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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三年二月，周进才在安庆又见到了那个收过孩子的客人。</p>
冬间约下的头一回已经见过，人肯认曾同那名杜姓客做过买卖，却把前后几趟混着讲。周进才没有立刻往别处追，这一次请他带来仍留着的旧账，又请原来引见的货主在旁坐着。</p>
账上记的多是货，也夹着人。</p>
有的只写几个，没有姓名；有的写了名字，那客人自己也说未必是真。周进才翻到他说的那一页，看见上头另有一笔尚未结清的运费，先问：</p>
“交货的是哪一趟？在哪处付过头钱？”</p>
货主认得这笔。</p>
两个人说到同一批货，一度争起谁后来多使了船脚。周进才坐在旁边，等他们把前后的日子讲明，才问：</p>
“那几个孩子是不是同这一趟来的？”</p>
客人伸指点着纸，答：</p>
“是。”</p>
天启九年冬。</p>
周进才将手从小娃旧衣的包袱上移开，又让他说了一遍。</p>
客人不耐烦，反问隔了这么久，自己还留着账，不就是怕有人不认数么。货主也说：</p>
“这一笔日子错不了。后来我病过一个多月，再接活已经是新春。那几个人在这之前就交了。”</p>
那时小娃还在后山。</p>
周进才心里松了一处，又像被堵住了一处。</p>
他原以为能沿这位经手者往后问，终于问到一个认得孩子的人。可账上这批孩子到安庆时，小娃还没离家；杜姓客后来交过的，仍得另问。</p>
他把这趟划开，没将整张纸揉掉。</p>
“后来再从他那里接过没有？”</p>
“还有。不是每一拨都由我送来这里。几个人转到同伴那里，后来怎样就不知道了。”客人说。</p>
周进才追问同伴是谁，答出的两个称呼，一个他已问过，另一个只有旧来处，不能凭这几个字就雇船出发。</p>
“你先给个准话，还找不找？”客人问。</p>
周进才看着他，忽然有些厌烦。对方想把今日这趟领路与翻账的所得结掉，自己却要把一条花了许多心力的路从眼前收回来。他知道两人的急处不同，可也不愿听对方说得像挑一件货，找不到合意的便改买别样。</p>
“找。今日问过的，照说好的给。没亲见的，你别替俺编。”</p>
客人脸色不好，收钱以后仍留下了那同伴最后来信的地方。周进才请货主转问是否尚在，临走时，又请货主替自己撤去原先问过的下一程船约。</p>
“那边还候不候？”货主问。</p>
“不候了，这一拨到这里为止。”周进才说。</p>
那趟船空出的几日，一时竟不知该先办哪一笔货。客人把账收走以后，他还坐着，等货主问要不要添水，才将自己的纸拢好，放回包中。</p>
出了门，他在街边站了许久，才去找那名做杂活的少年。</p>
少年仍在原处，见他来，先把湿手往身后藏了一下。</p>
周进才说：</p>
“托北去的话已经交给下一程相熟的人。还没有家中回音。”</p>
这次他坐在门槛外，对少年说：</p>
“把先前说过的同行人再讲一遍。”</p>
听到可能认识的，周进才便追问旧日去处。</p>
其中有一人，原来是过了襄阳才并进来的。</p>
少年早说过路上人有来有走，周进才却一直将纸上的几个人当成同一批往下问。重新讲到在哪里换宿、谁分过饭，那一处才真正分出来。少年怕自己记错，话越说越慢，周进才没有催，只将旧纸上连着的那一笔断开。</p>
临走，少年问：“不问俺了？”</p>
“你知道的已经说了。若又想起什么，让店里捎一句。”</p>
少年点头，又看他的包。周进才以为他还想问家信，等了一会儿，对方却问，那身小衣裳是不是还带着。</p>
“带着。”</p>
“长大了，也穿不上了。”</p>
周进才笑了一下，答是，家里如今找人，也不再照那件衣服的长短找。</p>
他走出巷子，才发觉自己这一次没有掀包。</p>
……</p>
周进才将二月问过的这批事写进信，经熟路转到回春堂，再托上山，已是三月下旬。</p>
老李刚从外头回来，鞋上沾着泥，听到安庆便要进屋。妻子叫他先将脏鞋换下，他没应，二丫把凳子搬到门边，让他坐在那里听，自己也守在门旁。</p>
林远念到天启九年冬，停下来，将这一趟与小娃失散的日子分开说。</p>
老李久久没有作声。</p>
“那就白跑了？”他终于问。</p>
林远望着信，没立即答。小娃娘却先问，排除的是这个客人收的这一拨，还是杜姓客经手过的全都能排除。林远说是前者，另一处尚托相熟货主先核，周进才也不准备听见一个称呼便追出安庆。</p>
她把手从围裙上放下，轻声说，那便叫他讲明白，不要每来一封，都像又往远处找了一层。</p>
老李低头，搓掉鞋边一块干泥。</p>
过了一会儿，他将那份旧条要过去，指着原先记下的去处，问这一趟从什么时候开始找。林远把前面的信翻出来，念到日期，他低头数了数，拇指停在第二个指节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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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一拨，”他说，“咱们等过年了。”</p>
