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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二年九月，小娃已经不必每回都跟着胡大魁认前送的路了。</p>
从入夏到如今，宿地换过，接东西的人也换过几拨，他仍跟原来的五个人一道走。新路头一趟有成人带，走熟以后，胡大魁便让他领着往返。前队有时先叫满仓来，有时一看见他的脸，就朝后头喊东西到了，不再问是哪处打发来的孩子。</p>
有一回送到暮色里，接物的还缺两人。</p>
马六想搁下便回，小娃却不肯。他带了三喜去不远处找到人，田狗儿他们留着，直到一应物件交完才走。回去晚了，胡大魁问明缘故，没有骂，只让灶边给他们留饭。小娃端着碗蹲下时，听见有人说，这几个如今倒能自己寻着差了。</p>
他没有抬头，饭却吃得比平日快。</p>
后来再有相仿的事，他便更愿意先想一想该怎么做。有时想得对，有时被胡大魁叫回来重问一遍，总归六个人出去，还能六个人回来。天热时得到的那双旧鞋，田狗儿已穿得更加合脚，走到半道也不用停下来倒沙；马六则总嫌原差太短，问前队能不能再往前送些。</p>
如今真要往前了，他反倒收住了话。</p>
这日，他们在晋东南一处村外候车。</p>
张头领这一支随队的人要转地方，先发的已过西边那道坡，留下的在收最后一批粮。坡路不宽，大车须一辆一辆慢慢挪，后头等着的便沿旧晒场排开。小娃同田狗儿去送空袋，过院门时，看见一个男人抱着粮缸不肯松。</p>
他没有同持械的人打，只一遍遍说里头还得留种。</p>
来收粮的叫他起开，说整缸看过就这些，藏到别处也有办法找。男人的妻子蹲在旁边，把洒出的几粒一颗颗拾回衣襟，等袋口扎上，才忽然站起来，问能不能给她留下自己拾的这一点。</p>
没人专为她再翻衣襟。</p>
小娃抱着空袋从身边挤过，男人伸手抓了一下袋角，又慢慢放开。那只手指节粗，指甲缝全是黑的，和老李干完活没洗手的时候很像。他想把肩上的袋子往后藏，接袋的却已朝他伸手，他还是递了过去。</p>
胡大魁在门外叫他们走。那男人仍追着粮袋求留种，门边挤成一团；田狗儿想穿院抄近路回车旁，胡大魁拦住他，领着两个孩子沿晒场南边绕回。</p>
小娃出来后低头拍衣裳，身上其实没有沾多少粮灰。他想起先前辽州铺里的那只斗，原来出了城，换了一个院门，也仍有人看着他们把粮搬走。他不知道那男人往后吃什么，却知道今日这批运不出去，自己晚间一样领不到该领的份。</p>
马六在车旁递给他一截饼，叫先吃。</p>
他接了，嚼进嘴里，饼里粗糠刮得舌根发涩。</p>
段成正跟在靠后的粮车边。</p>
他的木牌换了挂绳，边角磨得发亮，遇人问这车归谁，他仍先把牌提起来，再指原管事所在的地方。小娃过去问有没有见小栓的哥哥，他说那拨搬长木的人已先随前队走，昨日有人替弟弟带来过一句话，让别往旧宿处寻。</p>
陆小栓听到“先走”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</p>
“到了还找得见么？”</p>
段成叫他跟胡大魁这边走，粮队到哪里，总有人能问，别自己往坡上追。小栓应着，转头看见同组的包都在车上，又伸手把自己那条包带压紧，像这样便能同哥哥去的那一头系在一起。</p>
六人的铺盖这回搭在一辆载杂物的车上。</p>
小娃那件短棉袄叠在自己的包里，马六的灰袄也收着，等过了坡换宿再取。田狗儿把两枚针和一小卷线随身藏好，皮料只留了够补一回鞋的那点，其余放包内。小娃看见，问是不是怕丢，田狗儿说到了歇脚处有人找，翻车上整包不便当。</p>
满仓把分下的干粮装进六人共用的小袋，叫谁饿了来取，别都揣在一个人怀里被汗浸湿。三喜已经找着能盛水的罐，往里看了一眼，只说底有条旧裂，抬时托住，不要提着沿走。</p>
马六去接枪。</p>
四杆枪仍各归各人，田狗儿与小栓搬轻物，歇脚时就靠在放下的物件边，看另外四个收拾枪杆。马六把小娃那杆递过来：“今天再叫站前头，别一见人近便往俺身后缩。”小娃说不会，随即听见他又低声补了一句，真怕也得先喊，别不声不响走。</p>
两人都笑了，笑得有些勉强。</p>
午前还没到，东边回来了两个人。</p>
一人骑着马，另一人追着跑，到了领队的跟前便一起说话。小娃听不清，只看见那骑马的指了几次来路，原来坐着的人全站了起来。不一会儿，叫车快走的声音沿队尾传来，有人用肩抵住后轮，赶车的鞭子在空中响了一下。</p>
粮车并没有因此快多少。</p>
前一辆还卡在转坡的地方，后头牛骡被催急，只能把头往两侧晃。有人嫌袋子多，想往下卸，被押粮的骂回去，接着又有人奉命将最重的一车移到路旁，先让能动的过去。</p>
