，朝西望了一次，只看见杂物车后那卷旧席还露着角，旁边有几个背袋的人过去。段成站在更后些，抬着木牌向押车的人说话，看见小娃望来，还举了举手。</p>
小娃不知他是不是在叫自己，见没人跟着动，便转回头。</p>
左边果树地忽然响了一阵喊。</p>
原先去那里的成人向后跑回两个，一人肩上搭着别人的胳膊，另一人停下来指树后。小娃伸长脖子，看见几个人影从枯枝之间露出，不是刚才站在那边的衣裳；再往远看，还有更多人在沿那条早已看见的路绕。</p>
胡迎上去问，脸色沉了。</p>
有人从前头带话回来，叫粮车先走，能动的先动，别再等整队都齐。小娃身后顿时又响起催牲口的声音，连原先卸到路旁的袋子，也有人扛起来往西跑。</p>
前头的官兵重新逼近。</p>
陶没有转身，马六也没有。他们面前那一排枪还朝着自己，小娃便又把手放回原处，听着车轮在身后越来越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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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头持牌的人比小娃宽出许多。</p>
他站在那人右后，眼前先是衣背，再是牌边，敌人的枪尖往这里一探，那块牌便迎上去，把铁头推到一侧。小娃想从露出的空处伸枪，前方又动了，自己的枪杆碰着持牌人的胳膊，只能赶紧收回。</p>
满仓在另一侧骂他别抢。</p>
小娃知道自己不是想抢，嘴却张不开。他想把眼前每一处都看全，眼睛转得越快，越不知道下一下从哪里来。忽然，前方那人向左斜了一点，牌边露出对面人的一截肩臂，陶的声音也在旁边响起来。</p>
“右边！”</p>
小娃照练过的把枪送出去。</p>
铁头碰住什么，比扎在土上更软，随即被一股横力拨开。小娃两手一齐偏到左边，自己的胸口便露了出来，吓得又要退，满仓的枪却正从旁边过去，把追近的人逼得顿了一下。前面持牌者趁这一顿顶回，小娃才将枪收住。</p>
对面官兵的袖上破了一道口。</p>
小娃看见血顺着手臂滴下，以为对方会立刻倒，对方却只是咬住牙，换了一下手里的东西，仍想再逼近。小娃忽然更怕了。他明明已经扎着，却没能叫眼前这一切停住，自己还得再来。</p>
他又把枪送出去，这次只逼开了对方。</p>
马六那边传来一声短喊。</p>
小娃想转头，前面又有人撞上来，便只看见高个的肩膀晃过一下，仍在陶身旁。那个常嫌步子慢、恨不得早往前挤的人，此刻竟站得比自己稳，前头稍退，他才跟着挪，没离开成人给他留的地方。</p>
三喜就在小娃后侧。</p>
平日总是别人说完他才答，此刻也没喊，只在小娃枪杆收不过来时让出半步，又用胳膊把空处贴住。小娃踉跄了一下，听见三喜低低说脚别并在一块，才知道自己两只脚已挤到同一处。</p>
他分开，鞋底滑过压烂的草。</p>
官兵再向前压时，正面挤得几乎转不开身。小娃闻见旁人头发里的汗馊味，一只不知谁的手从背后抓住他衣襟，他以为要被拖走，挣了一下，才发觉只是后面有人借力站稳。</p>
拿牌的成人喘得很重。</p>
牌沿顶着一杆枪，另一侧又来一杆，他抵住这头，另一头便顾不上。小娃这次看见了，把自己的枪横过去别了一下，腕子立刻麻得像不是自己的。满仓从旁补上，前头那人终于将牌转开，逼得来敌退了一步。</p>
他们几个人跟着挪过了那一步。</p>
小娃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向前。他只知道刚才敌人站的那一小块土，此刻到了自己脚下，前头那个汗湿的背也还在。陶在左近叫稳住，声音比刚才更哑，却第一次像是真的能听进耳里。</p>
当面的攻势缓了一阵。</p>
官兵拖下一个倒地的人，余下长兵朝这里指着，往后收开些。小娃这边有人趁势追，小娃脚下也动了，陶却伸臂拦住靠近自己的几人，叫仍沿场边接住，不许散出去。</p>
马六停得很快。</p>
