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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二年八月，后山收到玄真托来的信，林远在里面看见了登州。</p>
信写在二月，随一位改走南路的熟客几经寄转，到这时才由回春堂带来。玄真写的是春前听到的情形：城还在官军手里，修造的军器没有尽失，可烧过几处，死伤还问不实。他当时只知道于海生已回原处做事，尚未收到于家亲口报的平安。</p>
林远将那几行又看了一遍。</p>
他记得的登州不是这样。书上那座城是从里头开的门，炮和造炮的匠人后来都过了海。去年秋天传报里说祖大寿死在大凌河外，他也这样愣过一回，书上那个人还要再活二十多年。两处都对不上了。对不上，于家便还在。</p>
于海生离京时，也接过寻小娃的托话。本路军需传报里已听过登州守住，却没有于家近况。</p>
陈景初听完，问许家那边可有别的消息。那封信他又听了一遍，才让林远取纸，给玄真回话：若问得到于家的人，托一句平安来，若真有难处，也讲明白。</p>
林远先将问平安的几句话写下。捎信的来人告辞时，老人仍追到门边，问下一趟何时能到。</p>
那场兵变起于崇祯元年冬。那时于海生已回登州做事，后山那支新成的留练小队仍在安排冬差。</p>
于海生后来总记得，那个冬天最先听见的不是炮声，是妻子叫他别再摸桌腿。</p>
家里那张桌子的脚下垫过一块薄木，吃饭时稍一用力，碗里的汤便往一边晃。他蹲下去，用拇指摸接榫的缝，想找件东西敲紧。妻子把热饭放下，说这张桌子已经这样用了两年，不差这一顿。</p>
孩子笑了，他也笑，洗手坐到桌旁。</p>
第二日下工，他果真找了一小块合适的木头，揣在身上。还未出修具的院门，外头忽然来人叫匠头，问已经交去的车具能不能再添几副。先前说往宁锦送用的，如今有一批要留本地，另等调遣。</p>
来人靴上结着硬泥，进屋没有坐。</p>
匠头问是不是孔游击那队的东西。十月末发走的马队，随行车具由匠头经手交出，原说由陆路赴宁远补防，还要到督师那里听派；那批交活时，于海生尚在来登州的路上。</p>
来人点头，说没有走到宁远。</p>
于海生放下手里的薄木。军官先前催活时说过，人马走陆，料物候船；他这些日子只等着往北的接运来，好将许顺的信捎去，没想过发出去的兵还会折回来。</p>
于海生听见吴桥两个字，又听见“军中闹起来了”。起初大家还以为不过是欠粮争闹。有人问，是不是打了沿路催差的官，来人喝了半碗水，摇头说已经杀人，还夺了地方上的东西，正在往回走。</p>
“就是孔有德那一队。”</p>
棚中一个烧过手背的辽东老炮手停下了手。</p>
他原在等换好的车轮，听见名字，先说这人平日肯分东西给底下，却也护短，一见自己人受辱便爱替他们争到底。话说到这里，他低头拉住袖口，将那块发亮的旧烫疤盖住，没再替远处的人往下辩。</p>
于海生不认识孔有德，只问从吴桥到这里，还远不远。</p>
没人给得出准话。</p>
往后十来日，消息一份比一份近。</p>
有的说叛兵已肯受抚，有的说经过的州县又失了一处。最先议论的一点粮、一场争斗，很快便压不住后头的死人与火。州里的公文于海生见不到，能看见的是领料的人换了，夜间留差多了，街上原肯赊东西的铺子开始催旧欠。</p>
妻子也知道了。</p>
那晚他到家，桌子已经垫稳，自己带回来的薄木仍搁在窗边。妻子让他摸摸孩子的袄够不够厚，又问这几日若留在工上，可有准话托回来。她不再问外头那些乱兵究竟会不会到，问了也没有人能替她应下。</p>
于海生说，若过了平日回来的时辰，先把门关好，不必让孩子到巷口看。</p>
“那你回来怎么进？”孩子问。</p>
“俺敲门。”</p>
他把敲门的两下示了一遍，孩子照样在桌上敲，又被母亲按住手，说夜里别拿这个玩。</p>
于海生从包里取出要修的工具，妻子以为他还想做活，脸色沉下来。他连忙说只清一下，明早免得落下，倒出的东西里夹着一张折旧的寻人条。</p>
孩子要看，他给指了上头的姓名，说是一个走散的小孩，家里一直在找。妻子问，可比自家孩子大些，他点头，说大些，独自在外已经很久。他到登州后问过两个自西边来的脚户，谁也没见过，只知道陕西那边出来的人多。</p>
妻子将纸从水碗旁挪开。于海生把它另折好，放进贴身衣里，工具收回包中。</p>
当夜，于海生留了一盏小灯才睡。</p>
十二月，修具院里接了一件奇怪的差。</p>
来取车的人只带两个随从，说要将两辆已经修好的运具车挪到东门内侧的院子，晚些有人接。车本来就是军中的，匠头也认得来人所属，便让取走。于海生跟着去看车轴，到了地方才发现，连平常固定看物的老卒也换了。</p>