胡大魁把孩子们叫到晒场边。</p>
他黑着一张被日头晒惯的脸，比平日更少话，先让田狗儿与小栓把水和吃的拿齐，再叫四个带枪的跟自己去。小娃望见前面有成年人正在束紧衣带，几个散坐的人也拾起长枪，沿着场边往东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“官兵来了？”马六问。</p>
胡大魁嗯了一声。</p>
小娃忍不住朝东望，那边被一道缓坡挡住，此刻还没有看见人。他原以为会先叫自己随车走，毕竟前送该送的都已交下；可胡大魁指向晒场另一头，说这回先给前面送水，送到便留在自己近处，不许只顾着看车。</p>
“后头还过不去，得有人顶住。”</p>
陶庆从旁经过，右眉那道疤被汗浸得发白，听见便叫马六把枪尖抬起来，别扎到脚边的同伴。马六立刻照做，随后跟过去，背比平日挺得直。</p>
满仓仍惦记没过坡的包，问晚间在哪里领。</p>
胡大魁让他认清那辆载物车，过了坡仍归原来押车的人管；眼下若车先走，东西跟车，人听自己这边叫。小娃记住了那辆车后扎的旧席角，还特意朝田狗儿指一指，说没换。</p>
六个人沿晒场南边走到前头。</p>
路旁一段低坎刚被车轮碾掉了边，露出新鲜黄土，下面有供人走的窄豁口。再往前，左手隔着一片荒了的果树地，也有一条能绕人的小路，两个成人已经在那里张望。小娃从来时走过，只觉得都是村人惯走的道，并不曾想过官兵也会从那里来。</p>
送水的地方停着十来个人，都是持械的。</p>
有人先喝，有人只润了嘴便让给旁边，田狗儿托着裂罐底，小栓捧另一只，在人缝中走。小娃站在胡大魁身后，听一个从外头跑回来的汉子说，对面不光有追来的骑马人，后面步兵也跟上了，想从东口把还没走完的粮堵下来。</p>
胡大魁问后队还要多久，得到的答话却是那边正在催。</p>
报信的朝转坡处望，鞭子又响了一下，那辆卡着的车仍没转过去。</p>
小娃用袖子擦过嘴角，把枪换到另一只手。远处忽然有一排人影越过缓坡，停了一停，又一起往下走。他以为自己会先听见喊杀，真正先听见的，却是身旁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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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二年九月，小娃已经不必每回都跟着胡大魁认前送的路了。</p>
从入夏到如今，宿地换过，接东西的人也换过几拨，他仍跟原来的五个人一道走。新路头一趟有成人带，走熟以后，胡大魁便让他领着往返。前队有时先叫满仓来，有时一看见他的脸，就朝后头喊东西到了，不再问是哪处打发来的孩子。</p>
有一回送到暮色里，接物的还缺两人。</p>
马六想搁下便回，小娃却不肯。他带了三喜去不远处找到人，田狗儿他们留着，直到一应物件交完才走。回去晚了，胡大魁问明缘故，没有骂，只让灶边给他们留饭。小娃端着碗蹲下时，听见有人说，这几个如今倒能自己寻着差了。</p>
他没有抬头，饭却吃得比平日快。</p>
后来再有相仿的事，他便更愿意先想一想该怎么做。有时想得对，有时被胡大魁叫回来重问一遍，总归六个人出去，还能六个人回来。天热时得到的那双旧鞋，田狗儿已穿得更加合脚，走到半道也不用停下来倒沙；马六则总嫌原差太短，问前队能不能再往前送些。</p>
如今真要往前了，他反倒收住了话。</p>
这日，他们在晋东南一处村外候车。</p>
张头领这一支随队的人要转地方，先发的已过西边那道坡，留下的在收最后一批粮。坡路不宽，大车须一辆一辆慢慢挪，后头等着的便沿旧晒场排开。小娃同田狗儿去送空袋，过院门时，看见一个男人抱着粮缸不肯松。</p>
他没有同持械的人打，只一遍遍说里头还得留种。</p>
来收粮的叫他起开，说整缸看过就这些，藏到别处也有办法找。男人的妻子蹲在旁边，把洒出的几粒一颗颗拾回衣襟，等袋口扎上，才忽然站起来，问能不能给她留下自己拾的这一点。</p>
没人专为她再翻衣襟。</p>
小娃抱着空袋从身边挤过，男人伸手抓了一下袋角，又慢慢放开。那只手指节粗，指甲缝全是黑的，和老李干完活没洗手的时候很像。他想把肩上的袋子往后藏，接袋的却已朝他伸手，他还是递了过去。</p>
胡大魁在门外叫他们走。那男人仍追着粮袋求留种，门边挤成一团；田狗儿想穿院抄近路回车旁，胡大魁拦住他，领着两个孩子沿晒场南边绕回。</p>
小娃出来后低头拍衣裳，身上其实没有沾多少粮灰。他想起先前辽州铺里的那只斗，原来出了城，换了一个院门，也仍有人看着他们把粮搬走。他不知道那男人往后吃什么，却知道今日这批运不出去，自己晚间一样领不到该领的份。</p>
