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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末，栾存义收好了铺盖。</p>
请退的事已报准，接缺者先跟着练过，将他原来近差的那一段认熟；交接这日停旧起新。庞三柱来送，站在门外看他将绳结收紧，半天才问，真不再多留一季么。</p>
“俺爹也得再过一季。”栾存义答。</p>
庞三柱听完，把劝的话收了。</p>
两人这几个月站在一起，连提枪和抬牌的轻重都熟了，庞三柱原来觉得哪怕多来百人，也该留着这个同伴。如今对方把分得的布卷进包里，留的是送父亲的那一截，他才知道人家早已将回去要做的事想过许多遍。</p>
林远出来时，栾存义先把领过的军械交还。</p>
钱粮结到准退的日子，名册记清离队。林远说家中若要来信，仍可以托原路送，不必觉得回去以后便不能进山。栾存义应了，行过礼，又转向庞三柱，让他别把新配的枪手当成自己使。</p>
庞三柱骂他临走还教训人，伸手接过包，送出很远才回来。</p>
这天收练，冯贵让他同接替者重新走一遍近口。他比平日少话，新来的跟他站到一起，拿不准该靠多近，他便指了指脚下，让先照这个地方站。练完，他替那人理了理枪后碍事的绳，问晚饭坐哪里，两人一道去吃。</p>
庞三柱往惯常坐的地方一落，身旁还空着，伸手想拨同伴的碗，才看见新人坐到了另一头。那人以为他嫌挤，端碗要让，庞三柱叫住他，自己挪过去。吃到半截，他问新人家里有几口，新人便讲临来时谁送到了路口，又说自家那片地一过雨就难走。庞三柱拿筷子在地上划出山下那道长坡，问是不是也这样陡。新人低头看过，笑着改了一弯，两人比着谁头一回滑得更远，碗里的饭渐渐凉了。</p>
队中仍是一百四十人。</p>
册上添进一个新名字，数目还是原数。</p>
八月，后四十人陆续到齐。</p>
多出的十六杆普通铳也实际交下。春夏另领的十六杆自生火铳替下了同数普通铳，交回军库。</p>
七村同一阵换了四杆新式，王四拿各村原留的修械钱补足价差。</p>
梁五想将新式多领些去旧墩，孙槐不肯把近路的全让。林远让两人带着真正能用的人分，山中教练也须留下；分到末了，三处都有新旧，没有哪一处只领旁人退下来的。</p>
这次新增者同样有一部分先练铳，其余练长兵。</p>
十二名披甲者经过夏间的合练，编在各处任事时单列出来，旁边仍须有长枪相扶。一百八十人实实在在到齐。</p>
八月首笔供给照实到人数交领，林远听经手人报过，便去看第二日要出山的队。</p>
梁五领七十二，先前赴驻的熟手也归到这一拨，带新来者一道走。</p>
要去接旧墩一段及相邻驻处。卢胜在其中，能独自管一段近口，已不用有一点动静都先跑回问梁五。孙槐领六十，仍接原来两头的轮守与护送；冯贵在这一拨，先把出差中的近战合练带住。</p>
林远留下四十八，连自己与杜旺在内。韩有成在留下的铳手里，带复练，也接近处任事。新近腿伤的长兵仍在养，这四十八便不是随手能全拉出去打仗的四十八，林远说给郑茂处听时，也照实说明。</p>
把两拨送出去以后，土台一下空了许多。</p>
人明明比从前多，站在眼前的却更少。林远在台边停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叫留下的人照今日所定的开练。</p>
梁五到旧墩时，原接守的二十四人已守过几轮。</p>
两边按约换，先一同走侧道入口，再看夜间站处与粮车停靠的地方。有人给梁五指新垫过的一段，说上月雨后冲开，后来补了，车能走，重的仍须慢。梁五将自己要分出去的人带到跟前听，不把这些话全收在自己脑里。</p>
原守队离开时，墩门没有空着。</p>
卢胜已经领一拨接住近口，六名甲兵分在需要近前的地方，长枪跟着站，铳手占能看清来路的位置。看着原来那二十四人走远，新来的其中一人忽然问，以后这里的事是不是都找梁五。</p>
梁五说本队这一段先找各自带的，自己也在；超过所承差遣，再向郑茂处报。新兵又看向各自的领队，将该找的人认了一遍。</p>
过了两日，前哨看见坡外有几个人牵着牲口徘徊。</p>
他们没到近处，也没有贸然冲来，站了一阵，便从旁路退走。卢胜照旧让车等过这一阵，再按既定护送往前，不为追上几个人显本事，把刚接的口子空出来。那批粮傍晚到了下一处，回话次日传回，梁五看过，才把这几日所见一同写给林远。</p>
信里没有求救。</p>
有路况，有轮守，有人问下一趟应交到哪里，也有他已经作了的决定。林远读到放车经过那一段，心里先紧后松，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。信上没有一句是问他的。他回信只问敌人往哪头退，请他们照旧留意相邻驻处，写完有些得意，拿去给杜旺也看了。</p>