新看守问他还留着做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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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车刚修过，怕路上松。那人便拿脚踢了踢轮，叫他回去，说真坏了自然有人来找。于海生不</p>
崇祯二年八月，后山收到玄真托来的信，林远在里面看见了登州。</p>
信写在二月，随一位改走南路的熟客几经寄转，到这时才由回春堂带来。玄真写的是春前听到的情形：城还在官军手里，修造的军器没有尽失，可烧过几处，死伤还问不实。他当时只知道于海生已回原处做事，尚未收到于家亲口报的平安。</p>
林远将那几行又看了一遍。</p>
他记得的登州不是这样。书上那座城是从里头开的门，炮和造炮的匠人后来都过了海。去年秋天传报里说祖大寿死在大凌河外，他也这样愣过一回，书上那个人还要再活二十多年。两处都对不上了。对不上，于家便还在。</p>
于海生离京时，也接过寻小娃的托话。本路军需传报里已听过登州守住，却没有于家近况。</p>
陈景初听完，问许家那边可有别的消息。那封信他又听了一遍，才让林远取纸，给玄真回话：若问得到于家的人，托一句平安来，若真有难处，也讲明白。</p>
林远先将问平安的几句话写下。捎信的来人告辞时，老人仍追到门边，问下一趟何时能到。</p>
那场兵变起于崇祯元年冬。那时于海生已回登州做事，后山那支新成的留练小队仍在安排冬差。</p>
于海生后来总记得，那个冬天最先听见的不是炮声，是妻子叫他别再摸桌腿。</p>
家里那张桌子的脚下垫过一块薄木，吃饭时稍一用力，碗里的汤便往一边晃。他蹲下去，用拇指摸接榫的缝，想找件东西敲紧。妻子把热饭放下，说这张桌子已经这样用了两年，不差这一顿。</p>
孩子笑了，他也笑，洗手坐到桌旁。</p>
第二日下工，他果真找了一小块合适的木头，揣在身上。还未出修具的院门，外头忽然来人叫匠头，问已经交去的车具能不能再添几副。先前说往宁锦送用的，如今有一批要留本地，另等调遣。</p>
来人靴上结着硬泥，进屋没有坐。</p>
匠头问是不是孔游击那队的东西。十月末发走的马队，随行车具由匠头经手交出，原说由陆路赴宁远补防，还要到督师那里听派；那批交活时，于海生尚在来登州的路上。</p>
来人点头，说没有走到宁远。</p>
于海生放下手里的薄木。军官先前催活时说过，人马走陆，料物候船；他这些日子只等着往北的接运来，好将许顺的信捎去，没想过发出去的兵还会折回来。</p>
于海生听见吴桥两个字，又听见“军中闹起来了”。起初大家还以为不过是欠粮争闹。有人问，是不是打了沿路催差的官，来人喝了半碗水，摇头说已经杀人，还夺了地方上的东西，正在往回走。</p>
“就是孔有德那一队。”</p>
棚中一个烧过手背的辽东老炮手停下了手。</p>
他原在等换好的车轮，听见名字，先说这人平日肯分东西给底下，却也护短，一见自己人受辱便爱替他们争到底。话说到这里，他低头拉住袖口，将那块发亮的旧烫疤盖住，没再替远处的人往下辩。</p>
于海生不认识孔有德，只问从吴桥到这里，还远不远。</p>
没人给得出准话。</p>
往后十来日，消息一份比一份近。</p>
有的说叛兵已肯受抚，有的说经过的州县又失了一处。最先议论的一点粮、一场争斗，很快便压不住后头的死人与火。州里的公文于海生见不到，能看见的是领料的人换了，夜间留差多了，街上原肯赊东西的铺子开始催旧欠。</p>
妻子也知道了。</p>
那晚他到家，桌子已经垫稳，自己带回来的薄木仍搁在窗边。妻子让他摸摸孩子的袄够不够厚，又问这几日若留在工上，可有准话托回来。她不再问外头那些乱兵究竟会不会到，问了也没有人能替她应下。</p>
于海生说，若过了平日回来的时辰，先把门关好，不必让孩子到巷口看。</p>
“那你回来怎么进？”孩子问。</p>
“俺敲门。”</p>
他把敲门的两下示了一遍，孩子照样在桌上敲，又被母亲按住手，说夜里别拿这个玩。</p>
于海生从包里取出要修的工具，妻子以为他还想做活，脸色沉下来。他连忙说只清一下，明早免得落下，倒出的东西里夹着一张折旧的寻人条。</p>
孩子要看，他给指了上头的姓名，说是一个走散的小孩，家里一直在找。妻子问，可比自家孩子大些，他点头，说大些，独自在外已经很久。他到登州后问过两个自西边来的脚户，谁也没见过，只知道陕西那边出来的人多。</p>
妻子将纸从水碗旁挪开。于海生把它另折好，放进贴身衣里，工具收回包中。</p>
当夜，于海生留了一盏小灯才睡。</p>
十二月，修具院里接了一件奇怪的差。</p>
来取车的人只带两个随从，说要将两辆已经修好的运具车挪到东门内侧的院子，晚些有人接。车本来就是军中的，匠头也认得来人所属，便让取走。于海生跟着去看车轴，到了地方才发现，连平常固定看物的老卒也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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