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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兵走下缓坡，并没有立刻扑过来。</p>
先到的几匹马分向两边，停在步兵侧后；后面的人沿着宽处展开，走到相仿的位置便停，长枪渐渐齐了。小娃从成人肩膀之间看过去，只看见一截截杆子和晃动的帽沿，不像城破以后街上那些各顾各逃的人。</p>
他们也有衣裳破的。</p>
最近的一个在腰间扎着粗布，裤腿长短不齐，正弯腰往鞋里掏东西。旁边的人踢了他一下，他便直起身，赶回原来的位置。小娃想，那鞋里也许同自己先前一样进了石子，念头刚起，便见那人端起手里的长兵，枪尖朝这边转。</p>
他忙将头缩回去。</p>
胡大魁在同前头领人的汉子说话。水交过，原该让少年退到后面，可左边果树地那条路已经要添人，前段几个持枪的被叫过去，靠晒场右边便空了一截。那汉子看见小娃他们的四杆枪，向这一边招手。</p>
“拿着枪的留下。”</p>
胡大魁先拦了一下，说这几个跟自己做前送，身量还没长足。对方朝他身后看，问眼下还能从哪里再抽人。“前头缺着一段，握着杆子的还坐着看，车又怎么走？”</p>
马六已经往前走了一步。</p>
胡大魁把他拽回，仍向那汉子说，留可以，不能塞到头一排，让陶庆带在后面，前头有成人接着。那人看了一眼官兵，终于点头，叫动作快些。</p>
小娃一直没有吭声。</p>
他怕胡大魁把自己单独挑出来，说这个太小，仍去抬水；可真听见要留下，心里又盼对方再问一遍愿不愿。谁也没问，陶庆走到面前，先将四个人从端水的田狗儿、小栓身旁拨开，指给他们各自该站的位置。</p>
陶庆在右前段，胡大魁守在后边能照看两处的地方。</p>
马六跟陶庆近一些，个子高，前头人一弯腰便能看清；小娃与满仓在稍后的右侧，三喜挨着小娃另一边。前方各有成年枪手与持牌的顶着，并不让他们单独隔成一列。需要有人退下来时，陶庆会叫近处的补半步，头排没动，后头便不能自己往里钻。</p>
陶庆说到这里，伸手压了压小娃那杆枪。</p>
“看前头这个人的肩。你比他矮，别朝他后脑上戳。”</p>
小娃应着，将手放松了一点，忽然觉得这一段同平日练过的并没有全然不同。前面仍有一个人，身侧仍有三喜，脚下也只够自己放两只脚。他照旧站稳，呼吸缓过来，陶庆已经转去看马六。</p>
田狗儿和小栓被留在低坎背后的送物处。</p>
那边还有成人，受伤的先往那里抬，水与空袋也搁着。胡大魁指了指更往西的旧矮墙，告诉六人，真叫这一段退，先往墙后收；墙若去不得，再听接人的指哪边。叫车走的自有人，不能见车动便跟，眼下车本就要先过坡。</p>
小娃又应了一声。</p>
田狗儿隔着两个人朝他望，像是想问要不要把干粮带在身上。满仓已将那袋交给小栓，叫他留好，别搁到会滚下坎的地方。田狗儿便将罐放稳，蹲下系自己的鞋，系完还扯了扯，不让鞋带悬着。</p>
等了一阵，远处有人喊话。</p>
小娃只听清“丢下”两个字，后面的被自己这边吼声盖住。他想问丢什么，马六回头看了一眼，说不就是要粮和车，陶庆立刻喝他看前面。</p>
对面又动了。</p>
拿火器的人被让到前侧，小娃见几个人肩臂一齐往起端，便下意识往三喜背后缩。三喜也在躲，两人肩膀撞了一下，谁也没给谁让出一处不怕的地方。紧接着，白烟在那排人前面腾起，响声一声接一声撞过来。</p>
土在不远处炸了一点。</p>
