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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二年入夏，小娃已把那件短棉袄收进了包里。</p>
辽州出来以后，他们又换过两处宿地，袄始终带着。天冷时穿过，暖起来便叠好，火星燎出的两个小黑点还在袖边。田狗儿替他补上了缺的扣子，他每回取铺盖，都先摸一摸，怕压到潮的地方。</p>
田狗儿却先有了一双合脚的鞋。</p>
是用这阵子替人补鞋多得的粮，添上一小块能用的皮料换的。鞋不是新的，底还厚，穿上走路不再总往一边歪。小娃看他试着踩地，想起他先前捧着那些零碎一点也舍不得给人，忍不住说，这回怎么舍得了。</p>
“脚底能用，比揣着好。”田狗儿说。</p>
小娃低头看看自己的鞋，说走路慢些也没坏到哪里。田狗儿便让他跟着去背一次水，两人上坡走到半截，小娃鞋边磨脚，悄悄停了一下。等他重新上坡，田狗儿还在上面候着。</p>
他们这阵子确实过得比从前好些。</p>
粮并不每顿都多，至少交物的日子能吃饱，原六个人也仍在一处。满仓夜里不再老说肚子空，小栓的哥哥来过一回，看见弟弟分到的东西还好好在，替他将包带重新扎了一道，便回自己的搬运队去。鞋匠仍教田狗儿，教会了也让他做活，不白替他把所有料备好。</p>
小娃有时很怕又走一趟，东西便都没有了。</p>
因此这日马六来找他，说前送那边要添人，他头一个想到的是包该留谁看。</p>
马六已经问过，随队的铺盖有人一同运，个人细物仍自己带，不是将人叫走便什么都丢下。他的灰袄也收了，身上那件旧衣袖口露着一块厚补丁，说得却很起劲：前送不光多一口，往后前队接物的人也能认得自己，有事不必总在最后头等。</p>
“你同俺一道。”他说。</p>
小娃望着他，没急着答。</p>
以前马六常是自己想去便起身，如今特地过来商量，连哪天出、东西怎样带都问了。小娃心里有一点受看重的欢喜，却又怕答快了，田狗儿他们只能跟着走。</p>
“俺先问问他们。”</p>
马六皱了一下眉，终究坐到旁边等。</p>
田狗儿听完，先说自己明日还应了鞋匠的活。</p>
马六叫他晚点再做，说鞋什么时候不能补。田狗儿这回却不肯让，告诉他人家明日就出发，两双鞋今晚已经拆开，若丢着跟他们走，那个人没鞋，自己以后也别想再接。</p>
“又不是只你俩想去哪儿，俺们都得收拾。”</p>
马六的脸红了，站起身要说，小娃先叫住他。</p>
他知道田狗儿不是怕靠前。城下送水时，田狗儿也走过箭落的地方，粮铺着火，自己留下扶人，那袋子是田狗儿背出去的。可如今田狗儿有一件自己能做、也愿意做好的事，不能因为六个人总在一起，就算他从没有别的打算。</p>
满仓问去一趟几日，何三喜问回去时仍归胡大魁管不管。小栓最怕回来看不见哥哥，听见原营仍有认得到的人接话，才坐近了些。</p>
问到这些，马六有两件也答不上。</p>
小娃让明日去胡大魁跟前一起说，先不替谁把名字报进去。马六闷了一会儿，最后坐到田狗儿旁边，看他将线穿过针眼，问两双鞋一个晚上做不做得完。田狗儿说能，前提是别总碰自己胳膊。</p>
马六把手移开了。</p>
胡大魁正好在同陶庆说前队的事。</p>
要添的是能在后粮队与前队之间走熟路的人，成人仍管收发和临敌安排，六个少年可以编在其中轮着前送。不是到了前头便只顾搬东西，持械、集合仍要练；遇到队伍移走，也不能拿着物件自找一条更近的路追。</p>
小娃将六个人的意思说了，问能否晚一日入这趟轮换，让田狗儿先做完应下的鞋。</p>
胡大魁先看田狗儿，听他讲明已有谁在等，才说这回明日还有一拨老的先送，他们后日随自己去认，之后依次轮。不是往后每逢私下接活都能改差，要接以前，先看定下的日子。</p>
田狗儿应了，脸上的绷劲这才松开。</p>
胡大魁又问小娃为何也想去。</p>
他本想说马六要去，话到嘴边，改成自己也想试。原来的短值已经能记住谁做了哪一段，到了前队，若六个人能交得清、回得来，往后便不必每一小段都让成人带着。</p>
“你是想叫人认得你。”胡大魁说。</p>
小娃脸热了。</p>
他认了自己想去，又说得让各人自己应下。这回满仓几人都在旁边，自己答了愿意，田狗儿也点头，胡大魁才将六个记入下一趟，叫午后照旧去陶庆那边。</p>
陶庆右眉的旧疤在日头下显得更深。</p>
他并不因孩子们有了新差便少练一阵，仍让小娃、马六、满仓、三喜四个有枪的站在原来位置，田狗儿与小栓练搬物经过持械者身后的那一段。马六心急，枪往外伸得太早，陶庆一把按回去，叫他看清前头那人的肩背：人还站在原处。</p>
