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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光从城里面照上去，东门的守卒反而更看不清城外。</p>
有人伏在墙根往前走，离近了才忽然跃起。城上放下一轮铳，喊声被炮声压住，硝烟沿着垛口铺开。守门的军官听见脚下有人砸门，扭头又看见内街涌来一拨人，一时分不清哪头更近。</p>
那一拨人没有穿异样衣服。</p>
领头的认得他，隔着人叫他的姓，说后头火烧起来了，须先开门接应城外的弟兄。军官伏在内侧垛口同他对望半晌，问张总兵的令在哪里。对方还在往近处挤，一边叫他的旧称，一边将手朝门闩指。</p>
前排守卒被推得后退。</p>
忽然有人抽刀砍倒了门边一个持枪的，鲜血溅到闩木上，后头便再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。军官叫人顶住，自己沿登城石阶下来，见两名守卒已去摸门闩，抡起刀背砸中一人的手背，将他逼退。</p>
另一人转身就跑。</p>
街口的叛兵趁隙扑近，几支枪互相绞住，长杆磕在门框上，收都收不回来。倒地的守卒挣着去抓同伴的小腿，抓住以后便不松手，那人只能拖着半步半步退。门外的鼓响得越急，里面的人越觉得那几根沉木已经要顶不住。</p>
援兵从侧街过来时，前头只看见一团互相推挤的影子。</p>
领队的没有向门洞里放铳，先沿街两边逼上，将横在外头的那拨人压回去。守门者听见自家的号令，才敢把困在门框旁的枪杆抽出。退下来的人几乎站不直，有人将刀递到左手，右手抖得停不住。</p>
门闩还在。</p>
张可大没有亲自往最亮的火里去。</p>
他停在两条街相接的地方，听过门内还能守住，便叫后到的兵贴墙向前，将叛兵同门洞隔开。有将领请从火场那头直穿，说这样更快，他摇头，让看两边院门。</p>
火照着街心，院门后头却是黑的。</p>
真从中间穿，前头尚未到，侧面便能有人冲进队中。占街角的兵已过来报各处相接，背后连向存械处的巷子也有人守着，他这才叫前排向门边挤。抢来的车被横在道中，车上只有零散器物。张可大问过来报者，存械与存药两处仍守着，搬车的没有从那里取出整批军器。</p>
车只能挡一段街。</p>
守兵压到近处，隔着车轮、院墙厮杀，直到叛兵后排先松开，车旁的人才跟着退。车阵前接连抬下几个人，其中一个还没离开街角就没了声音，后面的人仍在往前挤。</p>
张可大叫把路留给抬人的，后续从另一边过。</p>
他问得最多的还是东门。那里不丢，外头便只能攻城；若跟着耿仲明的影子把人追散，救到这一刻也会白费。</p>
老炮手回到炮位时，认得他的人已经等急。</p>
修具院烧起来，另一个去领物的没回，大家还以为这边再等不到人。他把烧过的手往袖里一擦，蹲下看脚边的东西，叫先把照明移开，别全挤在炮后。远处有人仍在喊城内有叛，他只让当值的守住通向背后的口，不许这里的人听一声便跑回去找家。</p>
炮前还在打。</p>
先前一段射界被烟罩着，敌人借那处逼近，等到烟薄一点，已能看见架起的梯影。老炮手同几人把炮口校回原先看清的位置，照发令的打下去。震响后有人耳里全是鸣声，张着嘴听不见近旁说什么，只能看着同伴的手继续做。</p>
敌人第二次往上攀时，城内那阵应和的喊声弱了。</p>
城外远一些的地方，孔有德勒住马，盯着东门的火。门始终没开，墙上铳箭也未停；近处的人往前挤，后续抬来的梯具又压住退路。有人朝后挥手，抬伤的却挪不到跟前，倒下的人仍留在墙根。</p>
来报者说城里还在打，门也许很快就开。他问，谁从门里出来说的。来人答不出，另一个却催再压一阵，说弟兄已经死在那里，此时退下，岂不是白死。</p>
孔有德脸上的肉抽了一下，忽然用鞭杆指向抬伤者经过的地方。</p>
“把人接下来，收队！”</p>
墙根下有个扛梯的，是过吴桥时才被拉进队里的脚夫。前头的人说门里有自己人，一会儿就开，他便扛着梯子贴墙等，等到墙上的铳一阵比一阵密，门也没开。身前那人倒下以后，他蹲在旁边，不知该扛梯还是扛人，直到后面有人踢他一脚，叫他抬。</p>
传令的人沿墙外跑过去，有人先放下梯具，转身帮着抬伤。前排退时不免混乱，有人听不见令，有人不肯放下伤重的同伴，城上又响了一阵。等各拨终于退离近处，东边天色已比火光淡。</p>
他们退到稍远处候着，墙下倒空出了一段。</p>
城内的厮杀延续到天亮。</p>
叛兵退守两座相连的院子，其中一处就是先前收进运具车的地方。军官劝降时，有人从墙后骂，有人向外喊要交械，反被自己这一边拉住。后来后墙起乱，几个人挤进偏巷，余下的才陆续扔出刀枪。</p>
耿仲明不在被缚住的人中。</p>
