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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三年二月下旬，林远到州中时，洪承畴先问的不是要添多少人。</p>
“你不在，哪一个能将山里与外头的事一并接下来？”</p>
“梁五。”林远说。</p>
“接着讲，不能只报名字。”洪承畴说。</p>
林远便把冬间几次轮防、交粮和临时换用的人说过。原有三处都已做惯，梁五能看本部现有哪一拨可动；孙槐接人带新更耐得住，冯贵管披甲者的事，自己懂的还不如冯贵多。</p>
洪承畴顺着随附的差次往下看，问到梁五那一趟，便叫郑茂把原来的报文也找出来。</p>
冬前郑茂已问过一次：本路来年要将护路、驻守与可抽用的兵练得更成规模，林远这边若再接一百二十人，多久能供任事。那时林远给的是分两次接、分两次练的办法，连同械与常饷一并报上，如今才有回话。</p>
原拟另立一支零散新募队的军需，经杨鹤核准，改归这一部续募。</p>
那支新队尚未招人，原来准备让它接的防务，也随这一项一齐过来。郑茂把驻处指给林远看，说：</p>
“今春先延长一段轮护。夏后还要报一支能够抽出的兵。不能三百人都分别钉在各处，然后说无一人可动。”</p>
林远的指尖在图边停住。</p>
他冬间报三百时，想得最多的仍是后山有多少余地：一处临时添差，别处不必便缺人。眼下洪承畴给的，确实比他现有的宽，也将这支队伍伸到了更远的地方。</p>
“先接六十，三月。再六十，等前一拨能在熟手中任近差，再接。”林远说。</p>
“最迟什么时候？”洪承畴问。</p>
“拟五月接齐。若军械迟了，不能把等甲的人报作已经披甲能战。”</p>
“拨械分两批，先配新来的人。今年另准换入五十杆自生火，替下的旧铳交库。甲从现有十二套再补二十八套，凑足四十。”郑茂说。</p>
“头批能添多少？”林远问。</p>
“另添十二套，其余十六套还在整配。”郑茂答。</p>
“冯贵得先去看。”林远说，“上回领来的，有人抬不起胳膊，他拆开重配过。”</p>
郑茂对他说：</p>
“把冯贵一并带去。长枪、盔、刀、牌也在那里择。不必隔着两道传话说哪件太紧。”</p>
洪承畴将换装那一项留下多看了一眼，问：</p>
“旧铳是不是就不用了？”</p>
“还要用，也还要修。新式有交不上的，就照手里的练。不能先叫铳手空着手等。”林远答。</p>
洪承畴点头，准修造的钱随交付分拨，又对郑茂说：</p>
“把替回的旧铳另配缺械之处。不准抬进库里就无人过问。”</p>
“第一批可领的什么时候验？”林远问。</p>
郑茂说：</p>
“回程就去看。待修的还是留原处修妥，合用的先交。”</p>
军中的旧物不全坏，只是各样大小不一，若不择配，强壮的人穿不进去，瘦的套上又像挂了半扇门。</p>
说到钱粮，洪承畴将核过的一页推近。</p>
新增一百二十人的常饷从本年募兵项接入，首批的已经能交，后一批须在接人以前续到。</p>
林远看完，又将三月与五月的拟募日对了一遍。第一批还没来，夏后可抽的八十人已经压在了后头；从旧部抽太多，谁留着教新来的，也得现在说清。</p>
“看得这样慢，是不想接了？”洪承畴问。</p>
“想。”林远抬头，“正因为想，才怕应得太快。”</p>
洪承畴笑了一声，叫他将后面那页也看了。</p>
新委札列在本路军务项下，林远接过来，先看所领部伍和承差的范围。</p>
扩补后的三百人由林远专领，梁五、孙槐等依所属承其分派，郑茂统这一路，更大的调发仍从本路下。春夏既要守原处，也要练出可抽用者；拟在夏后先报八十名能随差的人，去向与动身之日待正式军务，眼下不预先将哪八十个写死。</p>
“教新的一拨能不能不随每次小差抽动？”林远问。</p>
洪承畴让他定下什么时段必须留哪几名骨干，再据各处差遣核定能留多久。</p>
“真正不能动的，提前报。不能临到用人时才说还须操练。别把最好的一拨全藏在这四个字后面。”</p>
两人将春夏安排说清，才起身。</p>
门外郑茂问他今日为何没急着替梁五推那支远差。林远答，自己还没问梁五想带谁，只知道不能老替他留一个能做事、却始终不能往前走的位置。</p>
