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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往京中的两份文报，一份求留招抚的余地，一份求把守城的事定下来。</p>
朱由检读到后面，将张可大所附的图叫人展开。图角折得厉害，王承恩拿镇纸压住，又将凉茶撤到一旁，候着话隙才换热的。皇帝却先指向图外，问若登州不能接着修造、接运，宁锦那边缺下的东西由哪里补。</p>
兵部来人报了另几处，接着便说运道与工期都要重排。</p>
朱由检截住话头，让他先报眼前能到手的。自大凌河收军以来，案上处处是补守、补械与收拾旧部的事，登莱好不容易仍能接用，不能只因有人写了愿降，便把这一处也赌上去。</p>
兵部来人又报，辽东巡抚方一藻接办后，仍候不到所调骑兵，已从现有诸营抽人接护粮道。那道补防的令发出时，登莱报的是人马可发，如今人马在山东作乱，关外等的缺额也还空着。</p>
朱由检叫将启程时的实给、沿途支应与拥兵劫掠分别查报。欠下的粮饷应当追核，已经杀掠的，也不能只凭领兵的人写一封诉苦的信便抹去。</p>
随文报来的还有两道疏。头一道说，孔有德、耿仲明皆是毛文龙旧部，东江无主，才流落登莱，祸根在当年双岛那一刀，袁崇焕之罪至此方显，请即定谳。第二道劾孙元化养寇，末尾带出一句：孙元化与首辅同年，登莱巡抚这一缺，当初是谁在阁中说的话。</p>
周延儒出班，说孙元化在登州修造、接运皆有实报，此时易人，城中谁来约束。温体仁等他说完，才道首辅所言自是公论；孙元化若有失，举荐的人自然一并担着，也不必此时分辩。</p>
朱由检把两道疏翻过去，扣在图边。</p>
“城还没丢，先论谁荐的谁。”</p>
他没有往下问，转回图上。</p>
他准孙元化继续遣人谕抚。</p>
但受抚者须先停进、交械，由官军分处验收，不能拿一纸回书领整队武装入城；城中守备仍由巡抚督同总兵办理，交张可大专统各门与要害守兵。议抚期间的守备不得停撤，外队再向城逼进，守将可以拒止，不必临到炮口还等招抚使者回来。</p>
户部所报的近项也一并发下。</p>
登莱已存的粮先准拨一部供加守之用，随后该接来的饷项另催；加守兵丁的份额单列，别让他们夜里站了一更，明日却得去挤修造匠人与接运人原定的口粮。王承恩收起待发的文书时，朱由检又叫兵部把对方停进之处、交械期限写明。</p>
“只说愿抚，朕不知道他是愿停在哪里。”</p>
十二月下旬，回文到了登州。</p>
粮从现有仓中实拨下去，添守的人当晚就领到；火药与军器分别留有看守，不再由来取东西的人顺口带走。张可大将各门走了一遍，走到某一段，先从门内往回看，问若前头打起来，补上的兵能否从这条路过。</p>
陪行的人忙说能。</p>
他让抬着长兵的人真走一趟，转弯碰到了屋角，才叫将靠路的杂物挪开。带队的记下这一处，留下两人同街边住户搬物，其余照次序过，不将整条路一齐堵住。于海生正领人送按新令领出的车轴，见他站在风里看，直到那队人走过去，才接着往前。</p>
修具院报过的挪物也查了。送出的两车暂留原处，由统守那边派人共同看验；未挪的车轴与绳索封存，下一批借调也扣住，来领的只得回去重请。</p>
匠头回来说，东西总算有了个明白去处。</p>
于海生问是不是自己先前想多了。匠头把眼一瞪，叫他别到了有人理会，又替旁人说没这回事。说罢，将一辆留作运伤的车指给他，叫把车板再试一回。</p>
孙元化依然在等城外的回话。</p>
府中议事那日，耿仲明来得很早，进门先同几个站在阶下的兵说话，叫得出其中一人的乡里，问他家中老娘如今在哪一处。那人原来冻得缩着肩，被问过以后，声音都高了些。</p>
耿仲明听完，说回头替他打听旧乡亲。</p>
到了孙元化面前，他讲的也是这些人。从海上过来，家散了，旧营散了，好不容易在登州落脚，如今城中一闻口音便生疑，连亲人到门前送衣都怕惹问。他说得不急，仿佛只是替下头传几句难处。</p>
孙元化听见家眷受阻，叫人核实，不准借防变侵辱军属。</p>
耿仲明又说，城外败回的人若一律留着不收，寒了旧部的心，往后便再难叫回。张可大正在旁边看图，听到这里，将压图的手抬起来。</p>
