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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三年三月头一拨新人到时，韩有成刚把一杆铳送回械处。</p>
有个年轻人一路盯着他手里的东西，到了场边仍看，问：</p>
“是不是进来就练这个？”</p>
韩有成将人从头到脚打量过，答：</p>
“先把自己的包放下，站到该站的地方。叫什么、从哪里来，总要先让人知道。”</p>
年轻人听见没立刻给铳，脸上的兴头少了些。</p>
旁边另一个却松了口气。他是同村里的人结伴来的，得知并非都做铳手，才问：</p>
“长枪可不可以学？”</p>
韩有成朝另一处指，说：</p>
“先去听那边的人说。”</p>
首批六十人又分两拨进山。</p>
有原先轮练过、如今愿常留的，也有邻近地方来投募的。来处、家中所托与本人意愿问过才收，眼前不能任军中差的，未拿来凑数。那对曾在门外商量的母子，后来只来了母亲一趟，说家里最终还是留儿子做活，林远让原先记下的人划去待募，没记成逃走。</p>
到三月中旬，后到的一拨也齐了，实在册二百四十人，六十新人一半接入梁五原部，一半由林远这一处接。孙槐的一部仍按轮期回山合练，既有驻差不为招新一齐抽空。</p>
新人认不全这些数，只认得谁领自己去放包、谁在天亮时叫醒自己。有个人第一夜走错了门，被旁边的人笑着领回，第二日再有人找错，便轮到他伸手指路。</p>
首批粮与工食先于后拨新兵入山。</p>
新增二十杆普通铳交验过，长枪按份额领齐，另有十二套配全的甲具，梁五、冯贵各自去认领。本年准换的自生火也先交十五杆，换下的普通铳送还；新补的铳手先领普通铳，照旧跟着学，不在一旁空等。甲从军中现有物里择用、整配，冯贵先挑原来用长枪、脚力和近身胆气都已试过的人。</p>
这样一换，旧长枪队便要补人。</p>
原长枪中十二名转去披甲。余下六十还在招；冯贵记着去看修配的日子，明早还得进州。</p>
冯贵披着甲示范时，新来的人看得最热闹。</p>
真等转入的旧兵走完一段、坐下来解松勒紧的地方，那些目光又变了。有个新兵问：</p>
“既能挡刀，怎么不多给铳手也披上？”</p>
冯贵让他摸自己肩上压下的分量，问：</p>
“这样走远、装填、转向，每样都还同不披时一样么？”</p>
那人摸过，没敢答。</p>
冯贵也不笑他，将人叫到两支队伍之间，看铳手何时能打、自己这一拨又该何时接近。</p>
林远这时候去了州中。</p>
余批械粮的交付与增募后的承差还须落实，杜旺同行，山中带练和近处轮差交梁五总接，孙槐照旧管外头相邻的一段。动身前，林远只问过几处已有安排。</p>
第三日，旧墩一线按原先的轮期来接护粮的人。</p>
前面这一程不打仗，却要经过长坡，来回数日。韩有成原盼自己带过的新铳手能随熟人去一趟，梁五看过当下能用的，最后只取已练够的一小拨，刚来几日的仍留。</p>
韩有成自己也被留下。</p>
他听见以后，脸便沉了，问之前说过教练要轮，怎么总轮不到这一回。梁五说：</p>
“下旬近差由你领一段。这次新到的人里，有几个连装填的先后都还要旁边盯。别处换来的人不熟他们，留一个知道错在哪里的更妥。”</p>
“你出去，眼前那个人自然就会了？”韩有成问。</p>
梁五将此后各人的去处讲给他：这一趟由自己带已选的旧新混队，原驻的熟手另留一名接院中日常；韩有成带铳的这一段做完，下旬换人接。那一段差既许给他，就写进眼前已经定下的轮期，不等下次又来争。</p>
韩有成仍不快，伸手将自己预备带走的包拉回。</p>
梁五由着他，出发以前又到铳场看了一回，确认留教的人和接日常的人都在，才领队下山。</p>
头一日上午，韩有成差一点又将新兵手里的铳夺过来。</p>
那人前面几步做得对，等韩有成走近，便错一处，又急着重新来。韩有成伸出手，看见对方已经往自己身上递，停了一下，反而退到旁边。</p>
“别等俺替你做。说说卡在哪儿。”</p>
新兵答不上，只知道越想快便越不听使唤。韩有成让他先慢一遍，自己不出声。到了原来错的地方，那人停住，看看手上，终于顺了过去。</p>
第二遍又错，韩有成忍不住骂了半句。</p>
旁边一个同练者提醒，新兵便照着重新做。韩有成看见同伴能指出来，将到嘴边的后半句咽回去，叫两人再换着看。这一阵慢得使他站不住，过后回头，却发现自己不在跟前时，那两个也已经能做下去。</p>
午饭后，那年轻人又来问铳的事。</p>
韩有成这回没先把自己的拿起来，叫他将上午那杆领来，再做一遍给自己看。对方做完，眼睛直往韩有成脸上望，韩有成点头，答明日接着来，先不要因为做成一遍便急着比快。</p>