郑茂拍了拍他的胳膊，说那便先把人问了，别回去只叫大家听一遍已经定好的话。</p>
回山后，梁五听完，果然先问夏后那八十人由谁带。</p>
林远说要看练成以后的差，眼下愿不愿将新入的人接一半过去，和自己这一处轮着带。梁五答愿，随后就问能不能自己挑教的人、换教的法子。</p>
“若我不在，你先定。”林远说。</p>
梁五望着他，半晌才问，不在的时候能定，回来了又怎样。</p>
林远被问住了。人还在眼前，他已想插手，真等自己回来，见着与原先不同的安排，只怕更难忍住。</p>
“我要办的事、能用的人，都先同你说清。办成了，就算数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我若回来又照自己的习惯叫人重做，你拿这句话问我。人用得重了，该歇便歇；钱粮少算的，我去补手续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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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槐在旁边提醒：</p>
“留教的人也得轮到真差。不能让会教的永远留、爱争的反而每回都走。”</p>
梁五点头，先将韩有成叫近。</p>
韩有成听说又有新铳手，已经想去挑器械，梁五却让他先说上次教得最慢的那人如今如何。他想了想，答手上稳多了，就是遇见自己站到旁边，反倒越做越急。</p>
“那这回你先别总抢他的铳。”梁五说。</p>
韩有成眉头一皱，终究没反驳。</p>
人还没到，山外的家属先来问了。</p>
有人怕一入军便再不得回家，有人只问给的饭能不能省一点寄回，也有人听说从后山出过队，特意来问伤了以后是否真有人管。王四把愿来常留的同轮练者分清，村中守夜的人一个没动。</p>
林远站在门口，听见一个妇人问儿子能不能先练一个月，再看要不要留下。</p>
接话的人说，正式入册领饷以后，要走须照军中办法请准。那妇人拉着儿子走到旁边商量。林远看着那双拉住袖子的手，想起老李临北行前，也总要把包里几页寻人的纸再摸一遍。</p>
二丫此时正从屋里出来，拿的是骡店托回的短话。</p>
熟脚户只带回店主那日的原话：赶骡者仍未回来，约见的事店里记着。老李把纸交她收，仍追着问下回脚户过店是哪一阵，问完站在一旁，等她把那一日也找给自己看。</p>
林远听过，叫二丫将脚户下回走的日子也记给老李，随后回到门外。</p>
那对母子还没有商量好。</p>
年轻人见同来的已经报上姓名，唯独自己还被母亲拉在这里，觉得叫人看着显得胆小。妇人看见林远，便将儿子往前推一点，问他说的伤了有人管，管到什么时候。</p>
林远望着她，答伤了要看、要养，能接什么差也须照伤势办。她又问，若以后只能一条腿走，军中还要不要。</p>
他没有立刻接上。</p>
韩有成就在不远处，正同梁五说新铳手的事。林远原想叫过来，让她亲眼看看伤者仍能任差，话到嘴边，却觉得自己若拿韩有成的一条腿来替所有人作保，倒像有些事已经能应下。</p>
“这一项，我如今许不了。”他说，“我这里没遇见过，得往上问。”</p>
年轻人急了，说自己还好好的，怎么便讲到不能走。妇人没有理他，又向林远问，轮归那几日若碰上家里忙，能不能挪。</p>
“有差得先应差。能换的时候，同领你的人商量。”</p>
她嗯了一声，将带来的包重新给儿子背好，说今日先回去，再想一夜。年轻人不大肯走，到了路口还朝这边望。</p>
梁五过来时，问是不是没谈成。</p>
林远说还没定，叫这两日来问的人都听清去留的规矩，别只为了先把人留下，遇见难答的便说往后都有办法。</p>
梁五应下，又问方才那句伤重了怎么办，往上送话时能否一并问。林远看了他一眼，答自己写，等有了回话，也叫韩有成听听。</p>