马六在车旁递给他一截饼，叫先吃。</p>
他接了，嚼进嘴里，饼里粗糠刮得舌根发涩。</p>
段成正跟在靠后的粮车边。</p>
他的木牌换了挂绳，边角磨得发亮，遇人问这车归谁，他仍先把牌提起来，再指原管事所在的地方。小娃过去问有没有见小栓的哥哥，他说那拨搬长木的人已先随前队走，昨日有人替弟弟带来过一句话，让别往旧宿处寻。</p>
陆小栓听到“先走”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</p>
“到了还找得见么？”</p>
段成叫他跟胡大魁这边走，粮队到哪里，总有人能问，别自己往坡上追。小栓应着，转头看见同组的包都在车上，又伸手把自己那条包带压紧，像这样便能同哥哥去的那一头系在一起。</p>
六人的铺盖这回搭在一辆载杂物的车上。</p>
小娃那件短棉袄叠在自己的包里，马六的灰袄也收着，等过了坡换宿再取。田狗儿把两枚针和一小卷线随身藏好，皮料只留了够补一回鞋的那点，其余放包内。小娃看见，问是不是怕丢，田狗儿说到了歇脚处有人找，翻车上整包不便当。</p>
满仓把分下的干粮装进六人共用的小袋，叫谁饿了来取，别都揣在一个人怀里被汗浸湿。三喜已经找着能盛水的罐，往里看了一眼，只说底有条旧裂，抬时托住，不要提着沿走。</p>
马六去接枪。</p>
四杆枪仍各归各人，田狗儿与小栓搬轻物，歇脚时就靠在放下的物件边，看另外四个收拾枪杆。马六把小娃那杆递过来：“今天再叫站前头，别一见人近便往俺身后缩。”小娃说不会，随即听见他又低声补了一句，真怕也得先喊，别不声不响走。</p>
两人都笑了，笑得有些勉强。</p>
午前还没到，东边回来了两个人。</p>
一人骑着马，另一人追着跑，到了领队的跟前便一起说话。小娃听不清，只看见那骑马的指了几次来路，原来坐着的人全站了起来。不一会儿，叫车快走的声音沿队尾传来，有人用肩抵住后轮，赶车的鞭子在空中响了一下。</p>
粮车并没有因此快多少。</p>
前一辆还卡在转坡的地方，后头牛骡被催急，只能把头往两侧晃。有人嫌袋子多，想往下卸，被押粮的骂回去，接着又有人奉命将最重的一车移到路旁，先让能动的过去。</p>
胡大魁把孩子们叫到晒场边。</p>
他黑着一张被日头晒惯的脸，比平日更少话，先让田狗儿与小栓把水和吃的拿齐，再叫四个带枪的跟自己去。小娃望见前面有成年人正在束紧衣带，几个散坐的人也拾起长枪，沿着场边往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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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官兵来了？”马六问。</p>
胡大魁嗯了一声。</p>
小娃忍不住朝东望，那边被一道缓坡挡住，此刻还没有看见人。他原以为会先叫自己随车走，毕竟前送该送的都已交下；可胡大魁指向晒场另一头，说这回先给前面送水，送到便留在自己近处，不许只顾着看车。</p>
“后头还过不去，得有人顶住。”</p>
陶庆从旁经过，右眉那道疤被汗浸得发白，听见便叫马六把枪尖抬起来，别扎到脚边的同伴。马六立刻照做，随后跟过去，背比平日挺得直。</p>
满仓仍惦记没过坡的包，问晚间在哪里领。</p>
胡大魁让他认清那辆载物车，过了坡仍归原来押车的人管；眼下若车先走，东西跟车，人听自己这边叫。小娃记住了那辆车后扎的旧席角，还特意朝田狗儿指一指，说没换。</p>
六个人沿晒场南边走到前头。</p>
路旁一段低坎刚被车轮碾掉了边，露出新鲜黄土，下面有供人走的窄豁口。再往前，左手隔着一片荒了的果树地，也有一条能绕人的小路，两个成人已经在那里张望。小娃从来时走过，只觉得都是村人惯走的道，并不曾想过官兵也会从那里来。</p>
送水的地方停着十来个人，都是持械的。</p>
有人先喝，有人只润了嘴便让给旁边，田狗儿托着裂罐底，小栓捧另一只，在人缝中走。小娃站在胡大魁身后，听一个从外头跑回来的汉子说，对面不光有追来的骑马人，后面步兵也跟上了，想从东口把还没走完的粮堵下来。</p>
胡大魁问后队还要多久，得到的答话却是那边正在催。</p>
报信的朝转坡处望，鞭子又响了一下，那辆卡着的车仍没转过去。</p>
小娃用袖子擦过嘴角，把枪换到另一只手。远处忽然有一排人影越过缓坡，停了一停，又一起往下走。他以为自己会先听见喊杀，真正先听见的，却是身旁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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