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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年六月末，陶庆叫小娃带一排人站到练场侧边。</p>
四杆熟枪之外，又添四个从别处叫来的持枪少年，来时还在议谁站前、谁靠后。小娃原以为照往常跟着陶庆练，见人都朝自己看，先往陶庆那边望了一眼。</p>
陶庆用手指了指这一排。</p>
“你照看。往前只到那条浅沟，听见收，领回来。”</p>
小娃答应，声音比平日大了些。</p>
他身上已不是去年丢了单衣后那副缺这少那的样子。春里几趟差的添食省出一点，向田狗儿换补鞋抵工所得的布，几回凑下来，如今有一件能单穿的粗衣，短棉袄仍好好收在包中。马六的灰袄也收起来了，脚走远尚酸，平常练枪已经能跟上。</p>
这几个月没有再打一场去年九月那样的仗，差事却一直做。</p>
小娃已经习惯有人问自己到哪儿去，真要带着八杆枪向一拨成人迎过去时，胸口那阵热仍压不住。他想让陶庆看见，也想让新来的四个知道，自己不只是能认人、送到地方。</p>
试练的成人没有用真刃。</p>
枪头包过，近处也有人看着，推过来时却一点不轻。小娃站在靠前一侧，看准对面伸出的空处，自己往前递，眼角同时去寻满仓的位置。满仓还在，另一边那个新来的却只盯着自己的枪，已经同身旁的人隔开了一点。</p>
对面成人顺势挤近。</p>
小娃想回身补，脚下便得横移，枪上压着的力一偏，险些从掌中滑开。他没有摔，三喜也及时接住侧面，整排仍被往后逼了一截，没到浅沟便让陶庆叫停。</p>
一个新来的少年揉着胳膊，说：</p>
“对面力气太大。”</p>
马六没接这句，先问小娃：</p>
“刚才究竟要照哪边？”</p>
“俺想从露出的地方往前。”小娃说。</p>
高个便指那四个不熟的人，说：</p>
“他们只看见你往前。后头谁看哪一处，还没弄明白。俺看你，你又看满仓。”</p>
小娃把“俺讲过”那句说到一半，便停了。</p>
他确实讲过站在哪里，可真到前面有枪压过来，自己先想的是那一枪能不能递进去。他想带好这一排，也想让人看见自己比从前强，两样事挤在同一处，眼睛便不够用了。</p>
陶庆走近，问：</p>
“还要不要领？”</p>
“要。”小娃答。</p>
“那便别只盯着自己能扎到哪儿。”</p>
重来时，小娃退开了最想站的那个位置。</p>
马六在前面一头，三喜照另一边的近处，他站在能看见新旧两拨相接的地方。先叫新来的四个认清身边人，满仓则将一个总往自己枪上挤的推远些，叫留得下转身的地。</p>
这一次成人仍把他们逼退了。</p>
小娃的手背被杆身碰了一下，疼得发麻。陶庆在旁叫收，他跟着喊回来的那一声也走了调。但他能看见哪两人还在一处，哪一边已经吃不住，叫往后收时没有只拉着自己认识的几个人先走。</p>
八个人一齐退到该退的地方，后来虽又挤乱，没人独自留在前头。</p>
陶庆让收枪，自己去问对练的成人。</p>
小娃站在近处，想凑过去听，又忍住。马六坐下来擦汗，那四个新来的人也坐到他们旁边，其中一人低声问：</p>
“刚才是不是算输了？”</p>
“没推过去，还能算赢么？别把枪横放在走人的地方。”高个答。</p>
少年把枪挪好，问：</p>
“明日还站这里不？”</p>
小娃望向陶庆，尚不能替他应。</p>
散练后，陶庆让小娃留下。</p>
“往后这排常练，你先领。四个后来的人仍归原来那边领饭住，不跟你们挤一屋。”</p>
小娃抬头，怀疑自己听漏了。</p>
陶庆又说：</p>
“平常教过的动作，你可以带着做。变换练法要先问。真到临敌，还是听成人领队分派。场上有人听你，不能到了外头就自己下一段军令。”</p>
这些话小娃都听见了，最先记住的却还是先领两个字。</p>
他没有问能不能再多带几个，怕一开口，就叫陶庆以为自己只惦记人多。走出几步，又折回问，今日手上不稳的那个，明日能否让三喜先同他练一趟。</p>
“可以。三喜愿不愿意？”陶庆问。</p>
小娃这才跑去找人。</p>
三喜还没走，正给枪杆擦土，听完只问：</p>
“要早来多久？”</p>
“不用比从前更早，先练那一段就成。”小娃说。</p>
三喜便点头，对他说：</p>
“你也别拿着受碰的手一直甩。碰破了皮还得找布。”</p>
三喜擦完枪，才又提起一件事。</p>
他今日原想跟成人试另一处接法，因为小娃这排重来，没轮到。明日先带那个新来的练可以，后头仍要过去，不能一说自己做得稳，便以后都只管看别人怎样错。</p>
小娃愣了一下，随即答好。</p>
“那你得接着看他。”三喜说。</p>
“俺接。”</p>
