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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三年七月，北头骡店送来的话里，终于有了可以见面的日子。</p>
赶骡的人回来了，掌店的将先前留的话给他看，他认得蔡四，也认得前年冬接出来的那一家。他这趟要在近处候货，能等来人；蔡四春后已不随原粮队走，如今替亲族在几个集之间运货，若问旧事，可以先由他去说。</p>
林远看完，向梁五交代了离山的几日。</p>
老李原以为仍是铁生陪自己，听说林远也去，先问军中会不会误。林远说已有安排，不必将这件事永远放在自己没有别差的空当里。这回李家妇人也要同行，老李想说路远，见她已经将要问的几张纸收好，便把话收住了。</p>
她只向二丫交代：</p>
“南边要是来信，照旧拆。不必等俺们两人回来。”</p>
看骡的人到店时，手里还提着一截新换的缰绳。</p>
掌店的认过，他才进屋。林远先问：</p>
“替谁接过家口？哪一年与蔡四同行？”</p>
林远没将先前所有证词都念给他听。那人讲得出蔡家旧村门外的沟，也讲得出在店里住过几夜，末了说：</p>
“我直到崇祯元年秋天，才同蔡四合着赶牲口。”</p>
小娃失散时，他还不在那一队。</p>
老李听见，脸先绷紧。那人看出来，忙说这不是改口，掌店的从来只问自己是不是接过蔡家，没有问三年前跟谁走。</p>
“你不必急。能说清这一段，就先说这一段。”林远说。</p>
蔡四肯见面，是两日后的事。</p>
赶骡的带他们去近处卸货的院子。铁生一眼看见一个人正拿扁担尾敲地，催旁边的将袋子挪开，颈后敞着，斜疤从领边露出一截。那人见陌生人走近，立刻停了，先望向带路者。</p>
“只说有人问旧粮场，没说带官面的人来。”</p>
他看的是林远。</p>
林远答：</p>
“今日来找孩子，不带兵拿人。但问过的事得照实说。旧事一笔不问，我不能先替任何人许下这话。”</p>
蔡四握着扁担，隔了一阵，才叫他们到院边坐。</p>
头几句话，他仍只肯说记不得。</p>
哪年收粮、哪里换屋、脚户送完为何不能走，问到末一件，他忽然说前头还要粮，自己放人，谁替他送。铁生接着问，连人家牲口一起留下，也是自己不能作主么。</p>
蔡四不看他，拿扁担将脚旁一块土拨开。</p>
蔡四见老李一直盯着自己，忽然添一句，孩子毕竟在那边领过粮，总不能只记着人家催。</p>
老李一下站起来，问那粮是白给的么，筐是谁背、袋是谁提，病着走不动还要追着前头，是谁的孩子在做这些。蔡四也握紧扁担，说自己没拿过他家的娃。两人之间只隔半张凳，铁生往中间走了一步，李家妇人先将丈夫的袖子拉住。</p>
“先叫他说。”她的声音也发紧，“咱们走这么多路，不是只来骂他。”</p>
林远没有同他争一句究竟算谁逼谁，叫先将那两处粮屋画出来。蔡四用扁担尾在地上划，画到第一间屋后面的沟，老李忽然指出，那里不是卸车的口，车该从另一面进。</p>
他们前年亲自去看过。</p>
蔡四抬起眼，重新画了一笔，开始讲换屋以后筐放在哪边、哪一队隔日来领灶上用的东西。讲到有个小孩认木签，却总得等管事答应才拿，他终于停住。</p>
李家妇人问：</p>
“那孩子旁边，有没有个高一些的？”</p>
“有。能扛，大的还替小的挡过担子。”蔡四答。</p>
“你先说。别为了顺着问话，什么都答有。”林远说。</p>
蔡四便又讲那小的抱粮走得慢，来过不止一回；自己嫌他问东问西，让跟着本队管事回去，别在车边磨蹭。</p>
老李的手从膝上垂下来。</p>
那是他们听过的孩子，又多了一截此前不知道的日子。</p>
蔡四不记得孩子叫什么。</p>
