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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二年正月，城外第一阵冲杀退下时，城里的人还以为这一日已经过去了。</p>
东面回来的伤兵却没有断。有人走得回来，有人伏在同伴背上，血沿着衣边滴进土里。张可大收住出战的一部，令他们贴着城防退，不再顺着对方引出的空处追远；预备兵留在城内，几次来请尽发，他都没许。</p>
外头还有一批人没有进来。</p>
他们先说被叛兵裹挟，后来又说既都是官军，何必叫自己在城外放下兵器。肯交的分批领开，不肯交的仍往门前探。城上有人认得旧同伴，伏到垛口往下喊，换来的却是一句叫他去求开门。</p>
入暮后，这一拨人退远了些。</p>
门内的守卒刚松一口气，侧后便响起了铳。</p>
铳声传到修具棚时，于海生先闻到了烧麻的气味。</p>
他从棚里出来，看见先前存绳索那边升起一股浓烟。那处离东门内街不远，隔着几座院墙，平日从棚口抬车出去要经过。有人喊取水，他提起桶便走，还以为是谁夜里照明失了手。</p>
走到院外，迎面过来七八个人，刀都拿在手里。</p>
领头的叫他们回去，说奉营中令拿住军器，不得乱动。于海生见过他，正是先前催着送车轴的那一个。他把水桶放下，正要说里面烧起来了，街对面忽然有人喝问谁发的令。</p>
答他的却是一刀。</p>
于海生看见守卒捂着颈侧退了一步，刀落到地上。身后有人撞过来，他连水桶也没顾上拿，被推回院口。紧接着又一声铳，碎砖打在墙上，原先还在喊救火的人顿时四散。</p>
他退进棚里，背抵着柱子，心怦怦直撞。</p>
匠头抓住他，问外面什么事。他张嘴，说有人杀守门的，第一遍声音太低，匠头没听清，逼近脸又问。他才把那句话喊出来。</p>
棚里的人都停了。</p>
随后，所有手一齐伸向自己的东西。有人抱钱，有人找被，有人把几件散在地上的工具拢到怀里。于海生也去提包，提起才发现那是自己要带回家的旧工具，沉得拽住了手。</p>
后院又响起拍门声。</p>
几乎同时，隔墙的存药院门前，一个张部军官听见逃回的看守喊，两处小院和中间街口都被抢了。他将门边的兵叫拢，随后看见车辆、器物从那边推出来，持刀的人绕过车，往东门内街挤。</p>
有人掉头来冲这座院门，增守的长枪从门后刺出，头一批没能进，后头的便往隔街堆着的麻绳上掷火。军官叫守卒顶住门，只让近墙两人往后传话，别把守库的都叫去救火。烟升起来时，他认出了乱众中的耿仲明。</p>
有人看见他，仍喊耿将军。他先叫了一声弟兄，指着城门内街说，外头同乡已经到了，别替要杀辽人的人堵门。几名原来迟疑的兵跟着动，另一名却握枪往后退，嘴里反复说今夜并没有开门的令。</p>
耿仲明朝前一挥手，身旁的人扑了上去，将那握枪的兵逼到门侧。</p>
内街越来越乱。</p>
先前被冲散的张部守兵从两侧退拢，想堵住来路；家家闭门，有一扇来不及关，被人踢开，里头立刻响起哭声。冲出来的人混着烟，辨不清谁从哪一边逃，有人便叫把说辽东话的全拿住。</p>
喊声传到修具院，于海生看见老炮手的脸一下白了。</p>
他刚从东面炮位下来，要叫两人抬备用架回去，此刻却有人伸手来夺他腰间短刀。于海生拉住那人的袖子，刚说他是工上一直来的，前院大门便被撞得猛响一下。</p>
匠头挥开争着的人，叫先走后门。</p>
后门平日走碎料，门外是一条窄巷，能通到另一条内街。</p>
于海生去推，门开到一半便抵住了墙边堆的木。他骂了一声，招呼两人搬开，老炮手也上来帮。前门那边又有人叫开，接着是刀柄砸木的声，棚顶的烟已经压低。</p>
一个年轻匠人钻回去拿钱袋。</p>
他早上才领到工食，同人说过要积着带回家，不肯空手走。于海生喊他出来，他答找着了，却在转身时被烧松的棚边落木砸倒，叫了一声，半截身子便藏到桌后。</p>
于海生已经跨出后门，又停住。</p>
他看见自己的工具包还在手中，拇指无意识地扣住提带接头。那带子是临出京时自己换的，缝得牢，背了这么远也没有脱。他忽然把包往门旁一放，转身钻回烟里。</p>
老炮手跟了进来。</p>
年轻匠人的右腿被压住，钱袋仍攥着，见人过来就说腿不能动。老炮手用肩抵住落木，于海生同另一个赶来的匠人拖住腋下，把人拉出来。右小腿血肉模糊，鞋还挂在脚上，袜口被血浸黑了。</p>
他们拿一块卸下的门板抬。</p>
门板从窄处转不过，于海生改到脚边去抬，左掌让断木刺破，火辣辣地疼了一下。他用右手托住板底，伤手勾着边，叫前头先把抬的一端放低，自己退着跨出后门。外头有几个人还等着，见抬人出来，才一齐接住。</p>
年轻匠人将钱袋按在胸上，不住叫疼。</p>
