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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茂听完，先问：</p>
“那一处本季的粮饷，短给过没有？”</p>
焦成栋已被叫来，答：</p>
“粮到了，工食也领过。外头做差总有另用。兵士跟着我一日日在路边晒。不能叫他们什么也落不下。”</p>
郑茂让军需经手人取来本季的粮饷领讫，同原守路差单放在桌上。领队认过，并没有少领；差单上也没有准收车粮的那一项。</p>
“核给的之外，你想再添，是这个意思？”</p>
领队没有答，转而说此前有货客主动留过吃食，大家收了，也无人说什么。林远坐在旁边，听他从主动留物讲到如今按车取粮，没有插话。</p>
郑茂却问：“主动给的，不给，还让不让走？”</p>
那人朝林远看了一眼。</p>
孙槐将两车在路上争的是何事说清，前后哪一辆已经取粮、哪一辆还没给，都是亲见。郑茂听完，又问：</p>
“从前取过几回？”</p>
领队报的次数与车夫说的对不上，只得另叫人查。</p>
郑茂叫领队先到外面等。</p>
屋里剩下几人时，郑茂低头想了好一阵，才重新看向林远。</p>
“这人在去年那回，没有缩过。”郑茂终于说。</p>
“知道。”林远答。</p>
“你知道，还要我把他从这里换下？”</p>
林远望着他，答自己报的不是他去年没出力。这里若仍由收过粮的人当面守着，让车夫回来一句句指认，后头未必有人肯讲；不先叫那处停收，今天听过话，明天照样会有人拿查验做借口。</p>
郑茂有些不快，抬头问林远是不是觉得自己只顾护人。</p>
“我怕你觉得，退眼前这一袋便够。”林远答。</p>
屋里静了片刻。</p>
这句话比他来时想过的要直。郑茂脸色变了，林远几乎想补上一句“还请您定夺”。那几个字平日说来顺口，此刻到了舌尖，他想到昨日站在桌旁的车夫，将它咽了回去。</p>
郑茂站起来，到门口叫人查本次守路所下的差遣。领队并没有另获收粮的准话，连名目也是这一处自己起的。随后叫来的车夫，被留在旁边另一间屋问，不必先穿过那领队身边。</p>
这一查，到午后才有头一批能对得上的结果。</p>
未分出去的粮物从存处搬了出来。</p>
有的认得原袋，有的已混进本队公用。郑茂说：</p>
“按核实的来处退，能原样交的先交。已经分用的，由领取者和准分的领队偿补。不许从下一拨过路人的东西里补这一次的数。”</p>
领队听到要自己拿出一份，脸沉下去。</p>
他辩说并没有一人独得，郑茂答谁拿了多少照实说，焦成栋准许取、又准许分，不能到退的时候便说全是底下人各自领走。至于尚有争议的旧次，继续核，不在这一日里凭估数一齐结掉。</p>
焦成栋随后被撤下此处领守的差，交军中候核，由另一名原属郑部的熟手暂接。原队各人正常饷粮仍照领，不能因为要追已分所得，便将没有拿过的人下月的饭也一起扣了。</p>
核到一名军士时，他先说分得的不多，后来才承认已有一些托熟脚户捎给家里，手上凑不齐。他看着领队，问当时说的是大家都能得，如今怎么又成了自己不该拿。</p>
领队让他少说，他却不肯低头。</p>
郑茂说：</p>
“把已分的、现存的都讲实。别为了眼下补不出来，就改口说没拿。原主已经核清的，由准取准分者先把应退的补上。军中再核各人的份，不准再向过路人伸手。”</p>
那军士听见不能另取，脸上的慌仍在，走出去时连林远也一并怨上。</p>
林远看着他经过，知道自己的一句不许，会从眼前这一家已经寄回去的粮里生出难处。他想过自己先垫，话还未出口，便记起那车夫当日站在量粮桌前的脸。收粮的人已跟出去商量还多少，他听着，直到声音走远。</p>
郑茂让当着前后几处领人的说清，查验只照此次守路所需，不得再以守路辛苦为由自取。</p>
