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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年六月中旬，孙槐先觉出过路的人少了。</p>
前几日还见同一队骡子来回，如今到了该再来的时候，却只见一名脚夫徒步从旁经过。</p>
“是不是另一头有散兵？”孙槐问。</p>
那人先说：“不知。”走出几步，才回头问：</p>
“这里究竟还收不收那一份？”</p>
孙槐没听明白。</p>
脚夫指向下一个转口，说：</p>
“粮车要留粮，别的货也要折一点。名目是守路的人辛苦。给得少，就让靠边候验。谁也不肯为了那一点，同持械的人在道上争。”</p>
“不是说军粮已经到了？”孙槐问。</p>
“俺又不管你们军粮。”</p>
脚夫答完就走，像后悔自己多了这句话。孙槐没有强留，回到驻处便把所闻告诉林远，两人沿路下去，看见转口边果然多了一张矮桌。</p>
桌旁有量粮的家什。</p>
被叫停的是两辆小车。</p>
前车装粮，后车上有布包与零碎杂货。赶车人说：</p>
“上回已经留过，这次能不能照上回的算？”</p>
守口军士却指着后车，说：</p>
“多了一辆就是多了一辆。不能把所有东西都算在前头。”</p>
林远走到近处，那军士认出他，手一顿，先往身后看。</p>
领这一处的是焦成栋。去年取墩，他跟着郑茂从另一面攻入，林远还记得他扶着伤兵进门的样子。后来见过数回，也一同吃过饭；他向来愿把自己的人往近处放，遇到真差不肯落后。此刻从屋檐下出来，看见林远，先招呼坐。</p>
“这两辆先让走。”他说。</p>
林远没有往桌边坐，问：</p>
“为什么我来了就可以走？”</p>
领队脸上的笑淡下去，答不过收些添补，并非强夺整车。</p>
“我们守着，人车才能过。得一点辛苦钱，商人也不是毫无好处。”领队说。</p>
林远看了一眼车夫，那人低着头，两手握在辕边，没有替谁应。</p>
“这一次驻守，准你在这里收么？”</p>
“你们不收，是你们的。”</p>
话到这里，两人都停了一下。</p>
那领队随即又放缓，说别站在路上，让外头人看见一处守路的自己先吵。他伸手要拉林远，林远将手留在身侧，只叫后头本部的军士别围上来，也不许去掀桌夺粮。</p>
桌旁的人仍归对方领，林远手里没有让自己替郑茂处置友军的命令。</p>
领队叫放行，两辆车却没立即走。</p>
车夫看了看已经量进小袋里的粮，小声问：</p>
“那一袋算谁的？”</p>
军士要说留都留了，领队先将他瞪住，叫倒回去。后车未被折取的布包仍在，赶车人上去重新系好。</p>
“能不能把前一回说清？”孙槐问。</p>
“卸货后再来。”车夫答。</p>
林远对他说：</p>
“到本部驻处来，别在这张桌旁候。”</p>
两辆车这才一前一后离开。</p>
旁边一个林部的新兵望着粮袋，低声同同伴说自己那里倒从没这么好拿过。</p>
声音不大，林远却听见了。</p>
他没在另一队面前发作，走出转口才叫那人过来，问方才觉得好在哪里。新兵脸涨红，先说没有，又改口说只是见别人都有，自己一队守同样的路，连人送的一点也不敢接。</p>
“谁送过？”林远问。</p>
新兵指向本部驻处，说：</p>
“昨日有人递过吃的，原管事让还了。”</p>
林远对孙槐说：</p>
“回去问实。要是有人已经留下，原样交回。不能看这边有了，就拿对面作说辞。”</p>
新兵仍盯着方才的转口。林远听见“守同样的路”，也知道这份不平还会跟回自己的驻处。</p>
孙槐查过，当日便回了话。</p>
本部那份被退了，没有再收；几名军士却都听过另一处的做法，有人觉得只要不打人、不多拿，商人过去挣得更多，彼此都能占些便宜。</p>
卸过货后，那车夫依约来了。林远将当差的几人叫来，请他在旁边把前一回再说清。</p>
他又问在场的军士：</p>
“过路人为什么宁肯绕远？”</p>
“多走一程，总比留粮少。”有人答。</p>
“上回留一份，这回就可能变两份。到了下一处，谁还知道会怎样？”又有人说。</p>
说到这里，刚才的新兵不再插话。</p>
林远也没要他当众认一句自己已经全懂。</p>
“原饷照领，按差应得的照给。本部不添这项收入。往后有人以查验为名扣人取物，须报到我这里。不能领队一声算了就混过去。”</p>
这番话并不使人人高兴。</p>
一名旧兵临散时问，若别人仍收，难道只叫他们吃亏。林远答会往上报，但即使还没处置到另一边，本部也不等着学。他说完，看见那旧兵转身时仍板着脸，没叫回来再讲一次。</p>
当晚有一拨货没从约好的地方过。</p>
次晨林远随孙槐到旁边旧路看，才见那几个人在低处重新捆货。大道上两辆车便能走的，如今须分给牲口驮，有个脚夫背着最大的一包，听见军士来，先侧身去护包结。</p>