有俘口说见他带人往近城垣的巷子退，预备从守兵一时未接紧的那小段缒下去；另一个只见后墙有人攀，没认清脸。张可大叫据所指搜查，城上各段重新接严，却没为了立刻抓住一个名字，将东门守兵全放出去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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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火还烧着，外军也仍在附近。</p>
孙元化到收伤处时，看见一排用布覆着脸的人。有人想引他从旁边过去，他没有走，站在头一个跟前，问从哪一处抬下来的。答是门内，他便又问家属是否在城中，听见在，叫按实登记，莫同尚未寻到的人混写。</p>
往后看伤的屋里走，靠门的兵忽然向他喊了一声大人。</p>
那人口音是辽东的。</p>
孙元化停下来，听他说自己守的是存械处，兄弟却在混乱中被人拿住，不知道是押去核验还是已经杀了。他说得急，腿上的伤又疼，声音越抬越尖。旁边有人叫他收声，孙元化抬手止住，让先说清同伴在何处、穿什么。</p>
他记下要查的人，答应有了消息便传回去。</p>
走出屋，孙元化对跟随的官员说，军中查问以所犯之事为据，拿人的要报拿自何处，不准只报一句辽人。说完，随行者将刚记下的几项分交去问。孙元化留在廊下，等屋里的人讲完那个被拿走的兄弟最后出现在哪一处，才往下一间走。</p>
于海生到午后才得到西院的回话。</p>
妻儿无事。昨夜传话的人到了，妻子听说他还在看伤处，没带孩子出来乱找，只托捎来一块洗过的旧布，说他若真伤了，别拿擦工具的布糊弄。东西送到时，于海生正想把手上已经松的旧布再绕一遍。</p>
他看着那块干净布，鼻子忽然酸了。</p>
同来的军士还说，孩子问他今夜能不能回，妻子没让人替着答，叫等他自己说。于海生把布放在膝上，想了一阵，请军士回话，工上还留着差，今夜不敢准，得了放归便去。</p>
说完这句，他心里竟安定了些。</p>
修具院的人已经重新聚到一处，缺的仍有人在找。年轻匠人的右腿包着，醒时还问钱袋，于海生将那只袋子塞到他手边，告诉他一直在。随后他走到院外，看见东门方向有兵抬下一根染血的长杆，另有人背着饭往上送。</p>
饭送得很慢，遇见抬伤的便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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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光从城里面照上去，东门的守卒反而更看不清城外。</p>
有人伏在墙根往前走，离近了才忽然跃起。城上放下一轮铳，喊声被炮声压住，硝烟沿着垛口铺开。守门的军官听见脚下有人砸门，扭头又看见内街涌来一拨人，一时分不清哪头更近。</p>
那一拨人没有穿异样衣服。</p>
领头的认得他，隔着人叫他的姓，说后头火烧起来了，须先开门接应城外的弟兄。军官伏在内侧垛口同他对望半晌，问张总兵的令在哪里。对方还在往近处挤，一边叫他的旧称，一边将手朝门闩指。</p>
前排守卒被推得后退。</p>
忽然有人抽刀砍倒了门边一个持枪的，鲜血溅到闩木上，后头便再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。军官叫人顶住，自己沿登城石阶下来，见两名守卒已去摸门闩，抡起刀背砸中一人的手背，将他逼退。</p>
另一人转身就跑。</p>
街口的叛兵趁隙扑近，几支枪互相绞住，长杆磕在门框上，收都收不回来。倒地的守卒挣着去抓同伴的小腿，抓住以后便不松手，那人只能拖着半步半步退。门外的鼓响得越急，里面的人越觉得那几根沉木已经要顶不住。</p>
援兵从侧街过来时，前头只看见一团互相推挤的影子。</p>
领队的没有向门洞里放铳，先沿街两边逼上，将横在外头的那拨人压回去。守门者听见自家的号令，才敢把困在门框旁的枪杆抽出。退下来的人几乎站不直，有人将刀递到左手，右手抖得停不住。</p>
门闩还在。</p>
张可大没有亲自往最亮的火里去。</p>
他停在两条街相接的地方，听过门内还能守住，便叫后到的兵贴墙向前，将叛兵同门洞隔开。有将领请从火场那头直穿，说这样更快，他摇头，让看两边院门。</p>
火照着街心，院门后头却是黑的。</p>
真从中间穿，前头尚未到，侧面便能有人冲进队中。占街角的兵已过来报各处相接，背后连向存械处的巷子也有人守着，他这才叫前排向门边挤。抢来的车被横在道中，车上只有零散器物。张可大问过来报者，存械与存药两处仍守着，搬车的没有从那里取出整批军器。</p>
车只能挡一段街。</p>
守兵压到近处，隔着车轮、院墙厮杀，直到叛兵后排先松开，车旁的人才跟着退。车阵前接连抬下几个人，其中一个还没离开街角就没了声音，后面的人仍在往前挤。</p>
