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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傍晚，于海生得了去西院见家人的准话。</p>
他先去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口子不深，已经洗过换药，只是一屈指便扯得疼，眼下不能握紧刨凿。匠头让他歇两日，再来做不吃力的活，原来烧掉的军用工具已经报损，可以先从余存里领用；私人的那包，得另记着，何时补却不敢应。</p>
于海生点头，站着没走。</p>
匠头问还想什么。他说包里有一把从京里带回的旧凿，用得顺手。匠头听了半晌，答，等冷透了可以去灰里找，找不出，再磨一把。于海生应了，心里仍想去一趟。凿头结实，倘若只烧了木柄，拾回来还能接着用。</p>
年轻匠人靠墙躺着，听见他要走，忽然叫住。</p>
“俺那天是回去拿钱。”</p>
于海生说知道。</p>
“不是没听见你喊。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那人攥着被角，眼圈慢慢红了。右腿以后能恢复到哪一步，看伤的人还不肯说，他也不敢再问。于海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将水碗放到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，告诉他自己过两日回来，若家里捎话到了，让人记清来送的去处。</p>
出了门，他才发现惯常压在肩上的工具包没了。</p>
背轻了许多，走起路来反而总想伸手扶一下。</p>
西院门口挤着两家人，正在等各自做差的回来。</p>
于海生叫守门的传话，不一会儿，孩子先跑出来，到了近处却骤然停住，眼睛落在他手上。他把左手往身后收，孩子已经看见，只问是不是让人砍的。</p>
“木头划的。”</p>
“疼不疼？”</p>
他本想说不疼，手心恰在这时抽了一下，只好说碰着才疼。孩子便改到右边牵他，走得比平日慢。妻子从屋中迎出，将他的脸看过，又看那只手，先问伤处洗了没有。</p>
于海生说洗过，也换了她送来的布。</p>
“那布是让你用的，脏了就换，别舍不得。”</p>
他答应，跟着进屋。屋中住了几家，吃饭的地方只在床沿与两个矮凳之间，妻子却已经腾出一小块，叫他坐。孩子把自己的小碗取来，碗边碰缺了一点，还能盛满。</p>
于海生喝第一口时，才觉出汤是热的。</p>
这几日也喝过热水、吃过饭，却都没有此刻这样清楚。妻子在旁边讲昨夜窗纸被风吹破，孩子坚持不用那条短裤去塞，说他还留着；讲同住的人半夜听见喊声，也想开门出去，她们拦住了；讲有人过来报他仍活着，她才让孩子先睡。</p>
于海生讲老炮手也出来了，年轻匠人的右腿伤得重，还留在看伤处；工上另有几个未寻到，只能照最后见着的地方去问。他说到后门搬木的几个人，停下来，一时记不齐谁先谁后。妻子将碗放稳，让他喝口汤再讲。</p>
等他说起那包工具烧没了，她沉默一阵，问身上的钱和寻人条是否还在。他从贴身衣里取出钱和那张纸条，纸已揉得发软，幸而没落在棚里。她让收好，钱缺了可以慢慢积，人家托的那张东西，不能因自己遭了一回乱就忘了。</p>
于海生把寻人条重新折起，放回衣中。</p>
又住了几日，他们回到自家院子。</p>
靠东的几条街仍不能随意走，有倒屋，也有待辨认的尸首，家属在别处认过人，才过来寻衣物。于海生一家走的是准许通行的路，到了巷口，见自家门仍闭着，妻子先上前摸锁。</p>
锁没有撬。</p>
窗下落了一层灰，水缸上也有，屋里几样东西却都还在。孩子把碗搁回原处，跑去看从前坐的小凳，又问今日是否还要搬。妻子说暂不搬，先把水打来，不准他独自往东边跑。</p>
于海生去看那张桌子。</p>
新垫的薄木仍好好卡着，手掌放上去，桌面没晃。他坐下来，忽然想笑，又没笑出来。前些日子自己还嫌这个接头不好，想着要拆开重做，如今用完好的右手推了两下，便让它这样留着。</p>
晚上吃饭，妻子叫他洗手。</p>
他举了举左手，她便拿盆过来，让只洗没伤的那边。孩子在旁边捧着布，等他洗完才递。门外有人走过，三个人一齐静了一下，听清是邻人说话，才又各做各的。</p>
