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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，冯贵带着三名旧兵到后山，先去看了那面裂牌。</p>
他用指头摸过断口，问当时是哪一个拿着。旧兵站出来，将墩前挨的那一下讲给他听，又说自己后来怎么跟枪手退开，等下一拨铳响才再上去。冯贵听完，把牌搁下，说人活着站在这里，这一回算没白拿。</p>
“坏的换，别再绑起来充好的。”</p>
替换的牌已经同本次军械一道送来，旧牌留下让新来的看。冯贵这回也不再说住几日便走：调令上有他，原队停领，他在林远新增的一批里入册，同来的三个也是一样。</p>
回文在此前已经到了。</p>
杨鹤核准按本路既定增募项给这支步队扩到一百八十，新委札把林远所领的人与轮差范围一并写明。原亡缺先补了一名长兵，实有回到百人；随后第一批新增四十进队，其中包括冯贵四人，余下从周边愿意常留的人里选入。人到了才起领，后面的四十尚未招齐，名字和口粮都空着。</p>
新普通铳十六杆同首批铳手接上，本部这时总共一百四十人，梁五已带出去的十二人也在其内。梁五依轮期交接回山，在册边划出各自的去处，让新来者到领队那里报姓名。</p>
放铺盖时，冯贵却没照指给他的屋子进去。他叫同来的三个先把包放下，找到林远，问四人能不能仍住一处。</p>
“白日里教谁都成，收了家伙，俺想跟他们坐坐。换了队，连晚上也只见新脸，怪没意思的。”</p>
林远原想将四个熟手分住，新来的夜里有不明白处，不必总往另一屋找人。冯贵听他说完，仍指着自己的铺盖，说夜里还得等人来问，连旧伙伴说句话也要赶着，便不像歇下了。</p>
林远想了想，只答应让一名旧兵同他一屋，另两人各住邻屋。冯贵还想让四人挤一间，林远没应，让他自己挑同屋的人。</p>
冯贵挑的是平日最惯同自己走的那一个。其余两人提起包，一人道：“他又跟你。”</p>
冯贵答明日都还在这里，却没让人换过来。晚饭后，他给另两人留了坐处，一人来了，另一人被屋里的新兵留住，等过来时，冯贵同屋的已经睡下。四人的东西终究没摆到一处。</p>
次日集合，冯贵仍先叫那三个到近旁，让他们替新来的认人、认路。</p>
初选时，曾有两个人不服被分去长兵。</p>
他们听说后山铳打得好，来时便惦记着领一杆。冯贵先带他们走了一段，等长枪都拿稳，才问来这里想学什么差事。其中一人说，拿铳总比站前头挨刀好。</p>
这话把旁边几个人也说安静了。</p>
冯贵答拿铳的也要向前，去年、今年的伤者便在这里，不必听他说得吓人；可若只靠劝一句人人一样，自己也不信。长兵有长兵要练的活，肯做便先跟几日，真不愿，趁还没定实，照招时所说回明去，不拿空名占粮。</p>
两人最后都留下了。</p>
晚上两人同原来的长兵挤在一处，听见有人商量寄钱回家，伤者回来换过药，也挪过来说话。有个老兵看他们还弄不明白，索性将家伙拿近，再教他们试一次。第二日点到他们，虽然还是慢半拍，终究自己站了出来，此后才正式定下入册。</p>
甲具分两趟交齐。</p>
先前留军中修的两领终于送到，又过些日子，另六领也到了，两领从缴获里核出，四领由军库旧甲整配，盔、刀牌也配着到，不是把几件散铁交来便叫后山自己想法子。</p>
十二个人从现有长兵里择，冯贵也在其中。</p>
他先带新来的人穿着走短路，再同原四个打过仗的合在一处。庞三柱原本以为这回该由自己多讲，冯贵却只让他示一次车角那样窄的地方怎样站。他将牌往前顶，刚想照上回说的做，身后跟的新枪手便被牌沿挡住了。这人正是新补亡缺的长兵，领的是原队收回的长枪，先跟旧班接守口的差；这一回合练，他也还摸不准庞三柱什么时候会抬牌。</p>
“你身后不是上回那个人。”冯贵提醒。</p>
庞三柱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脸有些红。栾存义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抬肘，新来的并不知道。</p>
于是他重新站了一遍，把自己想给枪留的地方指出来，让对方慢些来。新人试着将枪探过去，庞三柱这次等他的枪头出了牌沿，才一道向前。旁边原来一个落选过的长兵看了一阵，说自己也想试这边，冯贵答先把腿脚练够，甲一脱下来还有原差，不是挑上便只等打仗。</p>
林远在坡旁看着，没有插进去替庞三柱圆话。</p>
午后练的是窄处转出到宽处。</p>
披甲者在窄口替身后的枪守着，到了宽处，却须随各自一段散开，让铳能看见当面。最初一次，后头的人只盯着最先出去的那面牌，全往同一边靠，另一边空出来。冯贵叫各领一段的旧兵自己把人带回，问明白他们该认谁，再走。</p>