同一月，北边查人的事也有了可接下去的地方。</p>
郑茂将早先托辨蔡四的条，交给核问夏间归降者的人，问出其中一名与旧押送队有过来往。那是别处收来的，原不在旧墩之战的俘获里。铁生伤已好了，便同牛得水走了一趟。那人认得蔡四，却是天启十年入秋后才跟过那拨运粮人，没见过小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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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生将蔡四的旧籍村名和两人的同乡关系记下，带回来交老李。老李接过纸，让铁生把村名再念一遍，又问这名同乡愿不愿领着去；指着那行字的手指，停了许久。</p>
老李听完便问几时能走。</p>
林远同杜旺商量，用已经走那一路的熟脚户先接上村中人，秋里便去核，不等到明年再把这一条翻出来。杜旺把原先的条与新记的放在一处，老李自己也留一份，妻子知道这次问的是谁，不必等人回来才弄清丈夫为何出门。</p>
晚间，林远把梁五那封回信讲给师父听。</p>
老人听完，问他明日午后还留不留山。</p>
林远以为又有信要送，先说留下的人已有韩有成带练，两处出山的也定好了回报日子，自己没有另领差。</p>
“那便来坐坐。”陈景初说，“有几个旧病家约了来，前一回是你看过的。隔了这些时日，也该瞧瞧后来怎样。”</p>
林远应下，想起其中一人先前常说胸闷，忙问近来可还有那样的症候。师父叫他留到明日当面问，隔了这些时日，病人的话也该重新听一遍。</p>
老人说着，将右腕搁在膝上，慢慢转了转。林远把靠外的药匣搬到他左手边，又找出那人上次留下的记录，翻了两页。</p>
山下传来收练的声音，韩有成已经在叫人归还器械。林远往窗外望了一眼，将纸上不明白的一处指给师父看。陈景初接过去，认了认自己写得太挤的字，笑着叫他把灯挪近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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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末，栾存义收好了铺盖。</p>
请退的事已报准，接缺者先跟着练过，将他原来近差的那一段认熟；交接这日停旧起新。庞三柱来送，站在门外看他将绳结收紧，半天才问，真不再多留一季么。</p>
“俺爹也得再过一季。”栾存义答。</p>
庞三柱听完，把劝的话收了。</p>
两人这几个月站在一起，连提枪和抬牌的轻重都熟了，庞三柱原来觉得哪怕多来百人，也该留着这个同伴。如今对方把分得的布卷进包里，留的是送父亲的那一截，他才知道人家早已将回去要做的事想过许多遍。</p>
林远出来时，栾存义先把领过的军械交还。</p>
钱粮结到准退的日子，名册记清离队。林远说家中若要来信，仍可以托原路送，不必觉得回去以后便不能进山。栾存义应了，行过礼，又转向庞三柱，让他别把新配的枪手当成自己使。</p>
庞三柱骂他临走还教训人，伸手接过包，送出很远才回来。</p>
这天收练，冯贵让他同接替者重新走一遍近口。他比平日少话，新来的跟他站到一起，拿不准该靠多近，他便指了指脚下，让先照这个地方站。练完，他替那人理了理枪后碍事的绳，问晚饭坐哪里，两人一道去吃。</p>
庞三柱往惯常坐的地方一落，身旁还空着，伸手想拨同伴的碗，才看见新人坐到了另一头。那人以为他嫌挤，端碗要让，庞三柱叫住他，自己挪过去。吃到半截，他问新人家里有几口，新人便讲临来时谁送到了路口，又说自家那片地一过雨就难走。庞三柱拿筷子在地上划出山下那道长坡，问是不是也这样陡。新人低头看过，笑着改了一弯，两人比着谁头一回滑得更远，碗里的饭渐渐凉了。</p>
队中仍是一百四十人。</p>
册上添进一个新名字，数目还是原数。</p>
八月，后四十人陆续到齐。</p>
多出的十六杆普通铳也实际交下。春夏另领的十六杆自生火铳替下了同数普通铳，交回军库。</p>
七村同一阵换了四杆新式，王四拿各村原留的修械钱补足价差。</p>
梁五想将新式多领些去旧墩，孙槐不肯把近路的全让。林远让两人带着真正能用的人分，山中教练也须留下；分到末了，三处都有新旧，没有哪一处只领旁人退下来的。</p>
这次新增者同样有一部分先练铳，其余练长兵。</p>