说完这句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。</p>
梁五按期回来，粮送到了，驻处换下的人也带回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孙槐那边照原先所定接了下一段，山中教练没有停。新兵第一次随差，回来满裤脚泥，问起见了什么，讲的是到了驻处真有另一拨熟人接、自己也交过一段该守的路，神气同出发时已经不同。</p>
一个回来的新兵坐在门槛上脱鞋，拔了两回才拔下来，鞋底里掉出一块硬泥。他把鞋朝墙根放，旁边的人嫌气味重，让他拿远些。</p>
新兵抱起来，说：</p>
“院外谁都能过，丢了拿谁的穿？”</p>
正往里搬饭的人被挡住，对两人说：“都让开。”顺手将一只空筐搁在墙边。</p>
新兵挪过去，把鞋放到筐底，自己仍揉着脚。听见叫吃饭，他托同伴替自己端一碗，才找出木片去抠鞋缝里的泥。</p>
林远回山比梁五晚了两日。</p>
他先听结果，再看留教和随差的安排。韩有成在旁边坐着，眼看林远翻到自己的名字，忍不住将那天的不快也讲了，说下旬已经答应由自己领一趟，不能两人都将好听的话讲过，最后又说新人离不开。</p>
林远把纸转向梁五，问：</p>
“差次还照这样办么？”</p>
“照办，人已经候着换这一段教练。”梁五说。</p>
林远便将纸还给他，说：</p>
“到了日子依约换。”</p>
韩有成这才肯接过别人递来的水。</p>
夜里，林远与梁五一道从场边走过，新入队的人正在听各自领头的说次日去处。有人已经认识自己的甲兵同伴，隔着人喊他坐近，问转身时为什么总慢一点；对方不乐意被笑，拉着他就要起来试，直到被叫住才坐下。</p>
屋里比从前挤，也吵。那名新兵将自己的包挪开，让披甲的同伴能伸直腿，仍追着问方才那一转怎么做。</p>
林远在门口站了片刻，等里面正在讲的那件事说完。</p>
“余下的人五月能不能接？”梁五问。</p>
“照先前的准备。”林远答，“先把你们这回做成的留住。”</p>
他往屋里走，脚步慢了些。师父那边的灯尚亮，白日约好要同他讲几位新病家的情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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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三年三月头一拨新人到时，韩有成刚把一杆铳送回械处。</p>
有个年轻人一路盯着他手里的东西，到了场边仍看，问：</p>
“是不是进来就练这个？”</p>
韩有成将人从头到脚打量过，答：</p>
“先把自己的包放下，站到该站的地方。叫什么、从哪里来，总要先让人知道。”</p>
年轻人听见没立刻给铳，脸上的兴头少了些。</p>
旁边另一个却松了口气。他是同村里的人结伴来的，得知并非都做铳手，才问：</p>
“长枪可不可以学？”</p>
韩有成朝另一处指，说：</p>
“先去听那边的人说。”</p>
首批六十人又分两拨进山。</p>
有原先轮练过、如今愿常留的，也有邻近地方来投募的。来处、家中所托与本人意愿问过才收，眼前不能任军中差的，未拿来凑数。那对曾在门外商量的母子，后来只来了母亲一趟，说家里最终还是留儿子做活，林远让原先记下的人划去待募，没记成逃走。</p>
到三月中旬，后到的一拨也齐了，实在册二百四十人，六十新人一半接入梁五原部，一半由林远这一处接。孙槐的一部仍按轮期回山合练，既有驻差不为招新一齐抽空。</p>
新人认不全这些数，只认得谁领自己去放包、谁在天亮时叫醒自己。有个人第一夜走错了门，被旁边的人笑着领回，第二日再有人找错，便轮到他伸手指路。</p>
首批粮与工食先于后拨新兵入山。</p>
新增二十杆普通铳交验过，长枪按份额领齐，另有十二套配全的甲具，梁五、冯贵各自去认领。本年准换的自生火也先交十五杆，换下的普通铳送还；新补的铳手先领普通铳，照旧跟着学，不在一旁空等。甲从军中现有物里择用、整配，冯贵先挑原来用长枪、脚力和近身胆气都已试过的人。</p>
这样一换，旧长枪队便要补人。</p>
原长枪中十二名转去披甲。余下六十还在招；冯贵记着去看修配的日子，明早还得进州。</p>
冯贵披着甲示范时，新来的人看得最热闹。</p>
真等转入的旧兵走完一段、坐下来解松勒紧的地方，那些目光又变了。有个新兵问：</p>
“既能挡刀，怎么不多给铳手也披上？”</p>
冯贵让他摸自己肩上压下的分量，问：</p>
“这样走远、装填、转向，每样都还同不披时一样么？”</p>
那人摸过，没敢答。</p>