“验明了收。整队带兵器涌进来，不收。”</p>
耿仲明笑说，那些人未必知道两者有何分别。</p>
“你知道，便说给他们听。”</p>
耿仲明应是，起身时朝图上的东门看了一眼。他出门仍同阶下那兵点头，问今夜轮到哪处，那人答仍在这里。张可大隔着廊听见，等那兵归回门旁，才将图交给随行的人。</p>
孙元化留下张可大，问这样防着，是否人人都只觉得被疑。</p>
张可大答，若只查辽兵，才是把人往一处逼。各门看守都按这道令走，他自己要调人，也须让当值的认清。人可以有旧交，城门不能只凭旧交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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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元化伸手去拿案边的回书，拿到一半，又收回了手。</p>
年末，叛兵已逼到登州附近。</p>
于海生听到炮声那日，正替老炮手查看松动的轮轴。那人把袖子卷上去，露出烧过的手背，蹲下便要帮忙。旁边一个新来运物的见他口音不同，忽然问他是不是同外面那些人原在一处。</p>
老炮手停了一下，说原来认得几个。</p>
运物的往后退半步。</p>
于海生手里还握着木楔，看得清楚，心里也跟着一紧。他同这人做过好几回活，可真要问他从前在谁营里，家里有哪些人，他一个也答不出。老炮手把袖子慢慢放下，直起腰，问这架子还要不要修。</p>
于海生低头敲进楔子，说要，让他把另一边托住。</p>
两人将轮子转过，旧响没了，远处却又传来一声炮。老炮手听了一会儿，说那是城外这一面的，手没有从车架下抽开。直到于海生说好了，他才松劲，叫同来的军士将器物接走。</p>
那运物的人再没问。</p>
午后匠头传下一道实在的安排：有妻儿住近处的，可趁无留差先送到西面的院子，轮到夜值仍须回来；工具、领过的料留工上，私人衣物不混作军物扣住。</p>
于海生拿起小包便走。</p>
妻子比他收拾得快。</p>
除了先前那个衣包，她另取了家中留的钱、能吃的干粮和一只水罐，没有把被面、木箱都拖到街上。孩子抱着那条已经嫌短的裤子，说不要丢，后来又换成自己惯用的小碗。</p>
于海生原想说到了那里有碗，看见孩子搂得紧，便没说。</p>
出门以前，妻子回去摸了一下灶旁，确认没有余火，才将门锁上。他拿自己的钥匙时，忽然发现那把从前回家总用不着掏的钥匙，如今终于找得到锁眼了。</p>
西面的院中已经住进几家。</p>
主家只肯让出两间，还留了自用的屋，大家把包放定，商量水和灶怎样共用。妻子很快接上别人说的话，问哪处能打热水，孩子跟在她后头，仍抱着碗。于海生站了片刻，发觉这边不必由自己一句句教。</p>
他把工上接话的地方再说一遍，妻子让他重复院门的记号。</p>
“别到时摸黑找错了，还说我们没等你。”</p>
于海生答得出来。她便将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，送到门外。</p>
回去的路上，城头传来号令，街边有人抬着受伤的兵经过。被抬的人疼得骂，抬的人叫他少动，都还是活人的声音。于海生让开，看见担架后头跟着一个不知该往哪走的孩子，便指给他看伤的去处。</p>
等人过去，他才快步赶回修具院。</p>
入夜前，孙元化收到新报：城外又有人自称离叛归来，要求连同本队兵器一齐入城。</p>
他捏着那页纸，想起耿仲明白日说过的旧部与家眷，也想起张可大已分下去的守令。过了一阵，他叫来报者回话，先到指定之处交械受验，肯照办的给食、收治，有亲人可以通问。</p>
纸从手中递出去以后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肯放下兵器的，不能往门前挤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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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往京中的两份文报，一份求留招抚的余地，一份求把守城的事定下来。</p>