十二名披甲者经过夏间的合练，编在各处任事时单列出来，旁边仍须有长枪相扶。一百八十人实实在在到齐。</p>
八月首笔供给照实到人数交领，林远听经手人报过，便去看第二日要出山的队。</p>
梁五领七十二，先前赴驻的熟手也归到这一拨，带新来者一道走。</p>
要去接旧墩一段及相邻驻处。卢胜在其中，能独自管一段近口，已不用有一点动静都先跑回问梁五。孙槐领六十，仍接原来两头的轮守与护送；冯贵在这一拨，先把出差中的近战合练带住。</p>
林远留下四十八，连自己与杜旺在内。韩有成在留下的铳手里，带复练，也接近处任事。新近腿伤的长兵仍在养，这四十八便不是随手能全拉出去打仗的四十八，林远说给郑茂处听时，也照实说明。</p>
把两拨送出去以后，土台一下空了许多。</p>
人明明比从前多，站在眼前的却更少。林远在台边停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叫留下的人照今日所定的开练。</p>
梁五到旧墩时，原接守的二十四人已守过几轮。</p>
两边按约换，先一同走侧道入口，再看夜间站处与粮车停靠的地方。有人给梁五指新垫过的一段，说上月雨后冲开，后来补了，车能走，重的仍须慢。梁五将自己要分出去的人带到跟前听，不把这些话全收在自己脑里。</p>
原守队离开时，墩门没有空着。</p>
卢胜已经领一拨接住近口，六名甲兵分在需要近前的地方，长枪跟着站，铳手占能看清来路的位置。看着原来那二十四人走远，新来的其中一人忽然问，以后这里的事是不是都找梁五。</p>
梁五说本队这一段先找各自带的，自己也在；超过所承差遣，再向郑茂处报。新兵又看向各自的领队，将该找的人认了一遍。</p>
过了两日，前哨看见坡外有几个人牵着牲口徘徊。</p>
他们没到近处，也没有贸然冲来，站了一阵，便从旁路退走。卢胜照旧让车等过这一阵，再按既定护送往前，不为追上几个人显本事，把刚接的口子空出来。那批粮傍晚到了下一处，回话次日传回，梁五看过，才把这几日所见一同写给林远。</p>
信里没有求救。</p>
有路况，有轮守，有人问下一趟应交到哪里，也有他已经作了的决定。林远读到放车经过那一段，心里先紧后松，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。信上没有一句是问他的。他回信只问敌人往哪头退，请他们照旧留意相邻驻处，写完有些得意，拿去给杜旺也看了。</p>
同一月，北边查人的事也有了可接下去的地方。</p>
郑茂将早先托辨蔡四的条，交给核问夏间归降者的人，问出其中一名与旧押送队有过来往。那是别处收来的，原不在旧墩之战的俘获里。铁生伤已好了，便同牛得水走了一趟。那人认得蔡四，却是天启十年入秋后才跟过那拨运粮人，没见过小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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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生将蔡四的旧籍村名和两人的同乡关系记下，带回来交老李。老李接过纸，让铁生把村名再念一遍，又问这名同乡愿不愿领着去；指着那行字的手指，停了许久。</p>
老李听完便问几时能走。</p>
林远同杜旺商量，用已经走那一路的熟脚户先接上村中人，秋里便去核，不等到明年再把这一条翻出来。杜旺把原先的条与新记的放在一处，老李自己也留一份，妻子知道这次问的是谁，不必等人回来才弄清丈夫为何出门。</p>
晚间，林远把梁五那封回信讲给师父听。</p>
老人听完，问他明日午后还留不留山。</p>
林远以为又有信要送，先说留下的人已有韩有成带练，两处出山的也定好了回报日子，自己没有另领差。</p>
“那便来坐坐。”陈景初说，“有几个旧病家约了来，前一回是你看过的。隔了这些时日，也该瞧瞧后来怎样。”</p>
林远应下，想起其中一人先前常说胸闷，忙问近来可还有那样的症候。师父叫他留到明日当面问，隔了这些时日，病人的话也该重新听一遍。</p>
老人说着，将右腕搁在膝上，慢慢转了转。林远把靠外的药匣搬到他左手边，又找出那人上次留下的记录，翻了两页。</p>
山下传来收练的声音，韩有成已经在叫人归还器械。林远往窗外望了一眼，将纸上不明白的一处指给师父看。陈景初接过去，认了认自己写得太挤的字，笑着叫他把灯挪近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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