听见葭州，也只能说问回家路的孩子很多，不敢替这一个认准。林远拿旧脚户留下的事逐处核，到最后，能合上的已不只是衣服与病相，还有谁取筐、怎样换袋、两处粮屋移过的先后。</p>
李家妇人问：“你最后见他，是什么时候？”</p>
蔡四想了很久，说天启十年天凉后还见来过，后来便不是那个孩子取东西了。领粮的管事倒又见过，到了崇祯元年，赶在自己离开旧粮场以前，来讨过一回路上的粮，说那一拨要往东去、过河。</p>
老李猛地抬头，问是哪条河。</p>
“讲的是黄河。在哪处过，俺没有听清，也没有同去。俺见到的只有来领粮的成人。孩子是不是都随那一拨走，俺不能替人保证。”蔡四说。</p>
“什么头领的人？”林远问。</p>
“那院里前后替几拨人存粮。俺认得来领的，不认得上头每个是谁。”</p>
蔡四急着辩，说自己若认得那些大头领，何至于如今还同人争这几袋怎么卸。林远等他辩完，仍问：</p>
“那名领粮者后来还走回过这里么？”</p>
“没有再见。”</p>
蔡四说完，朝院里卸货的人看去。老李跟着转了一下头，又回来看他的脸，像方才那一眼会使他漏听一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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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仍不肯起身。</p>
他将小娃失散时的衣服样子又讲了一遍，讲到右肘蓝补，妻子忽然按住他的胳膊，说已经问过了。蔡四若记得，方才便能答，重复得再多，也不能把记不得变成见过。</p>
老李望着她，眼眶慢慢红了。</p>
“俺就是想问，他走的时候，身边还有没有一个肯管他的。”</p>
妇人没答，转头向蔡四问那取粮的管事，待孩子怎样。</p>
蔡四起初说有饭便不错，见几人都望着自己，才补出那人分过饼，也会催、会骂，孩子拿不动，同行大的有时接一段；自己不在他们住的地方，夜里过得如何不知道。</p>
她听完，手仍按着丈夫，没有松。</p>
临走，林远将蔡四当前能接话的地方问下，也给他留了回春堂的去处。林远说：</p>
“你要是真再见旧管事，先问如今替哪一拨做事。别只托一句孩子都在远处。”</p>
蔡四没有许一定遇上，却答应有了实话会送。</p>
回程中，老李几次想说往东找。</p>
林远答：</p>
“先将这句送给郑茂原来托查的人。也问问有晋地往来的熟脚户。要找的是那名领粮管事和他所带的一拨。不是见一个过河的人，就问十个孩子。”</p>
崇祯元年那次东去，距离现在又已快两年。</p>
老李听得难受，将过河那句又默念一遍，眼前仿佛全是自己从未走过的岔路。</p>
“南边是不是还找？”李家妇人问。</p>
“有具体经手者的照问。周进才先前托货主核的那人，也不能还没见就算了。只是下一趟专程寻访先用在这边。春里留下的盘缠，不再往南添一条全无见闻的新路。”林远答。</p>
老李听到这里，向铁生问什么时候能再来。</p>
“先把这回能接着问的人找着。”铁生答，“俺陪你来，不叫你一个人沿河走。”</p>
他们到了回春堂，没有先上山。铁生去找熟脚户，原说顺路托带一张纸，这回却请他专门绕一处北路脚店，问往来晋地的人有没有认得那名领粮管事的。脚户听完路线，说：</p>
“那一日就接不上原来的货。要同伴先走，还得多留一晚。”</p>
老李把留作路用的小包拿出来，问误的这一程要多少。</p>
林远让脚户说实，铁生在旁听着，把哪处仍只顺道留话、哪处要亲自去问分开。议妥后，脚户收了这一趟的盘缠，约下回话日期。老李请他即使没问出，也照日子回一句，别叫家里又只算着过了几个集。</p>
旧证词另送郑茂原来托查的人。林远将蔡四亲见孩子的时段与成人领东去路粮的时段各写一行，老李坐在旁边看，手指几次挪到后面那行，终于没有催他写成孩子已过河。</p>