林远听郑茂逐个交代完，等新接差的人应下，便将自己所报的那页留下，另抄一份带回。已亲见的一袋、车夫前回所说的，仍分别列着。</p>
桌子本身被搬走，岗仍要有人守。新接的领人先问哪一段来车须辨去处，哪一段只作巡看，郑茂把原来下过的差再说了一遍。</p>
那两辆小车隔了几日又来了。</p>
车夫远远见到原来的转口，先收了鞭子。新守的问明去处，看过车上所载，叫从前头走，没有再递出量粮的家什。</p>
车夫仍多等了一瞬，才赶车。</p>
孙槐在后一段认出他，问：</p>
“这次有人取物没有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车夫答，又小声说，“先前被收的一回，已经领回能核准的那份。另一次俺说不准日子，还在问。”</p>
“下趟也走这儿。”他催牲口挪开挡住的车辕，“货主还等俺回话。”</p>
林远听见，才觉得心头松下一点。</p>
那天本部轮差的军士也看见了。</p>
先前不服的几个人看着退回的粮，彼此低声讲了几句。轮到本部领工食，他们也照常来领，问的仍是哪日换防、这一趟要守几夜，林远便照定下的日子逐一答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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撤差的领队从旁经过时，没有同林远打招呼。</p>
林远叫了他一声，他停下，冷着脸答还有什么要问。林远原想讲去年一同取墩的事，说到嘴边又觉得这时提起，仿佛要拿一句记得你的好，叫对方立刻接受眼前的处置。</p>
他便只说，该交还的都据实交，不必让下面的人以为以后见本部就得争。</p>
那人看他一眼，答自己还没这么闲，转身便走。</p>
林远站了一会儿，心里不大好受。</p>
郑茂夜里再叫林远过去，先谈的是下一轮军务。</p>
几处合守照续，两边仍按原先的去处送回话。郑茂把下一轮要用的人数核过，等林远答清，才将文书收起。说到末了，郑茂才讲：</p>
“往后发现这类事，尽早报。不要等商人都绕开才来。”</p>
“我也是这回才听见。”林远答。</p>
郑茂嗯了一声，说：</p>
“该补的查问，我会接着办。”</p>
次日轮换，孙槐来问原来那名新兵要不要换开。</p>
就是先前说别人都能拿、自己不能拿的那一个。值守并未误过，昨日听完退粮的事也没再争，孙槐怕他同对面的旧人碰见，又提起话头。</p>
林远想了想，让仍照原排的差走，真有话便听他说，别因人心里尚有不平，就先觉得把人放到哪边都不合适了。</p>
孙槐临出门，那新兵已经在外头等。他来领换差的物件，听见自己仍去，朝孙槐看了一眼，没说不去，又问：</p>
“从前那处守口的饭饷，如今还发不发？”</p>
“军中正常那份照发。”林远答。</p>
新兵低头系好带子，说：</p>
“原来拿过的总要还，怎么还要别人先替着补？”</p>
林远对他说：</p>
“要问就问郑茂那边核办的人。我只知道哪几项已经退、哪些还在核。不能替还没问清的报个数。”</p>
那人应了，去追已出门的同伴。</p>
林远也收拾东西要走，地图放回包里时，想起一处新定的夜巡，去郑茂屋中再问。郑茂正看下一趟解送的回话，听完便答，按昨夜说的办，真变了会派人来知会。</p>
桌上还有一碗没动的早饭。</p>
从前到了这个时辰，郑茂总要招呼他一同吃些。林远站在门内，见郑茂已把笔提起来，便说自己回去了。</p>
郑茂抬头，交代路上见到送粮的，让往这边捎一句，人到了。林远答应，将门带上。</p>
到了转口，那两辆小车早已不在，只有新守的军士靠着墙等换班。林远放慢脚步，望见孙槐领着人从另一边过来，先前那个新兵也在其中。等他们把岗接下，他才转向回山的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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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茂听完，先问：</p>