城没有破，他们终于能够在自家屋里怕这一声脚步。</p>
登州守住的文报，过了一段日子才到了京中。</p>
二月，朱由检看到的是几份并不齐整的呈报。张可大报城门与军器要地得保、内街死伤，孙元化另具疏请罪，讲自己信任旧部、议抚失察；所司报焚屋与器物损耗，仍有一部分须核。孔有德率部退离城下，耿仲明仍未捕获。文报列明两人去向尚待追查，朱由检读到这里，又问下一路有无拦截的回话。</p>
皇帝先问张可大是否仍在登州领兵。</p>
得答仍在，他让其继续任事，已守住的军器与水陆接运要尽快恢复。外面的叛兵须接着压制，不能让他们从别处补粮、回头再打；如何合兵追剿，由有关抚镇具报，不从京里只指一个日子叫各路齐到。</p>
孙元化的处分有人请即行议罪。</p>
上疏的还是腊月里那几位，疏里添了一条：耿仲明是孙元化一手抬举的，荐孙元化的人难辞其咎。周延儒这几日告病，票拟由温体仁代呈。温体仁拟的是“下部议”，没有添一个字，也没有替首辅减一个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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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将请罪疏与城中发出的守令并放，问他在内变以后可曾阻止守军反击。来人答没有，巡抚也令护住军属、收治守兵。皇帝便令先留其在登办理收拾，失察、调兵和守城各项分别勘明，最终处分再议，不以守住一城便抹尽失察，也不叫新来的人即日接一个还在冒烟的摊子。</p>
另有一份奏请，要将登莱辽籍兵丁尽数分调。</p>
朱由检读到“尽数”二字，叫把此次守库、守炮者的籍贯一并拿来。名单还没全到，眼前已核的几名却有辽人。他让将这几名照实记功，涉叛者据证查问，不准用一个籍贯替每个人认罪。</p>
王承恩收文时，那张展开的城图仍在案边。</p>
皇帝用手指按了一下东门的位置，叫催报城中家属安置与军需续给的实数，随后才翻开宁锦新送来的文书。</p>
……</p>
入春，修造重新开工，于海生领到了当期的工食银，随差救人的赏另给了一份。</p>
他将银子包好，一路想着先买哪件工具；到了家门，又想起家中粮剩得不多。妻子先留下买粮的，再替他收起一部分，说寻一把合手的凿子，不必永远借旁人的。</p>
他的左手已经能慢慢握物，做重活还会疼。</p>
老炮手再来送修时，袖口仍卷着，烧过的手背在日头下发亮。两人在新借的棚前碰面，谁也没把那夜从头讲一遍。炮手把一截带着焦痕的铁器递给他，是清理旧院时从灰中拣出的，刃口已经不好了，问还认不认得。</p>
于海生接过，翻来看背上的旧记号。</p>
是他的凿子。</p>
他找一块布将它包起来，放在新的工具旁，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灰。午后休息时，他请会写字的人替自己写信，给京中许母，也请她转告玄真：人和妻儿都在，家未毁，修造已经重新做起来。给许顺的另封一份，托人递往宁锦。两路都只托出，几时送到，仍待回话。</p>
写到末尾，代笔的问还有没有。</p>
于海生想了想，让添一句，小娃那张寻人条也还在，遇见西来的人，他仍会问。</p>
他把信收妥，收工后比往常走得慢些。到了巷口，看见自家窗里亮着灯，门闩照旧上了，便伸出右手，在门上敲了两下。</p>
里头有人问是谁。</p>
他答了一声，随即听见孩子跑近的脚步。</p>
……</p>
八月的后山，林远将给玄真的回信封好，交给了下山的铁生。于海生春间托出的平安话，此刻还没有传到他们这里。</p>
他能托问的只有于家近况。登州那一夜，谁在门边，谁在火里，信上尚未讲到。师父叫铁生向回春堂说明，往京里的熟客若还没走，便随这趟带，别同不急用的东西搁在一起。</p>
院外有人来找林远，问明日留练的几个人怎样分。</p>
他应了一声，把桌上余下的纸收好，出门去见。</p>
师父仍留在桌旁，将于海生一家的名字添在自己的旧记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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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傍晚，于海生得了去西院见家人的准话。</p>