朱由检读到后面，将张可大所附的图叫人展开。图角折得厉害，王承恩拿镇纸压住，又将凉茶撤到一旁，候着话隙才换热的。皇帝却先指向图外，问若登州不能接着修造、接运，宁锦那边缺下的东西由哪里补。</p>
兵部来人报了另几处，接着便说运道与工期都要重排。</p>
朱由检截住话头，让他先报眼前能到手的。自大凌河收军以来，案上处处是补守、补械与收拾旧部的事，登莱好不容易仍能接用，不能只因有人写了愿降，便把这一处也赌上去。</p>
兵部来人又报，辽东巡抚方一藻接办后，仍候不到所调骑兵，已从现有诸营抽人接护粮道。那道补防的令发出时，登莱报的是人马可发，如今人马在山东作乱，关外等的缺额也还空着。</p>
朱由检叫将启程时的实给、沿途支应与拥兵劫掠分别查报。欠下的粮饷应当追核，已经杀掠的，也不能只凭领兵的人写一封诉苦的信便抹去。</p>
随文报来的还有两道疏。头一道说，孔有德、耿仲明皆是毛文龙旧部，东江无主，才流落登莱，祸根在当年双岛那一刀，袁崇焕之罪至此方显，请即定谳。第二道劾孙元化养寇，末尾带出一句：孙元化与首辅同年，登莱巡抚这一缺，当初是谁在阁中说的话。</p>
周延儒出班，说孙元化在登州修造、接运皆有实报，此时易人，城中谁来约束。温体仁等他说完，才道首辅所言自是公论；孙元化若有失，举荐的人自然一并担着，也不必此时分辩。</p>
朱由检把两道疏翻过去，扣在图边。</p>
“城还没丢，先论谁荐的谁。”</p>
他没有往下问，转回图上。</p>
他准孙元化继续遣人谕抚。</p>
但受抚者须先停进、交械，由官军分处验收，不能拿一纸回书领整队武装入城；城中守备仍由巡抚督同总兵办理，交张可大专统各门与要害守兵。议抚期间的守备不得停撤，外队再向城逼进，守将可以拒止，不必临到炮口还等招抚使者回来。</p>
户部所报的近项也一并发下。</p>
登莱已存的粮先准拨一部供加守之用，随后该接来的饷项另催；加守兵丁的份额单列，别让他们夜里站了一更，明日却得去挤修造匠人与接运人原定的口粮。王承恩收起待发的文书时，朱由检又叫兵部把对方停进之处、交械期限写明。</p>
“只说愿抚，朕不知道他是愿停在哪里。”</p>
十二月下旬，回文到了登州。</p>
粮从现有仓中实拨下去，添守的人当晚就领到；火药与军器分别留有看守，不再由来取东西的人顺口带走。张可大将各门走了一遍，走到某一段，先从门内往回看，问若前头打起来，补上的兵能否从这条路过。</p>
陪行的人忙说能。</p>
他让抬着长兵的人真走一趟，转弯碰到了屋角，才叫将靠路的杂物挪开。带队的记下这一处，留下两人同街边住户搬物，其余照次序过，不将整条路一齐堵住。于海生正领人送按新令领出的车轴，见他站在风里看，直到那队人走过去，才接着往前。</p>
修具院报过的挪物也查了。送出的两车暂留原处，由统守那边派人共同看验；未挪的车轴与绳索封存，下一批借调也扣住，来领的只得回去重请。</p>
匠头回来说，东西总算有了个明白去处。</p>
于海生问是不是自己先前想多了。匠头把眼一瞪，叫他别到了有人理会，又替旁人说没这回事。说罢，将一辆留作运伤的车指给他，叫把车板再试一回。</p>
孙元化依然在等城外的回话。</p>
府中议事那日，耿仲明来得很早，进门先同几个站在阶下的兵说话，叫得出其中一人的乡里，问他家中老娘如今在哪一处。那人原来冻得缩着肩，被问过以后，声音都高了些。</p>
耿仲明听完，说回头替他打听旧乡亲。</p>
到了孙元化面前，他讲的也是这些人。从海上过来，家散了，旧营散了，好不容易在登州落脚，如今城中一闻口音便生疑，连亲人到门前送衣都怕惹问。他说得不急，仿佛只是替下头传几句难处。</p>
孙元化听见家眷受阻，叫人核实，不准借防变侵辱军属。</p>
耿仲明又说，城外败回的人若一律留着不收，寒了旧部的心，往后便再难叫回。张可大正在旁边看图，听到这里，将压图的手抬起来。</p>