张可大叫把路留给抬人的，后续从另一边过。</p>
他问得最多的还是东门。那里不丢，外头便只能攻城；若跟着耿仲明的影子把人追散，救到这一刻也会白费。</p>
老炮手回到炮位时，认得他的人已经等急。</p>
修具院烧起来，另一个去领物的没回，大家还以为这边再等不到人。他把烧过的手往袖里一擦，蹲下看脚边的东西，叫先把照明移开，别全挤在炮后。远处有人仍在喊城内有叛，他只让当值的守住通向背后的口，不许这里的人听一声便跑回去找家。</p>
炮前还在打。</p>
先前一段射界被烟罩着，敌人借那处逼近，等到烟薄一点，已能看见架起的梯影。老炮手同几人把炮口校回原先看清的位置，照发令的打下去。震响后有人耳里全是鸣声，张着嘴听不见近旁说什么，只能看着同伴的手继续做。</p>
敌人第二次往上攀时，城内那阵应和的喊声弱了。</p>
城外远一些的地方，孔有德勒住马，盯着东门的火。门始终没开，墙上铳箭也未停；近处的人往前挤，后续抬来的梯具又压住退路。有人朝后挥手，抬伤的却挪不到跟前，倒下的人仍留在墙根。</p>
来报者说城里还在打，门也许很快就开。他问，谁从门里出来说的。来人答不出，另一个却催再压一阵，说弟兄已经死在那里，此时退下，岂不是白死。</p>
孔有德脸上的肉抽了一下，忽然用鞭杆指向抬伤者经过的地方。</p>
“把人接下来，收队！”</p>
墙根下有个扛梯的，是过吴桥时才被拉进队里的脚夫。前头的人说门里有自己人，一会儿就开，他便扛着梯子贴墙等，等到墙上的铳一阵比一阵密，门也没开。身前那人倒下以后，他蹲在旁边，不知该扛梯还是扛人，直到后面有人踢他一脚，叫他抬。</p>
传令的人沿墙外跑过去，有人先放下梯具，转身帮着抬伤。前排退时不免混乱，有人听不见令，有人不肯放下伤重的同伴，城上又响了一阵。等各拨终于退离近处，东边天色已比火光淡。</p>
他们退到稍远处候着，墙下倒空出了一段。</p>
城内的厮杀延续到天亮。</p>
叛兵退守两座相连的院子，其中一处就是先前收进运具车的地方。军官劝降时，有人从墙后骂，有人向外喊要交械，反被自己这一边拉住。后来后墙起乱，几个人挤进偏巷，余下的才陆续扔出刀枪。</p>
耿仲明不在被缚住的人中。</p>
有俘口说见他带人往近城垣的巷子退，预备从守兵一时未接紧的那小段缒下去；另一个只见后墙有人攀，没认清脸。张可大叫据所指搜查，城上各段重新接严，却没为了立刻抓住一个名字，将东门守兵全放出去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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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火还烧着，外军也仍在附近。</p>
孙元化到收伤处时，看见一排用布覆着脸的人。有人想引他从旁边过去，他没有走，站在头一个跟前，问从哪一处抬下来的。答是门内，他便又问家属是否在城中，听见在，叫按实登记，莫同尚未寻到的人混写。</p>
往后看伤的屋里走，靠门的兵忽然向他喊了一声大人。</p>
那人口音是辽东的。</p>
孙元化停下来，听他说自己守的是存械处，兄弟却在混乱中被人拿住，不知道是押去核验还是已经杀了。他说得急，腿上的伤又疼，声音越抬越尖。旁边有人叫他收声，孙元化抬手止住，让先说清同伴在何处、穿什么。</p>
他记下要查的人，答应有了消息便传回去。</p>
走出屋，孙元化对跟随的官员说，军中查问以所犯之事为据，拿人的要报拿自何处，不准只报一句辽人。说完，随行者将刚记下的几项分交去问。孙元化留在廊下，等屋里的人讲完那个被拿走的兄弟最后出现在哪一处，才往下一间走。</p>
于海生到午后才得到西院的回话。</p>
妻儿无事。昨夜传话的人到了，妻子听说他还在看伤处，没带孩子出来乱找，只托捎来一块洗过的旧布，说他若真伤了，别拿擦工具的布糊弄。东西送到时，于海生正想把手上已经松的旧布再绕一遍。</p>
他看着那块干净布，鼻子忽然酸了。</p>
同来的军士还说，孩子问他今夜能不能回，妻子没让人替着答，叫等他自己说。于海生把布放在膝上，想了一阵，请军士回话，工上还留着差，今夜不敢准，得了放归便去。</p>
说完这句，他心里竟安定了些。</p>
修具院的人已经重新聚到一处，缺的仍有人在找。年轻匠人的右腿包着，醒时还问钱袋，于海生将那只袋子塞到他手边，告诉他一直在。随后他走到院外，看见东门方向有兵抬下一根染血的长杆，另有人背着饭往上送。</p>
饭送得很慢，遇见抬伤的便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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