他先去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口子不深，已经洗过换药，只是一屈指便扯得疼，眼下不能握紧刨凿。匠头让他歇两日，再来做不吃力的活，原来烧掉的军用工具已经报损，可以先从余存里领用；私人的那包，得另记着，何时补却不敢应。</p>
于海生点头，站着没走。</p>
匠头问还想什么。他说包里有一把从京里带回的旧凿，用得顺手。匠头听了半晌，答，等冷透了可以去灰里找，找不出，再磨一把。于海生应了，心里仍想去一趟。凿头结实，倘若只烧了木柄，拾回来还能接着用。</p>
年轻匠人靠墙躺着，听见他要走，忽然叫住。</p>
“俺那天是回去拿钱。”</p>
于海生说知道。</p>
“不是没听见你喊。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那人攥着被角，眼圈慢慢红了。右腿以后能恢复到哪一步，看伤的人还不肯说，他也不敢再问。于海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将水碗放到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，告诉他自己过两日回来，若家里捎话到了，让人记清来送的去处。</p>
出了门，他才发现惯常压在肩上的工具包没了。</p>
背轻了许多，走起路来反而总想伸手扶一下。</p>
西院门口挤着两家人，正在等各自做差的回来。</p>
于海生叫守门的传话，不一会儿，孩子先跑出来，到了近处却骤然停住，眼睛落在他手上。他把左手往身后收，孩子已经看见，只问是不是让人砍的。</p>
“木头划的。”</p>
“疼不疼？”</p>
他本想说不疼，手心恰在这时抽了一下，只好说碰着才疼。孩子便改到右边牵他，走得比平日慢。妻子从屋中迎出，将他的脸看过，又看那只手，先问伤处洗了没有。</p>
于海生说洗过，也换了她送来的布。</p>
“那布是让你用的，脏了就换，别舍不得。”</p>
他答应，跟着进屋。屋中住了几家，吃饭的地方只在床沿与两个矮凳之间，妻子却已经腾出一小块，叫他坐。孩子把自己的小碗取来，碗边碰缺了一点，还能盛满。</p>
于海生喝第一口时，才觉出汤是热的。</p>
这几日也喝过热水、吃过饭，却都没有此刻这样清楚。妻子在旁边讲昨夜窗纸被风吹破，孩子坚持不用那条短裤去塞，说他还留着；讲同住的人半夜听见喊声，也想开门出去，她们拦住了；讲有人过来报他仍活着，她才让孩子先睡。</p>
于海生讲老炮手也出来了，年轻匠人的右腿伤得重，还留在看伤处；工上另有几个未寻到，只能照最后见着的地方去问。他说到后门搬木的几个人，停下来，一时记不齐谁先谁后。妻子将碗放稳，让他喝口汤再讲。</p>
等他说起那包工具烧没了，她沉默一阵，问身上的钱和寻人条是否还在。他从贴身衣里取出钱和那张纸条，纸已揉得发软，幸而没落在棚里。她让收好，钱缺了可以慢慢积，人家托的那张东西，不能因自己遭了一回乱就忘了。</p>
于海生把寻人条重新折起，放回衣中。</p>
又住了几日，他们回到自家院子。</p>
靠东的几条街仍不能随意走，有倒屋，也有待辨认的尸首，家属在别处认过人，才过来寻衣物。于海生一家走的是准许通行的路，到了巷口，见自家门仍闭着，妻子先上前摸锁。</p>
锁没有撬。</p>
窗下落了一层灰，水缸上也有，屋里几样东西却都还在。孩子把碗搁回原处，跑去看从前坐的小凳，又问今日是否还要搬。妻子说暂不搬，先把水打来，不准他独自往东边跑。</p>
于海生去看那张桌子。</p>
新垫的薄木仍好好卡着，手掌放上去，桌面没晃。他坐下来，忽然想笑，又没笑出来。前些日子自己还嫌这个接头不好，想着要拆开重做，如今用完好的右手推了两下，便让它这样留着。</p>
晚上吃饭，妻子叫他洗手。</p>
他举了举左手，她便拿盆过来，让只洗没伤的那边。孩子在旁边捧着布，等他洗完才递。门外有人走过，三个人一齐静了一下，听清是邻人说话，才又各做各的。</p>