小娃站在旁边，忍住没替他接话。</p>
后日的第一趟，由胡大魁领着走。</p>
田狗儿把做好的鞋交完，带上自己的针线，穿着换来的旧鞋跟在队里。小娃把棉袄包严，四个持枪的仍各带原来那杆枪，空袋与小筐先交到后粮队，再取这一趟该送的份。到了接物的地方，段成正同两个成人等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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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认出马六，先朝小娃笑了一下，说这回路上没有井可等，别再到处拾袄。马六立刻说自己早不那样，段成也没追着笑，将他们带到放袋的地方，让先交成人验过。</p>
小娃没接这句玩笑，把刚放下的袋口扶正。</p>
东西交妥，段成带他们到一旁喝水，自己却坐不下来，又去领下一拨要用的空袋。马六看他来回跑，问认得前队的人多是不是也这样累，段成答认得多，喊自己的人自然也多，哪有白得的一口饭。</p>
胡大魁留在此处同领物的成人说话，准小娃领着另外五个，沿刚才的路先回后粮队交空筐，另一成人在那里接。路上有两处岔，小娃照来时认过的走，遇见抬长木的人便让开。后面的人跟到近处，他指着前头说，再拐一次就到了。</p>
到了后粮队，接人的果然在。</p>
他问胡大魁为何没回，小娃将留下说话的事答了，再把空筐交齐。另外五人都在身旁，这一次不用等胡大魁逐个指，他们自己就把各自手里的东西放妥了。</p>
午后胡大魁回来，准他们照这一趟入轮前送。</p>
多给的一点干粮分到手，马六掰了一半先吃，小娃却先去摸包。棉袄仍在，田狗儿的针线也在，贴身那块刻着两人姓名的木片硌着手指。他摸到刻痕，想着哪天真有一段路可走，自己如今已经能领几个人、认几处路，兴许比从前更有法子走回去。</p>
田狗儿坐到旁边，把磨脚的那只鞋从他脚上取下，看了看破处，说今晚能垫一块。</p>
小娃将分到的干粮往他那边推了些，随后又给自己留下一口，慢慢嚼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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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二年入夏，小娃已把那件短棉袄收进了包里。</p>
辽州出来以后，他们又换过两处宿地，袄始终带着。天冷时穿过，暖起来便叠好，火星燎出的两个小黑点还在袖边。田狗儿替他补上了缺的扣子，他每回取铺盖，都先摸一摸，怕压到潮的地方。</p>
田狗儿却先有了一双合脚的鞋。</p>
是用这阵子替人补鞋多得的粮，添上一小块能用的皮料换的。鞋不是新的，底还厚，穿上走路不再总往一边歪。小娃看他试着踩地，想起他先前捧着那些零碎一点也舍不得给人，忍不住说，这回怎么舍得了。</p>
“脚底能用，比揣着好。”田狗儿说。</p>
小娃低头看看自己的鞋，说走路慢些也没坏到哪里。田狗儿便让他跟着去背一次水，两人上坡走到半截，小娃鞋边磨脚，悄悄停了一下。等他重新上坡，田狗儿还在上面候着。</p>
他们这阵子确实过得比从前好些。</p>
粮并不每顿都多，至少交物的日子能吃饱，原六个人也仍在一处。满仓夜里不再老说肚子空，小栓的哥哥来过一回，看见弟弟分到的东西还好好在，替他将包带重新扎了一道，便回自己的搬运队去。鞋匠仍教田狗儿，教会了也让他做活，不白替他把所有料备好。</p>
小娃有时很怕又走一趟，东西便都没有了。</p>
因此这日马六来找他，说前送那边要添人，他头一个想到的是包该留谁看。</p>
马六已经问过，随队的铺盖有人一同运，个人细物仍自己带，不是将人叫走便什么都丢下。他的灰袄也收了，身上那件旧衣袖口露着一块厚补丁，说得却很起劲：前送不光多一口，往后前队接物的人也能认得自己，有事不必总在最后头等。</p>
“你同俺一道。”他说。</p>
小娃望着他，没急着答。</p>
以前马六常是自己想去便起身，如今特地过来商量，连哪天出、东西怎样带都问了。小娃心里有一点受看重的欢喜，却又怕答快了，田狗儿他们只能跟着走。</p>
“俺先问问他们。”</p>
马六皱了一下眉，终究坐到旁边等。</p>
田狗儿听完，先说自己明日还应了鞋匠的活。</p>
马六叫他晚点再做，说鞋什么时候不能补。田狗儿这回却不肯让，告诉他人家明日就出发，两双鞋今晚已经拆开，若丢着跟他们走，那个人没鞋，自己以后也别想再接。</p>