孙槐说明只是问路，才见他将胳膊放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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货主并不肯回头。他说东西已经卸了，牲口也雇了，就算今日这边不取，回去再装又要耽搁；更何况一处答不收，到了下一处谁替他说。他宁可将已经算过的脚钱使掉，也不肯拿货再试一次。</p>
林远让随行者站远些，等那几个脚夫捆完，自己也退到能让过的地方。最初护包的那人从身前经过，仍没有抬头。</p>
离开那条旧路后，林远同孙槐又问了两名过路的人。</p>
一人已经被取过，讲得出哪日、哪样东西；另一人只听同行说，便换了路，不能替前者证明到底收了几袋。林远将两人的话分开记。</p>
被取过的那个最担心的是以后仍要走这里。</p>
“你今日问完，明日你走了，俺还得来。”他说。</p>
林远本想答不会让人再为难，望着他的脸，却没将这句话轻易说完。自己此刻连撤去桌子的权也没有，能给的不是凭空作保。</p>
他告诉对方，自己会把人和事一并报给共同统这段的人，请换掉收取的安排。</p>
“需要见证时，可以在军士不围着的地方讲。不必当着原来收粮的人再争一遍。日后要是还被扣，到本部驻处来找孙槐。话有地方送进来。”</p>
那人才肯把前一回的事讲全。</p>
孙槐听完，问林远要不要先同领队私下再谈。毕竟去年取墩时，对方也在那边顶过，郑茂一直觉得他肯出力，如今报上去，往后一起办事未必还能照常。</p>
林远沉默了一阵。</p>
他并不想同这些人翻脸。自己从几十人走到今天，受过郑茂的帮助，也得过旁人真实的接应；若这回只让两辆车走，饭桌上仍能坐在一处，最容易。</p>
可过路人不会因此知道明日还能不能走。</p>
他想守住的后山，也得从这条路接粮、接人。若只给熟车放行，等周进才和铁生都认得每一处守军，旁人怎样才过得去，自己便永远也不会问了。</p>
“去报。”林远说。</p>
孙槐看了他一眼，将自己听到的另一处补齐。两人沿来路往回走，转口那张桌子仍在，守口的人也还在原处。</p>
他将写下的几项收好，自己亲见、他人所说、已经退回的那一袋都写进去。去郑茂那边时带的只有孙槐和原先随行的两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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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年六月中旬，孙槐先觉出过路的人少了。</p>
前几日还见同一队骡子来回，如今到了该再来的时候，却只见一名脚夫徒步从旁经过。</p>
“是不是另一头有散兵？”孙槐问。</p>
那人先说：“不知。”走出几步，才回头问：</p>
“这里究竟还收不收那一份？”</p>
孙槐没听明白。</p>
脚夫指向下一个转口，说：</p>
“粮车要留粮，别的货也要折一点。名目是守路的人辛苦。给得少，就让靠边候验。谁也不肯为了那一点，同持械的人在道上争。”</p>
“不是说军粮已经到了？”孙槐问。</p>
“俺又不管你们军粮。”</p>
脚夫答完就走，像后悔自己多了这句话。孙槐没有强留，回到驻处便把所闻告诉林远，两人沿路下去，看见转口边果然多了一张矮桌。</p>
桌旁有量粮的家什。</p>
被叫停的是两辆小车。</p>
前车装粮，后车上有布包与零碎杂货。赶车人说：</p>
“上回已经留过，这次能不能照上回的算？”</p>
守口军士却指着后车，说：</p>
“多了一辆就是多了一辆。不能把所有东西都算在前头。”</p>
林远走到近处，那军士认出他，手一顿，先往身后看。</p>
领这一处的是焦成栋。去年取墩，他跟着郑茂从另一面攻入，林远还记得他扶着伤兵进门的样子。后来见过数回，也一同吃过饭；他向来愿把自己的人往近处放，遇到真差不肯落后。此刻从屋檐下出来，看见林远，先招呼坐。</p>
“这两辆先让走。”他说。</p>
林远没有往桌边坐，问：</p>
“为什么我来了就可以走？”</p>
领队脸上的笑淡下去，答不过收些添补，并非强夺整车。</p>
“我们守着，人车才能过。得一点辛苦钱，商人也不是毫无好处。”领队说。</p>
林远看了一眼车夫，那人低着头，两手握在辕边，没有替谁应。</p>
“这一次驻守，准你在这里收么？”</p>
“你们不收，是你们的。”</p>
话到这里，两人都停了一下。</p>
那领队随即又放缓，说别站在路上，让外头人看见一处守路的自己先吵。他伸手要拉林远，林远将手留在身侧，只叫后头本部的军士别围上来，也不许去掀桌夺粮。</p>
桌旁的人仍归对方领，林远手里没有让自己替郑茂处置友军的命令。</p>
领队叫放行，两辆车却没立即走。</p>
车夫看了看已经量进小袋里的粮，小声问：</p>