“那一处本季的粮饷，短给过没有？”</p>
焦成栋已被叫来，答：</p>
“粮到了，工食也领过。外头做差总有另用。兵士跟着我一日日在路边晒。不能叫他们什么也落不下。”</p>
郑茂让军需经手人取来本季的粮饷领讫，同原守路差单放在桌上。领队认过，并没有少领；差单上也没有准收车粮的那一项。</p>
“核给的之外，你想再添，是这个意思？”</p>
领队没有答，转而说此前有货客主动留过吃食，大家收了，也无人说什么。林远坐在旁边，听他从主动留物讲到如今按车取粮，没有插话。</p>
郑茂却问：“主动给的，不给，还让不让走？”</p>
那人朝林远看了一眼。</p>
孙槐将两车在路上争的是何事说清，前后哪一辆已经取粮、哪一辆还没给，都是亲见。郑茂听完，又问：</p>
“从前取过几回？”</p>
领队报的次数与车夫说的对不上，只得另叫人查。</p>
郑茂叫领队先到外面等。</p>
屋里剩下几人时，郑茂低头想了好一阵，才重新看向林远。</p>
“这人在去年那回，没有缩过。”郑茂终于说。</p>
“知道。”林远答。</p>
“你知道，还要我把他从这里换下？”</p>
林远望着他，答自己报的不是他去年没出力。这里若仍由收过粮的人当面守着，让车夫回来一句句指认，后头未必有人肯讲；不先叫那处停收，今天听过话，明天照样会有人拿查验做借口。</p>
郑茂有些不快，抬头问林远是不是觉得自己只顾护人。</p>
“我怕你觉得，退眼前这一袋便够。”林远答。</p>
屋里静了片刻。</p>
这句话比他来时想过的要直。郑茂脸色变了，林远几乎想补上一句“还请您定夺”。那几个字平日说来顺口，此刻到了舌尖，他想到昨日站在桌旁的车夫，将它咽了回去。</p>
郑茂站起来，到门口叫人查本次守路所下的差遣。领队并没有另获收粮的准话，连名目也是这一处自己起的。随后叫来的车夫，被留在旁边另一间屋问，不必先穿过那领队身边。</p>
这一查，到午后才有头一批能对得上的结果。</p>
未分出去的粮物从存处搬了出来。</p>
有的认得原袋，有的已混进本队公用。郑茂说：</p>
“按核实的来处退，能原样交的先交。已经分用的，由领取者和准分的领队偿补。不许从下一拨过路人的东西里补这一次的数。”</p>
领队听到要自己拿出一份，脸沉下去。</p>
他辩说并没有一人独得，郑茂答谁拿了多少照实说，焦成栋准许取、又准许分，不能到退的时候便说全是底下人各自领走。至于尚有争议的旧次，继续核，不在这一日里凭估数一齐结掉。</p>
焦成栋随后被撤下此处领守的差，交军中候核，由另一名原属郑部的熟手暂接。原队各人正常饷粮仍照领，不能因为要追已分所得，便将没有拿过的人下月的饭也一起扣了。</p>
核到一名军士时，他先说分得的不多，后来才承认已有一些托熟脚户捎给家里，手上凑不齐。他看着领队，问当时说的是大家都能得，如今怎么又成了自己不该拿。</p>
领队让他少说，他却不肯低头。</p>
郑茂说：</p>
“把已分的、现存的都讲实。别为了眼下补不出来，就改口说没拿。原主已经核清的，由准取准分者先把应退的补上。军中再核各人的份，不准再向过路人伸手。”</p>
那军士听见不能另取，脸上的慌仍在，走出去时连林远也一并怨上。</p>
林远看着他经过，知道自己的一句不许，会从眼前这一家已经寄回去的粮里生出难处。他想过自己先垫，话还未出口，便记起那车夫当日站在量粮桌前的脸。收粮的人已跟出去商量还多少，他听着，直到声音走远。</p>
郑茂让当着前后几处领人的说清，查验只照此次守路所需，不得再以守路辛苦为由自取。</p>