冯贵也不笑他，将人叫到两支队伍之间，看铳手何时能打、自己这一拨又该何时接近。</p>
林远这时候去了州中。</p>
余批械粮的交付与增募后的承差还须落实，杜旺同行，山中带练和近处轮差交梁五总接，孙槐照旧管外头相邻的一段。动身前，林远只问过几处已有安排。</p>
第三日，旧墩一线按原先的轮期来接护粮的人。</p>
前面这一程不打仗，却要经过长坡，来回数日。韩有成原盼自己带过的新铳手能随熟人去一趟，梁五看过当下能用的，最后只取已练够的一小拨，刚来几日的仍留。</p>
韩有成自己也被留下。</p>
他听见以后，脸便沉了，问之前说过教练要轮，怎么总轮不到这一回。梁五说：</p>
“下旬近差由你领一段。这次新到的人里，有几个连装填的先后都还要旁边盯。别处换来的人不熟他们，留一个知道错在哪里的更妥。”</p>
“你出去，眼前那个人自然就会了？”韩有成问。</p>
梁五将此后各人的去处讲给他：这一趟由自己带已选的旧新混队，原驻的熟手另留一名接院中日常；韩有成带铳的这一段做完，下旬换人接。那一段差既许给他，就写进眼前已经定下的轮期，不等下次又来争。</p>
韩有成仍不快，伸手将自己预备带走的包拉回。</p>
梁五由着他，出发以前又到铳场看了一回，确认留教的人和接日常的人都在，才领队下山。</p>
头一日上午，韩有成差一点又将新兵手里的铳夺过来。</p>
那人前面几步做得对，等韩有成走近，便错一处，又急着重新来。韩有成伸出手，看见对方已经往自己身上递，停了一下，反而退到旁边。</p>
“别等俺替你做。说说卡在哪儿。”</p>
新兵答不上，只知道越想快便越不听使唤。韩有成让他先慢一遍，自己不出声。到了原来错的地方，那人停住，看看手上，终于顺了过去。</p>
第二遍又错，韩有成忍不住骂了半句。</p>
旁边一个同练者提醒，新兵便照着重新做。韩有成看见同伴能指出来，将到嘴边的后半句咽回去，叫两人再换着看。这一阵慢得使他站不住，过后回头，却发现自己不在跟前时，那两个也已经能做下去。</p>
午饭后，那年轻人又来问铳的事。</p>
韩有成这回没先把自己的拿起来，叫他将上午那杆领来，再做一遍给自己看。对方做完，眼睛直往韩有成脸上望，韩有成点头，答明日接着来，先不要因为做成一遍便急着比快。</p>
说完这句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。</p>
梁五按期回来，粮送到了，驻处换下的人也带回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孙槐那边照原先所定接了下一段，山中教练没有停。新兵第一次随差，回来满裤脚泥，问起见了什么，讲的是到了驻处真有另一拨熟人接、自己也交过一段该守的路，神气同出发时已经不同。</p>
一个回来的新兵坐在门槛上脱鞋，拔了两回才拔下来，鞋底里掉出一块硬泥。他把鞋朝墙根放，旁边的人嫌气味重，让他拿远些。</p>
新兵抱起来，说：</p>
“院外谁都能过，丢了拿谁的穿？”</p>
正往里搬饭的人被挡住，对两人说：“都让开。”顺手将一只空筐搁在墙边。</p>
新兵挪过去，把鞋放到筐底，自己仍揉着脚。听见叫吃饭，他托同伴替自己端一碗，才找出木片去抠鞋缝里的泥。</p>
林远回山比梁五晚了两日。</p>
他先听结果，再看留教和随差的安排。韩有成在旁边坐着，眼看林远翻到自己的名字，忍不住将那天的不快也讲了，说下旬已经答应由自己领一趟，不能两人都将好听的话讲过，最后又说新人离不开。</p>
林远把纸转向梁五，问：</p>
“差次还照这样办么？”</p>
“照办，人已经候着换这一段教练。”梁五说。</p>
林远便将纸还给他，说：</p>
“到了日子依约换。”</p>
韩有成这才肯接过别人递来的水。</p>
夜里，林远与梁五一道从场边走过，新入队的人正在听各自领头的说次日去处。有人已经认识自己的甲兵同伴，隔着人喊他坐近，问转身时为什么总慢一点；对方不乐意被笑，拉着他就要起来试，直到被叫住才坐下。</p>
屋里比从前挤，也吵。那名新兵将自己的包挪开，让披甲的同伴能伸直腿，仍追着问方才那一转怎么做。</p>
林远在门口站了片刻，等里面正在讲的那件事说完。</p>
“余下的人五月能不能接？”梁五问。</p>
“照先前的准备。”林远答，“先把你们这回做成的留住。”</p>
他往屋里走，脚步慢了些。师父那边的灯尚亮，白日约好要同他讲几位新病家的情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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