“验明了收。整队带兵器涌进来，不收。”</p>
耿仲明笑说，那些人未必知道两者有何分别。</p>
“你知道，便说给他们听。”</p>
耿仲明应是，起身时朝图上的东门看了一眼。他出门仍同阶下那兵点头，问今夜轮到哪处，那人答仍在这里。张可大隔着廊听见，等那兵归回门旁，才将图交给随行的人。</p>
孙元化留下张可大，问这样防着，是否人人都只觉得被疑。</p>
张可大答，若只查辽兵，才是把人往一处逼。各门看守都按这道令走，他自己要调人，也须让当值的认清。人可以有旧交，城门不能只凭旧交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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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元化伸手去拿案边的回书，拿到一半，又收回了手。</p>
年末，叛兵已逼到登州附近。</p>
于海生听到炮声那日，正替老炮手查看松动的轮轴。那人把袖子卷上去，露出烧过的手背，蹲下便要帮忙。旁边一个新来运物的见他口音不同，忽然问他是不是同外面那些人原在一处。</p>
老炮手停了一下，说原来认得几个。</p>
运物的往后退半步。</p>
于海生手里还握着木楔，看得清楚，心里也跟着一紧。他同这人做过好几回活，可真要问他从前在谁营里，家里有哪些人，他一个也答不出。老炮手把袖子慢慢放下，直起腰，问这架子还要不要修。</p>
于海生低头敲进楔子，说要，让他把另一边托住。</p>
两人将轮子转过，旧响没了，远处却又传来一声炮。老炮手听了一会儿，说那是城外这一面的，手没有从车架下抽开。直到于海生说好了，他才松劲，叫同来的军士将器物接走。</p>
那运物的人再没问。</p>
午后匠头传下一道实在的安排：有妻儿住近处的，可趁无留差先送到西面的院子，轮到夜值仍须回来；工具、领过的料留工上，私人衣物不混作军物扣住。</p>
于海生拿起小包便走。</p>
妻子比他收拾得快。</p>
除了先前那个衣包，她另取了家中留的钱、能吃的干粮和一只水罐，没有把被面、木箱都拖到街上。孩子抱着那条已经嫌短的裤子，说不要丢，后来又换成自己惯用的小碗。</p>
于海生原想说到了那里有碗，看见孩子搂得紧，便没说。</p>
出门以前，妻子回去摸了一下灶旁，确认没有余火，才将门锁上。他拿自己的钥匙时，忽然发现那把从前回家总用不着掏的钥匙，如今终于找得到锁眼了。</p>
西面的院中已经住进几家。</p>
主家只肯让出两间，还留了自用的屋，大家把包放定，商量水和灶怎样共用。妻子很快接上别人说的话，问哪处能打热水，孩子跟在她后头，仍抱着碗。于海生站了片刻，发觉这边不必由自己一句句教。</p>
他把工上接话的地方再说一遍，妻子让他重复院门的记号。</p>
“别到时摸黑找错了，还说我们没等你。”</p>
于海生答得出来。她便将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，送到门外。</p>
回去的路上，城头传来号令，街边有人抬着受伤的兵经过。被抬的人疼得骂，抬的人叫他少动，都还是活人的声音。于海生让开，看见担架后头跟着一个不知该往哪走的孩子，便指给他看伤的去处。</p>
等人过去，他才快步赶回修具院。</p>
入夜前，孙元化收到新报：城外又有人自称离叛归来，要求连同本队兵器一齐入城。</p>
他捏着那页纸，想起耿仲明白日说过的旧部与家眷，也想起张可大已分下去的守令。过了一阵，他叫来报者回话，先到指定之处交械受验，肯照办的给食、收治，有亲人可以通问。</p>
纸从手中递出去以后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肯放下兵器的，不能往门前挤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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