“又不是只你俩想去哪儿，俺们都得收拾。”</p>
马六的脸红了，站起身要说，小娃先叫住他。</p>
他知道田狗儿不是怕靠前。城下送水时，田狗儿也走过箭落的地方，粮铺着火，自己留下扶人，那袋子是田狗儿背出去的。可如今田狗儿有一件自己能做、也愿意做好的事，不能因为六个人总在一起，就算他从没有别的打算。</p>
满仓问去一趟几日，何三喜问回去时仍归胡大魁管不管。小栓最怕回来看不见哥哥，听见原营仍有认得到的人接话，才坐近了些。</p>
问到这些，马六有两件也答不上。</p>
小娃让明日去胡大魁跟前一起说，先不替谁把名字报进去。马六闷了一会儿，最后坐到田狗儿旁边，看他将线穿过针眼，问两双鞋一个晚上做不做得完。田狗儿说能，前提是别总碰自己胳膊。</p>
马六把手移开了。</p>
胡大魁正好在同陶庆说前队的事。</p>
要添的是能在后粮队与前队之间走熟路的人，成人仍管收发和临敌安排，六个少年可以编在其中轮着前送。不是到了前头便只顾搬东西，持械、集合仍要练；遇到队伍移走，也不能拿着物件自找一条更近的路追。</p>
小娃将六个人的意思说了，问能否晚一日入这趟轮换，让田狗儿先做完应下的鞋。</p>
胡大魁先看田狗儿，听他讲明已有谁在等，才说这回明日还有一拨老的先送，他们后日随自己去认，之后依次轮。不是往后每逢私下接活都能改差，要接以前，先看定下的日子。</p>
田狗儿应了，脸上的绷劲这才松开。</p>
胡大魁又问小娃为何也想去。</p>
他本想说马六要去，话到嘴边，改成自己也想试。原来的短值已经能记住谁做了哪一段，到了前队，若六个人能交得清、回得来，往后便不必每一小段都让成人带着。</p>
“你是想叫人认得你。”胡大魁说。</p>
小娃脸热了。</p>
他认了自己想去，又说得让各人自己应下。这回满仓几人都在旁边，自己答了愿意，田狗儿也点头，胡大魁才将六个记入下一趟，叫午后照旧去陶庆那边。</p>
陶庆右眉的旧疤在日头下显得更深。</p>
他并不因孩子们有了新差便少练一阵，仍让小娃、马六、满仓、三喜四个有枪的站在原来位置，田狗儿与小栓练搬物经过持械者身后的那一段。马六心急，枪往外伸得太早，陶庆一把按回去，叫他看清前头那人的肩背：人还站在原处。</p>
小娃站在旁边，忍住没替他接话。</p>
后日的第一趟，由胡大魁领着走。</p>
田狗儿把做好的鞋交完，带上自己的针线，穿着换来的旧鞋跟在队里。小娃把棉袄包严，四个持枪的仍各带原来那杆枪，空袋与小筐先交到后粮队，再取这一趟该送的份。到了接物的地方，段成正同两个成人等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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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认出马六，先朝小娃笑了一下，说这回路上没有井可等，别再到处拾袄。马六立刻说自己早不那样，段成也没追着笑，将他们带到放袋的地方，让先交成人验过。</p>
小娃没接这句玩笑，把刚放下的袋口扶正。</p>
东西交妥，段成带他们到一旁喝水，自己却坐不下来，又去领下一拨要用的空袋。马六看他来回跑，问认得前队的人多是不是也这样累，段成答认得多，喊自己的人自然也多，哪有白得的一口饭。</p>
胡大魁留在此处同领物的成人说话，准小娃领着另外五个，沿刚才的路先回后粮队交空筐，另一成人在那里接。路上有两处岔，小娃照来时认过的走，遇见抬长木的人便让开。后面的人跟到近处，他指着前头说，再拐一次就到了。</p>
到了后粮队，接人的果然在。</p>
他问胡大魁为何没回，小娃将留下说话的事答了，再把空筐交齐。另外五人都在身旁，这一次不用等胡大魁逐个指，他们自己就把各自手里的东西放妥了。</p>
午后胡大魁回来，准他们照这一趟入轮前送。</p>
多给的一点干粮分到手，马六掰了一半先吃，小娃却先去摸包。棉袄仍在，田狗儿的针线也在，贴身那块刻着两人姓名的木片硌着手指。他摸到刻痕，想着哪天真有一段路可走，自己如今已经能领几个人、认几处路，兴许比从前更有法子走回去。</p>
田狗儿坐到旁边，把磨脚的那只鞋从他脚上取下，看了看破处，说今晚能垫一块。</p>
小娃将分到的干粮往他那边推了些，随后又给自己留下一口，慢慢嚼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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