两人走回场边，韩有成正在同新教练争一处站位，谁也没有因他们来了就停。林远站了一会儿，听见先前那名母亲在山口喊儿子走快些，声音越过土台，到了这里已经很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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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三年二月下旬，林远到州中时，洪承畴先问的不是要添多少人。</p>
“你不在，哪一个能将山里与外头的事一并接下来？”</p>
“梁五。”林远说。</p>
“接着讲，不能只报名字。”洪承畴说。</p>
林远便把冬间几次轮防、交粮和临时换用的人说过。原有三处都已做惯，梁五能看本部现有哪一拨可动；孙槐接人带新更耐得住，冯贵管披甲者的事，自己懂的还不如冯贵多。</p>
洪承畴顺着随附的差次往下看，问到梁五那一趟，便叫郑茂把原来的报文也找出来。</p>
冬前郑茂已问过一次：本路来年要将护路、驻守与可抽用的兵练得更成规模，林远这边若再接一百二十人，多久能供任事。那时林远给的是分两次接、分两次练的办法，连同械与常饷一并报上，如今才有回话。</p>
原拟另立一支零散新募队的军需，经杨鹤核准，改归这一部续募。</p>
那支新队尚未招人，原来准备让它接的防务，也随这一项一齐过来。郑茂把驻处指给林远看，说：</p>
“今春先延长一段轮护。夏后还要报一支能够抽出的兵。不能三百人都分别钉在各处，然后说无一人可动。”</p>
林远的指尖在图边停住。</p>
他冬间报三百时，想得最多的仍是后山有多少余地：一处临时添差，别处不必便缺人。眼下洪承畴给的，确实比他现有的宽，也将这支队伍伸到了更远的地方。</p>
“先接六十，三月。再六十，等前一拨能在熟手中任近差，再接。”林远说。</p>
“最迟什么时候？”洪承畴问。</p>
“拟五月接齐。若军械迟了，不能把等甲的人报作已经披甲能战。”</p>
“拨械分两批，先配新来的人。今年另准换入五十杆自生火，替下的旧铳交库。甲从现有十二套再补二十八套，凑足四十。”郑茂说。</p>
“头批能添多少？”林远问。</p>
“另添十二套，其余十六套还在整配。”郑茂答。</p>
“冯贵得先去看。”林远说，“上回领来的，有人抬不起胳膊，他拆开重配过。”</p>
郑茂对他说：</p>
“把冯贵一并带去。长枪、盔、刀、牌也在那里择。不必隔着两道传话说哪件太紧。”</p>
洪承畴将换装那一项留下多看了一眼，问：</p>
“旧铳是不是就不用了？”</p>
“还要用，也还要修。新式有交不上的，就照手里的练。不能先叫铳手空着手等。”林远答。</p>
洪承畴点头，准修造的钱随交付分拨，又对郑茂说：</p>
“把替回的旧铳另配缺械之处。不准抬进库里就无人过问。”</p>
“第一批可领的什么时候验？”林远问。</p>
郑茂说：</p>
“回程就去看。待修的还是留原处修妥，合用的先交。”</p>
军中的旧物不全坏，只是各样大小不一，若不择配，强壮的人穿不进去，瘦的套上又像挂了半扇门。</p>
说到钱粮，洪承畴将核过的一页推近。</p>
新增一百二十人的常饷从本年募兵项接入，首批的已经能交，后一批须在接人以前续到。</p>
林远看完，又将三月与五月的拟募日对了一遍。第一批还没来，夏后可抽的八十人已经压在了后头；从旧部抽太多，谁留着教新来的，也得现在说清。</p>
“看得这样慢，是不想接了？”洪承畴问。</p>
“想。”林远抬头，“正因为想，才怕应得太快。”</p>
洪承畴笑了一声，叫他将后面那页也看了。</p>
新委札列在本路军务项下，林远接过来，先看所领部伍和承差的范围。</p>
扩补后的三百人由林远专领，梁五、孙槐等依所属承其分派，郑茂统这一路，更大的调发仍从本路下。春夏既要守原处，也要练出可抽用者；拟在夏后先报八十名能随差的人，去向与动身之日待正式军务，眼下不预先将哪八十个写死。</p>
“教新的一拨能不能不随每次小差抽动？”林远问。</p>
洪承畴让他定下什么时段必须留哪几名骨干，再据各处差遣核定能留多久。</p>
“真正不能动的，提前报。不能临到用人时才说还须操练。别把最好的一拨全藏在这四个字后面。”</p>
两人将春夏安排说清，才起身。</p>