妻子看着被他按住的那张纸，没有接。二丫将饭端到门边，老李接了，却一直拿着筷不动。凉风从门外进来，小娃娘把凳子向里挪，碗碰到他的手，他才像刚听见似的，说自己吃。</p>
他还想说早知道就不该往南去，可想到牛得水认出的人、见过的孩子和亲口说过的交接，又知道那时若不去，自己一样不能答应。林远没有劝他都值，只将已经排掉的这一趟从原纸里抽出，另放，不让后来的人再照着追。</p>
二丫问那名少年的家人有回信没有。</p>
仍没有。她听完，把周进才这一次收话的去处抄好，放到能继续往外寄的那一叠。</p>
周进才的生意没有停在这条查错的路旁，信里说先续一程货。</p>
三月末，北路订的春粮到了山里，师徒与各家照份领走。</p>
小娃娘那日亲自去接自家所买的一份。</p>
她把粮安放好，又问铁生北头骡店下回是谁经过。铁生答：</p>
“原来的熟脚户。消息还是往回春堂送。要是那人回来肯见，先报日子。”</p>
“不能他回了，咱们又不知道。”她说。</p>
铁生答应，随后同老李商量这回送去的话，没等二丫再催。</p>
韩有成的近差，也在这个月底走完了。</p>
梁五按原先应下的轮期，让他领已经练过的一段，山中的教练由另一名熟手接。人粮如期交到，韩有成回来没急着讲自己打得准，只说那两个从前怕自己看着的新兵，这回都能听各自领头的办事。</p>
林远接过回话，叫他先去歇。</p>
韩有成走后，林远到李家同两人商量给周进才的回信。小娃娘把几封旧信放到一处，问南边既已撤了船脚，这回预备再寄南边的那份盘缠，能不能先留在家中。</p>
老李抬眼看她。</p>
“北头一来话，又得等咱们凑齐才走么？”她问。</p>
老李摇头，伸手将装钱的小包拿近，却又说周进才手里不能连见那个人的钱都没有。林远答已经约得上的照旧供，缺多少仍送；没有见闻的下一程先停，这一包就留给北路赴约用。</p>
妇人把包系好，问丈夫放哪儿。老李指了屋内一个地方，说自己知道，临走会带。她没有让他现在便背上，只把旧信递给林远，叫这回说清，家里知道排掉的是哪一拨。</p>
林远回去落笔，将他们商量的写给周进才。写到末尾，添了一句，叫他不必为了叫后山的大家好过些，把下一封写得更像马上能找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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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三年二月，周进才在安庆又见到了那个收过孩子的客人。</p>
冬间约下的头一回已经见过，人肯认曾同那名杜姓客做过买卖，却把前后几趟混着讲。周进才没有立刻往别处追，这一次请他带来仍留着的旧账，又请原来引见的货主在旁坐着。</p>
账上记的多是货，也夹着人。</p>
有的只写几个，没有姓名；有的写了名字，那客人自己也说未必是真。周进才翻到他说的那一页，看见上头另有一笔尚未结清的运费，先问：</p>
“交货的是哪一趟？在哪处付过头钱？”</p>
货主认得这笔。</p>
两个人说到同一批货，一度争起谁后来多使了船脚。周进才坐在旁边，等他们把前后的日子讲明，才问：</p>
“那几个孩子是不是同这一趟来的？”</p>
客人伸指点着纸，答：</p>
“是。”</p>
天启九年冬。</p>
周进才将手从小娃旧衣的包袱上移开，又让他说了一遍。</p>
客人不耐烦，反问隔了这么久，自己还留着账，不就是怕有人不认数么。货主也说：</p>
“这一笔日子错不了。后来我病过一个多月，再接活已经是新春。那几个人在这之前就交了。”</p>
那时小娃还在后山。</p>
周进才心里松了一处，又像被堵住了一处。</p>
他原以为能沿这位经手者往后问，终于问到一个认得孩子的人。可账上这批孩子到安庆时，小娃还没离家；杜姓客后来交过的，仍得另问。</p>
他把这趟划开，没将整张纸揉掉。</p>
“后来再从他那里接过没有？”</p>
“还有。不是每一拨都由我送来这里。几个人转到同伴那里，后来怎样就不知道了。”客人说。</p>
周进才追问同伴是谁，答出的两个称呼，一个他已问过，另一个只有旧来处，不能凭这几个字就雇船出发。</p>
“你先给个准话，还找不找？”客人问。</p>
周进才看着他，忽然有些厌烦。对方想把今日这趟领路与翻账的所得结掉，自己却要把一条花了许多心力的路从眼前收回来。他知道两人的急处不同，可也不愿听对方说得像挑一件货，找不到合意的便改买别样。</p>
“找。今日问过的，照说好的给。没亲见的，你别替俺编。”</p>
客人脸色不好，收钱以后仍留下了那同伴最后来信的地方。周进才请货主转问是否尚在，临走时，又请货主替自己撤去原先问过的下一程船约。</p>