一名成人弯下腰，起初像被什么绊住，后来才坐到地上，手死按着腿。身后的人拖他下去，他的枪杆在地上划出长长一痕，小娃望着那道痕，忽然发现自己也在往后挪。</p>
满仓用胳膊顶了他一下。</p>
他停住，脚底还想接着走，上身却被旁边的人堵着。土腥和烟气一齐钻进鼻子，他张开嘴，吸进去的仍是那股味。前头有人骂了一句，声音很响，骂完又有人笑，笑声短得像咳嗽。</p>
第二阵声响过来时，小娃闭了一下眼。</p>
再睁开，眼前那个成年枪手还在，脖后晒得脱皮，汗从衣领往下钻。小娃盯住那一块皮，不敢再往旁处多看。他突然觉得只要这个人的背没有消失，自己便仍有地方可以站。</p>
这边的弓箭与几杆铳也响了。</p>
小娃看不见打着了谁，只见对面的前行慢了一阵。自己这边有人扯嗓子喊上，原来静着的长兵往前送，前排几个人随即跨出。陶庆叫后头跟住，步子短些，马六的高背便在前面晃起来。</p>
晒场其实没有多大。</p>
平日搬东西，从这一端跑到那一端，气都未必喘；此时每走一步，脚下的土都像比前一步松。小娃想把枪举高一点，怕碰到前头的人，又压低，手腕很快便酸了。满仓低声骂他别晃，他只好重新盯住那片汗湿的背。</p>
对面没有像他想的那样，见这一拨冲来就散。</p>
有人退了两步，旁边一面牌随即顶过，后方枪尖从侧边探出来。前头的吼声变成了更短、更挤的声音，木杆相碰，刀磕到铁上，小娃听见一种牙酸的刮擦，身子跟着一僵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他还没碰到敌人，前面的人已猛地后仰。</p>
不是倒下，是为了避开迎面的一下。那人的肩撞到小娃胸口，他退了半步，正要慌，身后的三喜伸手抵住腰，把他向斜旁推开一点。枪杆仍在自己手里，他险些把它放到脚边。</p>
“拿住！”</p>
不知是谁喊的。</p>
小娃攥紧，前面露出一小块空处，正好看见一张官兵的脸。那人两眼也睁得大，嘴角沾着白沫，举着兵器朝空处逼来。小娃已经把枪尖送出去，手却抖得厉害，扎到土上，枪头一下没进去半截。</p>
他往回抽，头一回竟没抽出。</p>
身旁的成人挡了上去，三喜也从旁边伸枪，那张脸转向另一处，小娃才用力将自己的枪拔回来。铁头上全是湿土，他看见了，却不敢伸手去擦。</p>
头一阵接触没有分出胜负。</p>
当面的人隔开一点，仍互相朝前顶。有人拖走倒下的，有人被后面推得又不得不站上去，晒场边沿的乱草已经踩平。官兵一侧传来整齐些的呼喝，散出半步的人再靠回来，枪尖又对着同一处。</p>
小娃这边喘得更响。</p>
他不敢往身后看，怕一看就只想往后跑，可后面的车轮声一直在，一阵停，一阵又响。三喜的胳膊挨着他，微微发抖，他才发现并非只有自己这样。</p>
马六在前面叫了一声，说人又过来了。</p>
陶庆的右眉绷着，旧疤像被拉开一小截，手却没有乱。他把一名伤了手的枪手让往后面，抬眼认见小娃，指向空出的右侧。</p>
“你和满仓，接这里。跟住前面拿牌的。”</p>
小娃看着那块刚腾出的地方，嗓子里干得发疼。</p>
满仓已经往前挪，见他未动，用枪尾轻轻碰了他的腿。他这才跟上去。鞋底压过方才那道拖出来的痕，他来不及低头，只觉得脚下黏了一下，再抬头，对面那一排人已经更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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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兵走下缓坡，并没有立刻扑过来。</p>