林远听郑茂逐个交代完，等新接差的人应下，便将自己所报的那页留下，另抄一份带回。已亲见的一袋、车夫前回所说的，仍分别列着。</p>
桌子本身被搬走，岗仍要有人守。新接的领人先问哪一段来车须辨去处，哪一段只作巡看，郑茂把原来下过的差再说了一遍。</p>
那两辆小车隔了几日又来了。</p>
车夫远远见到原来的转口，先收了鞭子。新守的问明去处，看过车上所载，叫从前头走，没有再递出量粮的家什。</p>
车夫仍多等了一瞬，才赶车。</p>
孙槐在后一段认出他，问：</p>
“这次有人取物没有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车夫答，又小声说，“先前被收的一回，已经领回能核准的那份。另一次俺说不准日子，还在问。”</p>
“下趟也走这儿。”他催牲口挪开挡住的车辕，“货主还等俺回话。”</p>
林远听见，才觉得心头松下一点。</p>
那天本部轮差的军士也看见了。</p>
先前不服的几个人看着退回的粮，彼此低声讲了几句。轮到本部领工食，他们也照常来领，问的仍是哪日换防、这一趟要守几夜，林远便照定下的日子逐一答了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撤差的领队从旁经过时，没有同林远打招呼。</p>
林远叫了他一声，他停下，冷着脸答还有什么要问。林远原想讲去年一同取墩的事，说到嘴边又觉得这时提起，仿佛要拿一句记得你的好，叫对方立刻接受眼前的处置。</p>
他便只说，该交还的都据实交，不必让下面的人以为以后见本部就得争。</p>
那人看他一眼，答自己还没这么闲，转身便走。</p>
林远站了一会儿，心里不大好受。</p>
郑茂夜里再叫林远过去，先谈的是下一轮军务。</p>
几处合守照续，两边仍按原先的去处送回话。郑茂把下一轮要用的人数核过，等林远答清，才将文书收起。说到末了，郑茂才讲：</p>
“往后发现这类事，尽早报。不要等商人都绕开才来。”</p>
“我也是这回才听见。”林远答。</p>
郑茂嗯了一声，说：</p>
“该补的查问，我会接着办。”</p>
次日轮换，孙槐来问原来那名新兵要不要换开。</p>
就是先前说别人都能拿、自己不能拿的那一个。值守并未误过，昨日听完退粮的事也没再争，孙槐怕他同对面的旧人碰见，又提起话头。</p>
林远想了想，让仍照原排的差走，真有话便听他说，别因人心里尚有不平，就先觉得把人放到哪边都不合适了。</p>
孙槐临出门，那新兵已经在外头等。他来领换差的物件，听见自己仍去，朝孙槐看了一眼，没说不去，又问：</p>
“从前那处守口的饭饷，如今还发不发？”</p>
“军中正常那份照发。”林远答。</p>
新兵低头系好带子，说：</p>
“原来拿过的总要还，怎么还要别人先替着补？”</p>
林远对他说：</p>
“要问就问郑茂那边核办的人。我只知道哪几项已经退、哪些还在核。不能替还没问清的报个数。”</p>
那人应了，去追已出门的同伴。</p>
林远也收拾东西要走，地图放回包里时，想起一处新定的夜巡，去郑茂屋中再问。郑茂正看下一趟解送的回话，听完便答，按昨夜说的办，真变了会派人来知会。</p>
桌上还有一碗没动的早饭。</p>
从前到了这个时辰，郑茂总要招呼他一同吃些。林远站在门内，见郑茂已把笔提起来，便说自己回去了。</p>
郑茂抬头，交代路上见到送粮的，让往这边捎一句，人到了。林远答应，将门带上。</p>
到了转口，那两辆小车早已不在，只有新守的军士靠着墙等换班。林远放慢脚步，望见孙槐领着人从另一边过来，先前那个新兵也在其中。等他们把岗接下，他才转向回山的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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