小娃后知后觉地站住，看见对面撤开的人并没有一直跑。有人围到领队旁边，重新聚起，一面方才倒低的旗又被举正。他险些还想跟着往前冲，看清那面旗，脚下却迟了：追过去，便得自己撞上那些重新排齐的枪尖。</p>
可他们也确实没有被赶走。</p>
满仓低头看自己的胳膊，衣袖在方才挤压时撕开，皮上只有一道浅浅擦红，没破多少。他抬起来给小娃看了一眼，像是还不大相信自己仍好好的，随后才问水在哪里。</p>
小娃转身找胡。</p>
胡大魁已把另一拨成人带到近处，准前面几人轮着缓口气。陶仍在当面，马六随他留着，小娃与满仓只退到胡脚边，没有离开这一段。何三喜取来一只罐，田狗儿在低坎内侧等，见小娃伸手，先叫他坐下再接。</p>
小娃不肯坐，怕一坐便起不来。</p>
水送到嘴边时，他才发现下唇抖得厉害，第一口泼进了衣领。田将罐托稳，等他真咽下去才松开，随后指了指他的枪，说别把那头朝自己这一边晃。</p>
小娃低头看。</p>
铁头上原来的土已经蹭掉一些，留下一点暗红。他想用衣角擦，伸出的手悬了一下，又收回。方才那个手臂被扎的人后来去了哪里，他没有看清，也不知道旁边接着倒下的是不是同一个。</p>
田没有问。</p>
“还能拿么？”他只问这一句。</p>
小娃点头，点完才把发麻的指头一根根张开，再重新握住。</p>
低坎背后比开打以前挤了许多。</p>
一个成人靠着土壁坐，嘴里咬着布，另有人替他拉开腿上的衣物。小栓托着水站在旁边，眼睛始终不往那边看，谁叫他便挪过去，送完又退回干粮袋近处。</p>
胡让田给他换一会儿。</p>
小栓过来时，满仓先问他们那点吃的还在不在。小栓说在，袋口也没开，满仓便让拿一块给自己，又将半块递给小娃。小娃咬不动，嚼了半天才吞，满仓却已经吃完，把掉在手心里的碎屑也全送进嘴。</p>
“待会儿又没空。”满仓说。</p>
马六这时退来换水，见他们在吃，也伸手讨。满仓原想骂他早不说，抬头见他的脸，就把尚未收好的那半截给了，再从小栓手里接过干粮袋。马六额头一层细汗，眼里仍亮，咬着饼，说方才站在他前头的成人问了他的年纪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你说了？”小娃问。</p>
“十五。”</p>
小娃记得他今年虚岁才十四，往他脸上看。马六只咧了咧嘴，随即盯着小娃枪头看一眼，没问，只用肘碰了碰他。小娃把枪竖直了，胸口那股发冷的东西慢慢退下去，竟也有了一点想笑的意思。</p>
他们头一阵真的站住了。</p>
小娃看着田、满仓和三喜，突然觉得只要还是这几个人，后面的事情也许仍能同从前一样办成。他知道自己方才怕得厉害，却又不愿只记得怕，刚刚送出去那两下、仍在脚下的晒场，也都是真的。</p>
胡叫时，他比上一回应得快。</p>
回到原处，马六先随陶往前，小娃与满仓仍在稍后接着，三喜靠近低坎这一侧。</p>
太阳已经偏过头顶，地上的影子换了方向。小娃想起后面的车，朝西望了一次，只看见杂物车后那卷旧席还露着角，旁边有几个背袋的人过去。段成站在更后些，抬着木牌向押车的人说话，看见小娃望来，还举了举手。</p>
小娃不知他是不是在叫自己，见没人跟着动，便转回头。</p>
左边果树地忽然响了一阵喊。</p>
原先去那里的成人向后跑回两个，一人肩上搭着别人的胳膊，另一人停下来指树后。小娃伸长脖子，看见几个人影从枯枝之间露出，不是刚才站在那边的衣裳；再往远看，还有更多人在沿那条早已看见的路绕。</p>
胡迎上去问，脸色沉了。</p>
有人从前头带话回来，叫粮车先走，能动的先动，别再等整队都齐。小娃身后顿时又响起催牲口的声音，连原先卸到路旁的袋子，也有人扛起来往西跑。</p>
前头的官兵重新逼近。</p>
陶没有转身，马六也没有。他们面前那一排枪还朝着自己，小娃便又把手放回原处，听着车轮在身后越来越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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