先到的几匹马分向两边，停在步兵侧后；后面的人沿着宽处展开，走到相仿的位置便停，长枪渐渐齐了。小娃从成人肩膀之间看过去，只看见一截截杆子和晃动的帽沿，不像城破以后街上那些各顾各逃的人。</p>
他们也有衣裳破的。</p>
最近的一个在腰间扎着粗布，裤腿长短不齐，正弯腰往鞋里掏东西。旁边的人踢了他一下，他便直起身，赶回原来的位置。小娃想，那鞋里也许同自己先前一样进了石子，念头刚起，便见那人端起手里的长兵，枪尖朝这边转。</p>
他忙将头缩回去。</p>
胡大魁在同前头领人的汉子说话。水交过，原该让少年退到后面，可左边果树地那条路已经要添人，前段几个持枪的被叫过去，靠晒场右边便空了一截。那汉子看见小娃他们的四杆枪，向这一边招手。</p>
“拿着枪的留下。”</p>
胡大魁先拦了一下，说这几个跟自己做前送，身量还没长足。对方朝他身后看，问眼下还能从哪里再抽人。“前头缺着一段，握着杆子的还坐着看，车又怎么走？”</p>
马六已经往前走了一步。</p>
胡大魁把他拽回，仍向那汉子说，留可以，不能塞到头一排，让陶庆带在后面，前头有成人接着。那人看了一眼官兵，终于点头，叫动作快些。</p>
小娃一直没有吭声。</p>
他怕胡大魁把自己单独挑出来，说这个太小，仍去抬水；可真听见要留下，心里又盼对方再问一遍愿不愿。谁也没问，陶庆走到面前，先将四个人从端水的田狗儿、小栓身旁拨开，指给他们各自该站的位置。</p>
陶庆在右前段，胡大魁守在后边能照看两处的地方。</p>
马六跟陶庆近一些，个子高，前头人一弯腰便能看清；小娃与满仓在稍后的右侧，三喜挨着小娃另一边。前方各有成年枪手与持牌的顶着，并不让他们单独隔成一列。需要有人退下来时，陶庆会叫近处的补半步，头排没动，后头便不能自己往里钻。</p>
陶庆说到这里，伸手压了压小娃那杆枪。</p>
“看前头这个人的肩。你比他矮，别朝他后脑上戳。”</p>
小娃应着，将手放松了一点，忽然觉得这一段同平日练过的并没有全然不同。前面仍有一个人，身侧仍有三喜，脚下也只够自己放两只脚。他照旧站稳，呼吸缓过来，陶庆已经转去看马六。</p>
田狗儿和小栓被留在低坎背后的送物处。</p>
那边还有成人，受伤的先往那里抬，水与空袋也搁着。胡大魁指了指更往西的旧矮墙，告诉六人，真叫这一段退，先往墙后收；墙若去不得，再听接人的指哪边。叫车走的自有人，不能见车动便跟，眼下车本就要先过坡。</p>
小娃又应了一声。</p>
田狗儿隔着两个人朝他望，像是想问要不要把干粮带在身上。满仓已将那袋交给小栓，叫他留好，别搁到会滚下坎的地方。田狗儿便将罐放稳，蹲下系自己的鞋，系完还扯了扯，不让鞋带悬着。</p>
等了一阵，远处有人喊话。</p>
小娃只听清“丢下”两个字，后面的被自己这边吼声盖住。他想问丢什么，马六回头看了一眼，说不就是要粮和车，陶庆立刻喝他看前面。</p>
对面又动了。</p>
拿火器的人被让到前侧，小娃见几个人肩臂一齐往起端，便下意识往三喜背后缩。三喜也在躲，两人肩膀撞了一下，谁也没给谁让出一处不怕的地方。紧接着，白烟在那排人前面腾起，响声一声接一声撞过来。</p>
土在不远处炸了一点。</p>
一名成人弯下腰，起初像被什么绊住，后来才坐到地上，手死按着腿。身后的人拖他下去，他的枪杆在地上划出长长一痕，小娃望着那道痕，忽然发现自己也在往后挪。</p>
满仓用胳膊顶了他一下。</p>