到最后一趟，林远站在更远处，已不用在所有人面前挥手。梁五看一边，冯贵看另一边，少说了许多话，那两拨人反倒各自走到了该站的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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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练完，庞三柱主动找到新枪手，约明日仍同自己走。</p>
新人走到同一处仍会挤住，他便让旧人停下，看着那几双脚如何迈，再重新领过去。</p>
伤者陆续回山以后，也有了新的日子。</p>
额上伤的铳手先能在阴处跟一小段练，仍不许整日顶日头；左上臂伤者只能做不牵伤处的活，暂不随队远走。右大腿受刀伤的用了韩有成的拐杖，屋门至院口短短一段，走到一半便得歇，没因见到新兵进门就被催着补上空位。</p>
铁生右前臂的口子已合，先从轻活做起，搬重物仍叫旁人接手。周进才那边回来的货照样有熟脚户接。</p>
也是这个月，阵亡者家中的恤银核下，随应交的文书一起送到。</p>
杜旺同经办的人过去，逐项交清，女人自己叫邻人替她再听一遍钱数。听完，她收下了，说这些要留给孩子，往后若有来问的，莫再记成她没有领。杜旺答应，回来将实到的日子交给林远，原先那处“待核”终于能改成已经送达。</p>
林远拿着回话看了一阵，才放下。</p>
杜旺还带回一句话：她托问往后去外面买粮，可不可以同周进才回来的车一道捎。只买自家吃的那点，钱照付。林远让人回她，能捎便捎，先问明这趟车何时回来，别叫她将家中存粮吃尽了还等着一个没说准的日子。</p>
六月末，梁五领第一拨新兵走了一趟近差。</p>
走之前，林远想将两个最不放心的留下，梁五却说已看过他们，不去远的，只到已经接妥的驻处，来回有熟人领，能让两人见一回真路。林远把名字重新看过，照梁五所定的让走了。</p>
三日后，梁五带人回来。</p>
途中没打仗，粮交到，人也都回；那两名新兵第一次认全了驻处与轮换的地方。一个见到林远，忙说自己记得，另一个却先找梁五问下回还跟谁走。梁五答按分到的那一拨，回去先同带教的人讲。</p>
林远站在旁边听着。</p>
山中还在准备下一批，外头已有一拨能办事。洪承畴问的那一句，他这时倒想好了怎么答：是想拿在手里。只是眼下攥着的这一点，还不够那人多看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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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，冯贵带着三名旧兵到后山，先去看了那面裂牌。</p>
他用指头摸过断口，问当时是哪一个拿着。旧兵站出来，将墩前挨的那一下讲给他听，又说自己后来怎么跟枪手退开，等下一拨铳响才再上去。冯贵听完，把牌搁下，说人活着站在这里，这一回算没白拿。</p>
“坏的换，别再绑起来充好的。”</p>
替换的牌已经同本次军械一道送来，旧牌留下让新来的看。冯贵这回也不再说住几日便走：调令上有他，原队停领，他在林远新增的一批里入册，同来的三个也是一样。</p>
回文在此前已经到了。</p>
杨鹤核准按本路既定增募项给这支步队扩到一百八十，新委札把林远所领的人与轮差范围一并写明。原亡缺先补了一名长兵，实有回到百人；随后第一批新增四十进队，其中包括冯贵四人，余下从周边愿意常留的人里选入。人到了才起领，后面的四十尚未招齐，名字和口粮都空着。</p>
新普通铳十六杆同首批铳手接上，本部这时总共一百四十人，梁五已带出去的十二人也在其内。梁五依轮期交接回山，在册边划出各自的去处，让新来者到领队那里报姓名。</p>
放铺盖时，冯贵却没照指给他的屋子进去。他叫同来的三个先把包放下，找到林远，问四人能不能仍住一处。</p>
“白日里教谁都成，收了家伙，俺想跟他们坐坐。换了队，连晚上也只见新脸，怪没意思的。”</p>
林远原想将四个熟手分住，新来的夜里有不明白处，不必总往另一屋找人。冯贵听他说完，仍指着自己的铺盖，说夜里还得等人来问，连旧伙伴说句话也要赶着，便不像歇下了。</p>
林远想了想，只答应让一名旧兵同他一屋，另两人各住邻屋。冯贵还想让四人挤一间，林远没应，让他自己挑同屋的人。</p>
冯贵挑的是平日最惯同自己走的那一个。其余两人提起包，一人道：“他又跟你。”</p>
冯贵答明日都还在这里，却没让人换过来。晚饭后，他给另两人留了坐处，一人来了，另一人被屋里的新兵留住，等过来时，冯贵同屋的已经睡下。四人的东西终究没摆到一处。</p>
次日集合，冯贵仍先叫那三个到近旁，让他们替新来的认人、认路。</p>
初选时，曾有两个人不服被分去长兵。</p>
他们听说后山铳打得好，来时便惦记着领一杆。冯贵先带他们走了一段，等长枪都拿稳，才问来这里想学什么差事。其中一人说，拿铳总比站前头挨刀好。</p>