三喜把枪提起，去同那少年约明日先站哪边。小娃望着他，想叫住问一句，嘴已张开，两人却正比着枪尖的高低。他只得等在原处，等他们试完这一回，再问三喜明日想先练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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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过去，将明日后半段由自己接的话当着两人说清。那少年点头，三喜便先回去吃饭，没有留下来再等他满意。</p>
田狗儿回来时，听见小娃同满仓说练场上的事，先问：</p>
“赢了没有？”</p>
“没赢。”</p>
“那还让你领？”</p>
满仓在旁边笑出声，小娃伸手推他，碰着手背，又疼得缩回来。田狗儿抓过来看，只是红了一处，没替他认成什么重伤，随后把刚收好的针包塞进自己的铺处。</p>
他们如今住的屋比初入营时宽些，靠墙也有能放下衣包的一段。</p>
墙上旧贴纸撕去一半，灶旁还有主人从前放东西的印子。这一家不知去了哪里，房子交下来给他们住，没人问过原主什么时候会回来。小娃铺东西时看见墙脚塞着一只小得穿不下的鞋。他的铺位挨着它，睡时须将自己的鞋挪开些，才放得下。</p>
可晚上能把湿的晾开、不必抱着全部衣物睡，他仍然高兴。</p>
田狗儿这阵又攒下一点皮料，够补自己的，也能接几双别人的。马六从外头端来水，叫小栓别把自己的布泡进同一盆，小栓嘴上应着，手还想抢在高个前面，被满仓一把拉回来。</p>
临睡前，小娃忽然很想将今日这点事讲给家里听。</p>
他白天几乎忘了想家，只顾着前面那一排枪、陶庆站在哪里、自己会不会被换下。此刻旁人都各自忙完，胸口的高兴空出一点，他才想起没有人知道自己已经会做这些。</p>
父亲若见他拿枪，第一句会问什么，他想了半天也拿不准。</p>
田狗儿见他不睡，问是不是手还疼。小娃说不是，又问若日后能回去，会不会还想做鞋。田狗儿想了一会儿，答要看那时会多少，总不能现在刚会补几处，就说回去能开铺。</p>
“你呢？”田狗儿问。</p>
小娃没答出将来要做什么，只说今日有点想让家里看见。</p>
田狗儿嗯了一声，将自己的包往里挪，让他伸直腿。</p>
第二日，另四名少年按时来了。小娃手背的红还没有全退，见他们往自己这里站，心里又热起来。他先叫三喜带昨日不稳的那个走过一遍，随后提起枪，站到能看见其余人的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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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年六月末，陶庆叫小娃带一排人站到练场侧边。</p>
四杆熟枪之外，又添四个从别处叫来的持枪少年，来时还在议谁站前、谁靠后。小娃原以为照往常跟着陶庆练，见人都朝自己看，先往陶庆那边望了一眼。</p>
陶庆用手指了指这一排。</p>
“你照看。往前只到那条浅沟，听见收，领回来。”</p>
小娃答应，声音比平日大了些。</p>
他身上已不是去年丢了单衣后那副缺这少那的样子。春里几趟差的添食省出一点，向田狗儿换补鞋抵工所得的布，几回凑下来，如今有一件能单穿的粗衣，短棉袄仍好好收在包中。马六的灰袄也收起来了，脚走远尚酸，平常练枪已经能跟上。</p>
这几个月没有再打一场去年九月那样的仗，差事却一直做。</p>
小娃已经习惯有人问自己到哪儿去，真要带着八杆枪向一拨成人迎过去时，胸口那阵热仍压不住。他想让陶庆看见，也想让新来的四个知道，自己不只是能认人、送到地方。</p>
试练的成人没有用真刃。</p>
枪头包过，近处也有人看着，推过来时却一点不轻。小娃站在靠前一侧，看准对面伸出的空处，自己往前递，眼角同时去寻满仓的位置。满仓还在，另一边那个新来的却只盯着自己的枪，已经同身旁的人隔开了一点。</p>
对面成人顺势挤近。</p>
小娃想回身补，脚下便得横移，枪上压着的力一偏，险些从掌中滑开。他没有摔，三喜也及时接住侧面，整排仍被往后逼了一截，没到浅沟便让陶庆叫停。</p>
一个新来的少年揉着胳膊，说：</p>
“对面力气太大。”</p>
马六没接这句，先问小娃：</p>
“刚才究竟要照哪边？”</p>
“俺想从露出的地方往前。”小娃说。</p>
高个便指那四个不熟的人，说：</p>
“他们只看见你往前。后头谁看哪一处，还没弄明白。俺看你，你又看满仓。”</p>
小娃把“俺讲过”那句说到一半，便停了。</p>
他确实讲过站在哪里，可真到前面有枪压过来，自己先想的是那一枪能不能递进去。他想带好这一排，也想让人看见自己比从前强，两样事挤在同一处，眼睛便不够用了。</p>
陶庆走近，问：</p>
“还要不要领？”</p>
“要。”小娃答。</p>