他停住，脚底还想接着走，上身却被旁边的人堵着。土腥和烟气一齐钻进鼻子，他张开嘴，吸进去的仍是那股味。前头有人骂了一句，声音很响，骂完又有人笑，笑声短得像咳嗽。</p>
第二阵声响过来时，小娃闭了一下眼。</p>
再睁开，眼前那个成年枪手还在，脖后晒得脱皮，汗从衣领往下钻。小娃盯住那一块皮，不敢再往旁处多看。他突然觉得只要这个人的背没有消失，自己便仍有地方可以站。</p>
这边的弓箭与几杆铳也响了。</p>
小娃看不见打着了谁，只见对面的前行慢了一阵。自己这边有人扯嗓子喊上，原来静着的长兵往前送，前排几个人随即跨出。陶庆叫后头跟住，步子短些，马六的高背便在前面晃起来。</p>
晒场其实没有多大。</p>
平日搬东西，从这一端跑到那一端，气都未必喘；此时每走一步，脚下的土都像比前一步松。小娃想把枪举高一点，怕碰到前头的人，又压低，手腕很快便酸了。满仓低声骂他别晃，他只好重新盯住那片汗湿的背。</p>
对面没有像他想的那样，见这一拨冲来就散。</p>
有人退了两步，旁边一面牌随即顶过，后方枪尖从侧边探出来。前头的吼声变成了更短、更挤的声音，木杆相碰，刀磕到铁上，小娃听见一种牙酸的刮擦，身子跟着一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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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没碰到敌人，前面的人已猛地后仰。</p>
不是倒下，是为了避开迎面的一下。那人的肩撞到小娃胸口，他退了半步，正要慌，身后的三喜伸手抵住腰，把他向斜旁推开一点。枪杆仍在自己手里，他险些把它放到脚边。</p>
“拿住！”</p>
不知是谁喊的。</p>
小娃攥紧，前面露出一小块空处，正好看见一张官兵的脸。那人两眼也睁得大，嘴角沾着白沫，举着兵器朝空处逼来。小娃已经把枪尖送出去，手却抖得厉害，扎到土上，枪头一下没进去半截。</p>
他往回抽，头一回竟没抽出。</p>
身旁的成人挡了上去，三喜也从旁边伸枪，那张脸转向另一处，小娃才用力将自己的枪拔回来。铁头上全是湿土，他看见了，却不敢伸手去擦。</p>
头一阵接触没有分出胜负。</p>
当面的人隔开一点，仍互相朝前顶。有人拖走倒下的，有人被后面推得又不得不站上去，晒场边沿的乱草已经踩平。官兵一侧传来整齐些的呼喝，散出半步的人再靠回来，枪尖又对着同一处。</p>
小娃这边喘得更响。</p>
他不敢往身后看，怕一看就只想往后跑，可后面的车轮声一直在，一阵停，一阵又响。三喜的胳膊挨着他，微微发抖，他才发现并非只有自己这样。</p>
马六在前面叫了一声，说人又过来了。</p>
陶庆的右眉绷着，旧疤像被拉开一小截，手却没有乱。他把一名伤了手的枪手让往后面，抬眼认见小娃，指向空出的右侧。</p>
“你和满仓，接这里。跟住前面拿牌的。”</p>
小娃看着那块刚腾出的地方，嗓子里干得发疼。</p>
满仓已经往前挪，见他未动，用枪尾轻轻碰了他的腿。他这才跟上去。鞋底压过方才那道拖出来的痕，他来不及低头，只觉得脚下黏了一下，再抬头，对面那一排人已经更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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