“那一袋算谁的？”</p>
军士要说留都留了，领队先将他瞪住，叫倒回去。后车未被折取的布包仍在，赶车人上去重新系好。</p>
“能不能把前一回说清？”孙槐问。</p>
“卸货后再来。”车夫答。</p>
林远对他说：</p>
“到本部驻处来，别在这张桌旁候。”</p>
两辆车这才一前一后离开。</p>
旁边一个林部的新兵望着粮袋，低声同同伴说自己那里倒从没这么好拿过。</p>
声音不大，林远却听见了。</p>
他没在另一队面前发作，走出转口才叫那人过来，问方才觉得好在哪里。新兵脸涨红，先说没有，又改口说只是见别人都有，自己一队守同样的路，连人送的一点也不敢接。</p>
“谁送过？”林远问。</p>
新兵指向本部驻处，说：</p>
“昨日有人递过吃的，原管事让还了。”</p>
林远对孙槐说：</p>
“回去问实。要是有人已经留下，原样交回。不能看这边有了，就拿对面作说辞。”</p>
新兵仍盯着方才的转口。林远听见“守同样的路”，也知道这份不平还会跟回自己的驻处。</p>
孙槐查过，当日便回了话。</p>
本部那份被退了，没有再收；几名军士却都听过另一处的做法，有人觉得只要不打人、不多拿，商人过去挣得更多，彼此都能占些便宜。</p>
卸过货后，那车夫依约来了。林远将当差的几人叫来，请他在旁边把前一回再说清。</p>
他又问在场的军士：</p>
“过路人为什么宁肯绕远？”</p>
“多走一程，总比留粮少。”有人答。</p>
“上回留一份，这回就可能变两份。到了下一处，谁还知道会怎样？”又有人说。</p>
说到这里，刚才的新兵不再插话。</p>
林远也没要他当众认一句自己已经全懂。</p>
“原饷照领，按差应得的照给。本部不添这项收入。往后有人以查验为名扣人取物，须报到我这里。不能领队一声算了就混过去。”</p>
这番话并不使人人高兴。</p>
一名旧兵临散时问，若别人仍收，难道只叫他们吃亏。林远答会往上报，但即使还没处置到另一边，本部也不等着学。他说完，看见那旧兵转身时仍板着脸，没叫回来再讲一次。</p>
当晚有一拨货没从约好的地方过。</p>
次晨林远随孙槐到旁边旧路看，才见那几个人在低处重新捆货。大道上两辆车便能走的，如今须分给牲口驮，有个脚夫背着最大的一包，听见军士来，先侧身去护包结。</p>
孙槐说明只是问路，才见他将胳膊放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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货主并不肯回头。他说东西已经卸了，牲口也雇了，就算今日这边不取，回去再装又要耽搁；更何况一处答不收，到了下一处谁替他说。他宁可将已经算过的脚钱使掉，也不肯拿货再试一次。</p>
林远让随行者站远些，等那几个脚夫捆完，自己也退到能让过的地方。最初护包的那人从身前经过，仍没有抬头。</p>
离开那条旧路后，林远同孙槐又问了两名过路的人。</p>
一人已经被取过，讲得出哪日、哪样东西；另一人只听同行说，便换了路，不能替前者证明到底收了几袋。林远将两人的话分开记。</p>
被取过的那个最担心的是以后仍要走这里。</p>
“你今日问完，明日你走了，俺还得来。”他说。</p>
林远本想答不会让人再为难，望着他的脸，却没将这句话轻易说完。自己此刻连撤去桌子的权也没有，能给的不是凭空作保。</p>
他告诉对方，自己会把人和事一并报给共同统这段的人，请换掉收取的安排。</p>
“需要见证时，可以在军士不围着的地方讲。不必当着原来收粮的人再争一遍。日后要是还被扣，到本部驻处来找孙槐。话有地方送进来。”</p>
那人才肯把前一回的事讲全。</p>
孙槐听完，问林远要不要先同领队私下再谈。毕竟去年取墩时，对方也在那边顶过，郑茂一直觉得他肯出力，如今报上去，往后一起办事未必还能照常。</p>
林远沉默了一阵。</p>
他并不想同这些人翻脸。自己从几十人走到今天，受过郑茂的帮助，也得过旁人真实的接应；若这回只让两辆车走，饭桌上仍能坐在一处，最容易。</p>
可过路人不会因此知道明日还能不能走。</p>
他想守住的后山，也得从这条路接粮、接人。若只给熟车放行，等周进才和铁生都认得每一处守军，旁人怎样才过得去，自己便永远也不会问了。</p>
“去报。”林远说。</p>
孙槐看了他一眼，将自己听到的另一处补齐。两人沿来路往回走，转口那张桌子仍在，守口的人也还在原处。</p>
他将写下的几项收好，自己亲见、他人所说、已经退回的那一袋都写进去。去郑茂那边时带的只有孙槐和原先随行的两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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