这话把旁边几个人也说安静了。</p>
冯贵答拿铳的也要向前，去年、今年的伤者便在这里，不必听他说得吓人；可若只靠劝一句人人一样，自己也不信。长兵有长兵要练的活，肯做便先跟几日，真不愿，趁还没定实，照招时所说回明去，不拿空名占粮。</p>
两人最后都留下了。</p>
晚上两人同原来的长兵挤在一处，听见有人商量寄钱回家，伤者回来换过药，也挪过来说话。有个老兵看他们还弄不明白，索性将家伙拿近，再教他们试一次。第二日点到他们，虽然还是慢半拍，终究自己站了出来，此后才正式定下入册。</p>
甲具分两趟交齐。</p>
先前留军中修的两领终于送到，又过些日子，另六领也到了，两领从缴获里核出，四领由军库旧甲整配，盔、刀牌也配着到，不是把几件散铁交来便叫后山自己想法子。</p>
十二个人从现有长兵里择，冯贵也在其中。</p>
他先带新来的人穿着走短路，再同原四个打过仗的合在一处。庞三柱原本以为这回该由自己多讲，冯贵却只让他示一次车角那样窄的地方怎样站。他将牌往前顶，刚想照上回说的做，身后跟的新枪手便被牌沿挡住了。这人正是新补亡缺的长兵，领的是原队收回的长枪，先跟旧班接守口的差；这一回合练，他也还摸不准庞三柱什么时候会抬牌。</p>
“你身后不是上回那个人。”冯贵提醒。</p>
庞三柱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脸有些红。栾存义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抬肘，新来的并不知道。</p>
于是他重新站了一遍，把自己想给枪留的地方指出来，让对方慢些来。新人试着将枪探过去，庞三柱这次等他的枪头出了牌沿，才一道向前。旁边原来一个落选过的长兵看了一阵，说自己也想试这边，冯贵答先把腿脚练够，甲一脱下来还有原差，不是挑上便只等打仗。</p>
林远在坡旁看着，没有插进去替庞三柱圆话。</p>
午后练的是窄处转出到宽处。</p>
披甲者在窄口替身后的枪守着，到了宽处，却须随各自一段散开，让铳能看见当面。最初一次，后头的人只盯着最先出去的那面牌，全往同一边靠，另一边空出来。冯贵叫各领一段的旧兵自己把人带回，问明白他们该认谁，再走。</p>
到最后一趟，林远站在更远处，已不用在所有人面前挥手。梁五看一边，冯贵看另一边，少说了许多话，那两拨人反倒各自走到了该站的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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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练完，庞三柱主动找到新枪手，约明日仍同自己走。</p>
新人走到同一处仍会挤住，他便让旧人停下，看着那几双脚如何迈，再重新领过去。</p>
伤者陆续回山以后，也有了新的日子。</p>
额上伤的铳手先能在阴处跟一小段练，仍不许整日顶日头；左上臂伤者只能做不牵伤处的活，暂不随队远走。右大腿受刀伤的用了韩有成的拐杖，屋门至院口短短一段，走到一半便得歇，没因见到新兵进门就被催着补上空位。</p>
铁生右前臂的口子已合，先从轻活做起，搬重物仍叫旁人接手。周进才那边回来的货照样有熟脚户接。</p>
也是这个月，阵亡者家中的恤银核下，随应交的文书一起送到。</p>
杜旺同经办的人过去，逐项交清，女人自己叫邻人替她再听一遍钱数。听完，她收下了，说这些要留给孩子，往后若有来问的，莫再记成她没有领。杜旺答应，回来将实到的日子交给林远，原先那处“待核”终于能改成已经送达。</p>
林远拿着回话看了一阵，才放下。</p>
杜旺还带回一句话：她托问往后去外面买粮，可不可以同周进才回来的车一道捎。只买自家吃的那点，钱照付。林远让人回她，能捎便捎，先问明这趟车何时回来，别叫她将家中存粮吃尽了还等着一个没说准的日子。</p>
六月末，梁五领第一拨新兵走了一趟近差。</p>
走之前，林远想将两个最不放心的留下，梁五却说已看过他们，不去远的，只到已经接妥的驻处，来回有熟人领，能让两人见一回真路。林远把名字重新看过，照梁五所定的让走了。</p>
三日后，梁五带人回来。</p>
途中没打仗，粮交到，人也都回；那两名新兵第一次认全了驻处与轮换的地方。一个见到林远，忙说自己记得，另一个却先找梁五问下回还跟谁走。梁五答按分到的那一拨，回去先同带教的人讲。</p>
林远站在旁边听着。</p>
山中还在准备下一批，外头已有一拨能办事。洪承畴问的那一句，他这时倒想好了怎么答：是想拿在手里。只是眼下攥着的这一点，还不够那人多看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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