于海生听见他还叫得出声，心里反而松了一点。再抬头，棚里已经红透，自己那包工具就在门边，却谁也不能回去拿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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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条街外，张可大接到内变的报信。</p>
他没有将城头的人尽数叫下来。东门既是外军所向，内街又乱，若只顾冲进去救火，门上便会先空。他将尚在手中的预备兵分出一部，从不贴近火场的街路兜往门内；另一部守住连向军器、火药要地的通道，先把乱子截在东边。</p>
孙元化听说耿仲明已经举兵，仍问了一遍报信者可看真了。</p>
来人将所见复说，他伸手压住案上耿仲明经手的回话，听到存药处仍在官军手里，才开口问张总兵的兵到哪里了。</p>
又有人求他出面招呼旧部。</p>
孙元化抬起头，说已经奉守令的继续守，拿起兵器逼门、夺库的先制住。自己不往内街去，让守兵各听张总兵分派；愿弃械者留命看管，不许四处追捕辽籍家眷。</p>
传令者还没走，外头一阵喊声逼近，又渐渐远去。孙元化让他将刚才几句话复说一遍，听清了，才放人出门。自己起身到阶前看，火把东边的天照红了一块。他从前见过许多次炮光，转瞬便没，这一次却一直亮着。</p>
看伤的院中，于海生将年轻匠人交下，便往西边看。</p>
妻儿在那里。他想立刻跑过去，可四周各条街都有人喝问，没人说得清哪条还能走。匠头见他急，叫先留下，说已经托一个往西送伤的人带话，别这边刚递过去他还活着，转头又不知死在哪一处。</p>
于海生低头，才发现左手正在往下滴血。</p>
老炮手替他把一条布绕上，绕到手背便停，说还得叫会看的来。他的旧烫疤沾着灰，腰间短刀仍在。刚才夺刀的人已不见了，于海生也没力气追问。</p>
城外鼓声忽然密了。</p>
老炮手望向东边，低声说外头要跟着打了，随后去找当值的军官。于海生坐在门槛旁，听见自己的牙齿轻轻相碰，便将下巴抵在膝上，用没伤的手按住发抖的膝头。</p>
他从来不知道，身上明明热得像要烧起来，也会这样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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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二年正月，城外第一阵冲杀退下时，城里的人还以为这一日已经过去了。</p>
东面回来的伤兵却没有断。有人走得回来，有人伏在同伴背上，血沿着衣边滴进土里。张可大收住出战的一部，令他们贴着城防退，不再顺着对方引出的空处追远；预备兵留在城内，几次来请尽发，他都没许。</p>
外头还有一批人没有进来。</p>
他们先说被叛兵裹挟，后来又说既都是官军，何必叫自己在城外放下兵器。肯交的分批领开，不肯交的仍往门前探。城上有人认得旧同伴，伏到垛口往下喊，换来的却是一句叫他去求开门。</p>
入暮后，这一拨人退远了些。</p>
门内的守卒刚松一口气，侧后便响起了铳。</p>
铳声传到修具棚时，于海生先闻到了烧麻的气味。</p>
他从棚里出来，看见先前存绳索那边升起一股浓烟。那处离东门内街不远，隔着几座院墙，平日从棚口抬车出去要经过。有人喊取水，他提起桶便走，还以为是谁夜里照明失了手。</p>
走到院外，迎面过来七八个人，刀都拿在手里。</p>
领头的叫他们回去，说奉营中令拿住军器，不得乱动。于海生见过他，正是先前催着送车轴的那一个。他把水桶放下，正要说里面烧起来了，街对面忽然有人喝问谁发的令。</p>
答他的却是一刀。</p>
于海生看见守卒捂着颈侧退了一步，刀落到地上。身后有人撞过来，他连水桶也没顾上拿，被推回院口。紧接着又一声铳，碎砖打在墙上，原先还在喊救火的人顿时四散。</p>
他退进棚里，背抵着柱子，心怦怦直撞。</p>
匠头抓住他，问外面什么事。他张嘴，说有人杀守门的，第一遍声音太低，匠头没听清，逼近脸又问。他才把那句话喊出来。</p>
棚里的人都停了。</p>
随后，所有手一齐伸向自己的东西。有人抱钱，有人找被，有人把几件散在地上的工具拢到怀里。于海生也去提包，提起才发现那是自己要带回家的旧工具，沉得拽住了手。</p>
后院又响起拍门声。</p>
几乎同时，隔墙的存药院门前，一个张部军官听见逃回的看守喊，两处小院和中间街口都被抢了。他将门边的兵叫拢，随后看见车辆、器物从那边推出来，持刀的人绕过车，往东门内街挤。</p>