“那边还候不候？”货主问。</p>
“不候了，这一拨到这里为止。”周进才说。</p>
那趟船空出的几日，一时竟不知该先办哪一笔货。客人把账收走以后，他还坐着，等货主问要不要添水，才将自己的纸拢好，放回包中。</p>
出了门，他在街边站了许久，才去找那名做杂活的少年。</p>
少年仍在原处，见他来，先把湿手往身后藏了一下。</p>
周进才说：</p>
“托北去的话已经交给下一程相熟的人。还没有家中回音。”</p>
这次他坐在门槛外，对少年说：</p>
“把先前说过的同行人再讲一遍。”</p>
听到可能认识的，周进才便追问旧日去处。</p>
其中有一人，原来是过了襄阳才并进来的。</p>
少年早说过路上人有来有走，周进才却一直将纸上的几个人当成同一批往下问。重新讲到在哪里换宿、谁分过饭，那一处才真正分出来。少年怕自己记错，话越说越慢，周进才没有催，只将旧纸上连着的那一笔断开。</p>
临走，少年问：“不问俺了？”</p>
“你知道的已经说了。若又想起什么，让店里捎一句。”</p>
少年点头，又看他的包。周进才以为他还想问家信，等了一会儿，对方却问，那身小衣裳是不是还带着。</p>
“带着。”</p>
“长大了，也穿不上了。”</p>
周进才笑了一下，答是，家里如今找人，也不再照那件衣服的长短找。</p>
他走出巷子，才发觉自己这一次没有掀包。</p>
……</p>
周进才将二月问过的这批事写进信，经熟路转到回春堂，再托上山，已是三月下旬。</p>
老李刚从外头回来，鞋上沾着泥，听到安庆便要进屋。妻子叫他先将脏鞋换下，他没应，二丫把凳子搬到门边，让他坐在那里听，自己也守在门旁。</p>
林远念到天启九年冬，停下来，将这一趟与小娃失散的日子分开说。</p>
老李久久没有作声。</p>
“那就白跑了？”他终于问。</p>
林远望着信，没立即答。小娃娘却先问，排除的是这个客人收的这一拨，还是杜姓客经手过的全都能排除。林远说是前者，另一处尚托相熟货主先核，周进才也不准备听见一个称呼便追出安庆。</p>
她把手从围裙上放下，轻声说，那便叫他讲明白，不要每来一封，都像又往远处找了一层。</p>
老李低头，搓掉鞋边一块干泥。</p>
过了一会儿，他将那份旧条要过去，指着原先记下的去处，问这一趟从什么时候开始找。林远把前面的信翻出来，念到日期，他低头数了数，拇指停在第二个指节上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“这一拨，”他说，“咱们等过年了。”</p>
妻子看着被他按住的那张纸，没有接。二丫将饭端到门边，老李接了，却一直拿着筷不动。凉风从门外进来，小娃娘把凳子向里挪，碗碰到他的手，他才像刚听见似的，说自己吃。</p>
他还想说早知道就不该往南去，可想到牛得水认出的人、见过的孩子和亲口说过的交接，又知道那时若不去，自己一样不能答应。林远没有劝他都值，只将已经排掉的这一趟从原纸里抽出，另放，不让后来的人再照着追。</p>
二丫问那名少年的家人有回信没有。</p>
仍没有。她听完，把周进才这一次收话的去处抄好，放到能继续往外寄的那一叠。</p>
周进才的生意没有停在这条查错的路旁，信里说先续一程货。</p>
三月末，北路订的春粮到了山里，师徒与各家照份领走。</p>
小娃娘那日亲自去接自家所买的一份。</p>
她把粮安放好，又问铁生北头骡店下回是谁经过。铁生答：</p>
“原来的熟脚户。消息还是往回春堂送。要是那人回来肯见，先报日子。”</p>
“不能他回了，咱们又不知道。”她说。</p>
铁生答应，随后同老李商量这回送去的话，没等二丫再催。</p>
韩有成的近差，也在这个月底走完了。</p>
梁五按原先应下的轮期，让他领已经练过的一段，山中的教练由另一名熟手接。人粮如期交到，韩有成回来没急着讲自己打得准，只说那两个从前怕自己看着的新兵，这回都能听各自领头的办事。</p>
林远接过回话，叫他先去歇。</p>
韩有成走后，林远到李家同两人商量给周进才的回信。小娃娘把几封旧信放到一处，问南边既已撤了船脚，这回预备再寄南边的那份盘缠，能不能先留在家中。</p>
老李抬眼看她。</p>
“北头一来话，又得等咱们凑齐才走么？”她问。</p>
老李摇头，伸手将装钱的小包拿近，却又说周进才手里不能连见那个人的钱都没有。林远答已经约得上的照旧供，缺多少仍送；没有见闻的下一程先停，这一包就留给北路赴约用。</p>
妇人把包系好，问丈夫放哪儿。老李指了屋内一个地方，说自己知道，临走会带。她没有让他现在便背上，只把旧信递给林远，叫这回说清，家里知道排掉的是哪一拨。</p>
林远回去落笔，将他们商量的写给周进才。写到末尾，添了一句，叫他不必为了叫后山的大家好过些，把下一封写得更像马上能找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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