门外郑茂问他今日为何没急着替梁五推那支远差。林远答，自己还没问梁五想带谁，只知道不能老替他留一个能做事、却始终不能往前走的位置。</p>
郑茂拍了拍他的胳膊，说那便先把人问了，别回去只叫大家听一遍已经定好的话。</p>
回山后，梁五听完，果然先问夏后那八十人由谁带。</p>
林远说要看练成以后的差，眼下愿不愿将新入的人接一半过去，和自己这一处轮着带。梁五答愿，随后就问能不能自己挑教的人、换教的法子。</p>
“若我不在，你先定。”林远说。</p>
梁五望着他，半晌才问，不在的时候能定，回来了又怎样。</p>
林远被问住了。人还在眼前，他已想插手，真等自己回来，见着与原先不同的安排，只怕更难忍住。</p>
“我要办的事、能用的人，都先同你说清。办成了，就算数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我若回来又照自己的习惯叫人重做，你拿这句话问我。人用得重了，该歇便歇；钱粮少算的，我去补手续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孙槐在旁边提醒：</p>
“留教的人也得轮到真差。不能让会教的永远留、爱争的反而每回都走。”</p>
梁五点头，先将韩有成叫近。</p>
韩有成听说又有新铳手，已经想去挑器械，梁五却让他先说上次教得最慢的那人如今如何。他想了想，答手上稳多了，就是遇见自己站到旁边，反倒越做越急。</p>
“那这回你先别总抢他的铳。”梁五说。</p>
韩有成眉头一皱，终究没反驳。</p>
人还没到，山外的家属先来问了。</p>
有人怕一入军便再不得回家，有人只问给的饭能不能省一点寄回，也有人听说从后山出过队，特意来问伤了以后是否真有人管。王四把愿来常留的同轮练者分清，村中守夜的人一个没动。</p>
林远站在门口，听见一个妇人问儿子能不能先练一个月，再看要不要留下。</p>
接话的人说，正式入册领饷以后，要走须照军中办法请准。那妇人拉着儿子走到旁边商量。林远看着那双拉住袖子的手，想起老李临北行前，也总要把包里几页寻人的纸再摸一遍。</p>
二丫此时正从屋里出来，拿的是骡店托回的短话。</p>
熟脚户只带回店主那日的原话：赶骡者仍未回来，约见的事店里记着。老李把纸交她收，仍追着问下回脚户过店是哪一阵，问完站在一旁，等她把那一日也找给自己看。</p>
林远听过，叫二丫将脚户下回走的日子也记给老李，随后回到门外。</p>
那对母子还没有商量好。</p>
年轻人见同来的已经报上姓名，唯独自己还被母亲拉在这里，觉得叫人看着显得胆小。妇人看见林远，便将儿子往前推一点，问他说的伤了有人管，管到什么时候。</p>
林远望着她，答伤了要看、要养，能接什么差也须照伤势办。她又问，若以后只能一条腿走，军中还要不要。</p>
他没有立刻接上。</p>
韩有成就在不远处，正同梁五说新铳手的事。林远原想叫过来，让她亲眼看看伤者仍能任差，话到嘴边，却觉得自己若拿韩有成的一条腿来替所有人作保，倒像有些事已经能应下。</p>
“这一项，我如今许不了。”他说，“我这里没遇见过，得往上问。”</p>
年轻人急了，说自己还好好的，怎么便讲到不能走。妇人没有理他，又向林远问，轮归那几日若碰上家里忙，能不能挪。</p>
“有差得先应差。能换的时候，同领你的人商量。”</p>
她嗯了一声，将带来的包重新给儿子背好，说今日先回去，再想一夜。年轻人不大肯走，到了路口还朝这边望。</p>
梁五过来时，问是不是没谈成。</p>
林远说还没定，叫这两日来问的人都听清去留的规矩，别只为了先把人留下，遇见难答的便说往后都有办法。</p>
梁五应下，又问方才那句伤重了怎么办，往上送话时能否一并问。林远看了他一眼，答自己写，等有了回话，也叫韩有成听听。</p>
两人走回场边，韩有成正在同新教练争一处站位，谁也没有因他们来了就停。林远站了一会儿，听见先前那名母亲在山口喊儿子走快些，声音越过土台，到了这里已经很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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