城没有破，他们终于能够在自家屋里怕这一声脚步。</p>
登州守住的文报，过了一段日子才到了京中。</p>
二月，朱由检看到的是几份并不齐整的呈报。张可大报城门与军器要地得保、内街死伤，孙元化另具疏请罪，讲自己信任旧部、议抚失察；所司报焚屋与器物损耗，仍有一部分须核。孔有德率部退离城下，耿仲明仍未捕获。文报列明两人去向尚待追查，朱由检读到这里，又问下一路有无拦截的回话。</p>
皇帝先问张可大是否仍在登州领兵。</p>
得答仍在，他让其继续任事，已守住的军器与水陆接运要尽快恢复。外面的叛兵须接着压制，不能让他们从别处补粮、回头再打；如何合兵追剿，由有关抚镇具报，不从京里只指一个日子叫各路齐到。</p>
孙元化的处分有人请即行议罪。</p>
上疏的还是腊月里那几位，疏里添了一条：耿仲明是孙元化一手抬举的，荐孙元化的人难辞其咎。周延儒这几日告病，票拟由温体仁代呈。温体仁拟的是“下部议”，没有添一个字，也没有替首辅减一个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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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将请罪疏与城中发出的守令并放，问他在内变以后可曾阻止守军反击。来人答没有，巡抚也令护住军属、收治守兵。皇帝便令先留其在登办理收拾，失察、调兵和守城各项分别勘明，最终处分再议，不以守住一城便抹尽失察，也不叫新来的人即日接一个还在冒烟的摊子。</p>
另有一份奏请，要将登莱辽籍兵丁尽数分调。</p>
朱由检读到“尽数”二字，叫把此次守库、守炮者的籍贯一并拿来。名单还没全到，眼前已核的几名却有辽人。他让将这几名照实记功，涉叛者据证查问，不准用一个籍贯替每个人认罪。</p>
王承恩收文时，那张展开的城图仍在案边。</p>
皇帝用手指按了一下东门的位置，叫催报城中家属安置与军需续给的实数，随后才翻开宁锦新送来的文书。</p>
……</p>
入春，修造重新开工，于海生领到了当期的工食银，随差救人的赏另给了一份。</p>
他将银子包好，一路想着先买哪件工具；到了家门，又想起家中粮剩得不多。妻子先留下买粮的，再替他收起一部分，说寻一把合手的凿子，不必永远借旁人的。</p>
他的左手已经能慢慢握物，做重活还会疼。</p>
老炮手再来送修时，袖口仍卷着，烧过的手背在日头下发亮。两人在新借的棚前碰面，谁也没把那夜从头讲一遍。炮手把一截带着焦痕的铁器递给他，是清理旧院时从灰中拣出的，刃口已经不好了，问还认不认得。</p>
于海生接过，翻来看背上的旧记号。</p>
是他的凿子。</p>
他找一块布将它包起来，放在新的工具旁，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灰。午后休息时，他请会写字的人替自己写信，给京中许母，也请她转告玄真：人和妻儿都在，家未毁，修造已经重新做起来。给许顺的另封一份，托人递往宁锦。两路都只托出，几时送到，仍待回话。</p>
写到末尾，代笔的问还有没有。</p>
于海生想了想，让添一句，小娃那张寻人条也还在，遇见西来的人，他仍会问。</p>
他把信收妥，收工后比往常走得慢些。到了巷口，看见自家窗里亮着灯，门闩照旧上了，便伸出右手，在门上敲了两下。</p>
里头有人问是谁。</p>
他答了一声，随即听见孩子跑近的脚步。</p>
……</p>
八月的后山，林远将给玄真的回信封好，交给了下山的铁生。于海生春间托出的平安话，此刻还没有传到他们这里。</p>
他能托问的只有于家近况。登州那一夜，谁在门边，谁在火里，信上尚未讲到。师父叫铁生向回春堂说明，往京里的熟客若还没走，便随这趟带，别同不急用的东西搁在一起。</p>
院外有人来找林远，问明日留练的几个人怎样分。</p>
他应了一声，把桌上余下的纸收好，出门去见。</p>
师父仍留在桌旁，将于海生一家的名字添在自己的旧记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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