有人掉头来冲这座院门，增守的长枪从门后刺出，头一批没能进，后头的便往隔街堆着的麻绳上掷火。军官叫守卒顶住门，只让近墙两人往后传话，别把守库的都叫去救火。烟升起来时，他认出了乱众中的耿仲明。</p>
有人看见他，仍喊耿将军。他先叫了一声弟兄，指着城门内街说，外头同乡已经到了，别替要杀辽人的人堵门。几名原来迟疑的兵跟着动，另一名却握枪往后退，嘴里反复说今夜并没有开门的令。</p>
耿仲明朝前一挥手，身旁的人扑了上去，将那握枪的兵逼到门侧。</p>
内街越来越乱。</p>
先前被冲散的张部守兵从两侧退拢，想堵住来路；家家闭门，有一扇来不及关，被人踢开，里头立刻响起哭声。冲出来的人混着烟，辨不清谁从哪一边逃，有人便叫把说辽东话的全拿住。</p>
喊声传到修具院，于海生看见老炮手的脸一下白了。</p>
他刚从东面炮位下来，要叫两人抬备用架回去，此刻却有人伸手来夺他腰间短刀。于海生拉住那人的袖子，刚说他是工上一直来的，前院大门便被撞得猛响一下。</p>
匠头挥开争着的人，叫先走后门。</p>
后门平日走碎料，门外是一条窄巷，能通到另一条内街。</p>
于海生去推，门开到一半便抵住了墙边堆的木。他骂了一声，招呼两人搬开，老炮手也上来帮。前门那边又有人叫开，接着是刀柄砸木的声，棚顶的烟已经压低。</p>
一个年轻匠人钻回去拿钱袋。</p>
他早上才领到工食，同人说过要积着带回家，不肯空手走。于海生喊他出来，他答找着了，却在转身时被烧松的棚边落木砸倒，叫了一声，半截身子便藏到桌后。</p>
于海生已经跨出后门，又停住。</p>
他看见自己的工具包还在手中，拇指无意识地扣住提带接头。那带子是临出京时自己换的，缝得牢，背了这么远也没有脱。他忽然把包往门旁一放，转身钻回烟里。</p>
老炮手跟了进来。</p>
年轻匠人的右腿被压住，钱袋仍攥着，见人过来就说腿不能动。老炮手用肩抵住落木，于海生同另一个赶来的匠人拖住腋下，把人拉出来。右小腿血肉模糊，鞋还挂在脚上，袜口被血浸黑了。</p>
他们拿一块卸下的门板抬。</p>
门板从窄处转不过，于海生改到脚边去抬，左掌让断木刺破，火辣辣地疼了一下。他用右手托住板底，伤手勾着边，叫前头先把抬的一端放低，自己退着跨出后门。外头有几个人还等着，见抬人出来，才一齐接住。</p>
年轻匠人将钱袋按在胸上，不住叫疼。</p>
于海生听见他还叫得出声，心里反而松了一点。再抬头，棚里已经红透，自己那包工具就在门边，却谁也不能回去拿了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两条街外，张可大接到内变的报信。</p>
他没有将城头的人尽数叫下来。东门既是外军所向，内街又乱，若只顾冲进去救火，门上便会先空。他将尚在手中的预备兵分出一部，从不贴近火场的街路兜往门内；另一部守住连向军器、火药要地的通道，先把乱子截在东边。</p>
孙元化听说耿仲明已经举兵，仍问了一遍报信者可看真了。</p>
来人将所见复说，他伸手压住案上耿仲明经手的回话，听到存药处仍在官军手里，才开口问张总兵的兵到哪里了。</p>
又有人求他出面招呼旧部。</p>
孙元化抬起头，说已经奉守令的继续守，拿起兵器逼门、夺库的先制住。自己不往内街去，让守兵各听张总兵分派；愿弃械者留命看管，不许四处追捕辽籍家眷。</p>
传令者还没走，外头一阵喊声逼近，又渐渐远去。孙元化让他将刚才几句话复说一遍，听清了，才放人出门。自己起身到阶前看，火把东边的天照红了一块。他从前见过许多次炮光，转瞬便没，这一次却一直亮着。</p>
看伤的院中，于海生将年轻匠人交下，便往西边看。</p>
妻儿在那里。他想立刻跑过去，可四周各条街都有人喝问，没人说得清哪条还能走。匠头见他急，叫先留下，说已经托一个往西送伤的人带话，别这边刚递过去他还活着，转头又不知死在哪一处。</p>
于海生低头，才发现左手正在往下滴血。</p>
老炮手替他把一条布绕上，绕到手背便停，说还得叫会看的来。他的旧烫疤沾着灰，腰间短刀仍在。刚才夺刀的人已不见了，于海生也没力气追问。</p>
城外鼓声忽然密了。</p>
老炮手望向东边，低声说外头要跟着打了，随后去找当值的军官。于海生坐在门槛旁，听见自己的牙齿轻轻相碰，便将下巴抵在膝上，用没伤的手按住发抖的膝头。</p>
他从来不知道，身上明明热得像要烧起来，也会这样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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