“那便别只盯着自己能扎到哪儿。”</p>
重来时，小娃退开了最想站的那个位置。</p>
马六在前面一头，三喜照另一边的近处，他站在能看见新旧两拨相接的地方。先叫新来的四个认清身边人，满仓则将一个总往自己枪上挤的推远些，叫留得下转身的地。</p>
这一次成人仍把他们逼退了。</p>
小娃的手背被杆身碰了一下，疼得发麻。陶庆在旁叫收，他跟着喊回来的那一声也走了调。但他能看见哪两人还在一处，哪一边已经吃不住，叫往后收时没有只拉着自己认识的几个人先走。</p>
八个人一齐退到该退的地方，后来虽又挤乱，没人独自留在前头。</p>
陶庆让收枪，自己去问对练的成人。</p>
小娃站在近处，想凑过去听，又忍住。马六坐下来擦汗，那四个新来的人也坐到他们旁边，其中一人低声问：</p>
“刚才是不是算输了？”</p>
“没推过去，还能算赢么？别把枪横放在走人的地方。”高个答。</p>
少年把枪挪好，问：</p>
“明日还站这里不？”</p>
小娃望向陶庆，尚不能替他应。</p>
散练后，陶庆让小娃留下。</p>
“往后这排常练，你先领。四个后来的人仍归原来那边领饭住，不跟你们挤一屋。”</p>
小娃抬头，怀疑自己听漏了。</p>
陶庆又说：</p>
“平常教过的动作，你可以带着做。变换练法要先问。真到临敌，还是听成人领队分派。场上有人听你，不能到了外头就自己下一段军令。”</p>
这些话小娃都听见了，最先记住的却还是先领两个字。</p>
他没有问能不能再多带几个，怕一开口，就叫陶庆以为自己只惦记人多。走出几步，又折回问，今日手上不稳的那个，明日能否让三喜先同他练一趟。</p>
“可以。三喜愿不愿意？”陶庆问。</p>
小娃这才跑去找人。</p>
三喜还没走，正给枪杆擦土，听完只问：</p>
“要早来多久？”</p>
“不用比从前更早，先练那一段就成。”小娃说。</p>
三喜便点头，对他说：</p>
“你也别拿着受碰的手一直甩。碰破了皮还得找布。”</p>
三喜擦完枪，才又提起一件事。</p>
他今日原想跟成人试另一处接法，因为小娃这排重来，没轮到。明日先带那个新来的练可以，后头仍要过去，不能一说自己做得稳，便以后都只管看别人怎样错。</p>
小娃愣了一下，随即答好。</p>
“那你得接着看他。”三喜说。</p>
“俺接。”</p>
三喜把枪提起，去同那少年约明日先站哪边。小娃望着他，想叫住问一句，嘴已张开，两人却正比着枪尖的高低。他只得等在原处，等他们试完这一回，再问三喜明日想先练什么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他走过去，将明日后半段由自己接的话当着两人说清。那少年点头，三喜便先回去吃饭，没有留下来再等他满意。</p>
田狗儿回来时，听见小娃同满仓说练场上的事，先问：</p>
“赢了没有？”</p>
“没赢。”</p>
“那还让你领？”</p>
满仓在旁边笑出声，小娃伸手推他，碰着手背，又疼得缩回来。田狗儿抓过来看，只是红了一处，没替他认成什么重伤，随后把刚收好的针包塞进自己的铺处。</p>
他们如今住的屋比初入营时宽些，靠墙也有能放下衣包的一段。</p>
墙上旧贴纸撕去一半，灶旁还有主人从前放东西的印子。这一家不知去了哪里，房子交下来给他们住，没人问过原主什么时候会回来。小娃铺东西时看见墙脚塞着一只小得穿不下的鞋。他的铺位挨着它，睡时须将自己的鞋挪开些，才放得下。</p>
可晚上能把湿的晾开、不必抱着全部衣物睡，他仍然高兴。</p>
田狗儿这阵又攒下一点皮料，够补自己的，也能接几双别人的。马六从外头端来水，叫小栓别把自己的布泡进同一盆，小栓嘴上应着，手还想抢在高个前面，被满仓一把拉回来。</p>
临睡前，小娃忽然很想将今日这点事讲给家里听。</p>
他白天几乎忘了想家，只顾着前面那一排枪、陶庆站在哪里、自己会不会被换下。此刻旁人都各自忙完，胸口的高兴空出一点，他才想起没有人知道自己已经会做这些。</p>
父亲若见他拿枪，第一句会问什么，他想了半天也拿不准。</p>
田狗儿见他不睡，问是不是手还疼。小娃说不是，又问若日后能回去，会不会还想做鞋。田狗儿想了一会儿，答要看那时会多少，总不能现在刚会补几处，就说回去能开铺。</p>
“你呢？”田狗儿问。</p>
小娃没答出将来要做什么，只说今日有点想让家里看见。</p>
田狗儿嗯了一声，将自己的包往里挪，让他伸直腿。</p>
第二日，另四名少年按时来了。小娃手背的红还没有全退，见他们往自己这里站，心里又热起来。他先叫三喜带昨日不稳的那个走过一遍，随后提起枪，站到能看见其余人的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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