写给周进才的信也在这里封好。妇人听完，添了一句，北边这次家里自己有人去，南边能接续的仍托他，别让周进才以为是嫌他找了这么久没有用。</p>
林远回到后山时，二丫先迎上去，问老李夫妇这一趟见到了谁。</p>
小娃娘从头讲了这一次见到谁，老李在旁补那句孩子拿不动时，有个高些的会接。讲到这里，两人都停了一下，随后才把过河的旧话与眼下仍不知道的分开说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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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三年七月，北头骡店送来的话里，终于有了可以见面的日子。</p>
赶骡的人回来了，掌店的将先前留的话给他看，他认得蔡四，也认得前年冬接出来的那一家。他这趟要在近处候货，能等来人；蔡四春后已不随原粮队走，如今替亲族在几个集之间运货，若问旧事，可以先由他去说。</p>
林远看完，向梁五交代了离山的几日。</p>
老李原以为仍是铁生陪自己，听说林远也去，先问军中会不会误。林远说已有安排，不必将这件事永远放在自己没有别差的空当里。这回李家妇人也要同行，老李想说路远，见她已经将要问的几张纸收好，便把话收住了。</p>
她只向二丫交代：</p>
“南边要是来信，照旧拆。不必等俺们两人回来。”</p>
看骡的人到店时，手里还提着一截新换的缰绳。</p>
掌店的认过，他才进屋。林远先问：</p>
“替谁接过家口？哪一年与蔡四同行？”</p>
林远没将先前所有证词都念给他听。那人讲得出蔡家旧村门外的沟，也讲得出在店里住过几夜，末了说：</p>
“我直到崇祯元年秋天，才同蔡四合着赶牲口。”</p>
小娃失散时，他还不在那一队。</p>
老李听见，脸先绷紧。那人看出来，忙说这不是改口，掌店的从来只问自己是不是接过蔡家，没有问三年前跟谁走。</p>
“你不必急。能说清这一段，就先说这一段。”林远说。</p>
蔡四肯见面，是两日后的事。</p>
赶骡的带他们去近处卸货的院子。铁生一眼看见一个人正拿扁担尾敲地，催旁边的将袋子挪开，颈后敞着，斜疤从领边露出一截。那人见陌生人走近，立刻停了，先望向带路者。</p>
“只说有人问旧粮场，没说带官面的人来。”</p>
他看的是林远。</p>
林远答：</p>
“今日来找孩子，不带兵拿人。但问过的事得照实说。旧事一笔不问，我不能先替任何人许下这话。”</p>
蔡四握着扁担，隔了一阵，才叫他们到院边坐。</p>
头几句话，他仍只肯说记不得。</p>
哪年收粮、哪里换屋、脚户送完为何不能走，问到末一件，他忽然说前头还要粮，自己放人，谁替他送。铁生接着问，连人家牲口一起留下，也是自己不能作主么。</p>
蔡四不看他，拿扁担将脚旁一块土拨开。</p>
蔡四见老李一直盯着自己，忽然添一句，孩子毕竟在那边领过粮，总不能只记着人家催。</p>
老李一下站起来，问那粮是白给的么，筐是谁背、袋是谁提，病着走不动还要追着前头，是谁的孩子在做这些。蔡四也握紧扁担，说自己没拿过他家的娃。两人之间只隔半张凳，铁生往中间走了一步，李家妇人先将丈夫的袖子拉住。</p>
“先叫他说。”她的声音也发紧，“咱们走这么多路，不是只来骂他。”</p>
林远没有同他争一句究竟算谁逼谁，叫先将那两处粮屋画出来。蔡四用扁担尾在地上划，画到第一间屋后面的沟，老李忽然指出，那里不是卸车的口，车该从另一面进。</p>
他们前年亲自去看过。</p>
蔡四抬起眼，重新画了一笔，开始讲换屋以后筐放在哪边、哪一队隔日来领灶上用的东西。讲到有个小孩认木签，却总得等管事答应才拿，他终于停住。</p>
李家妇人问：</p>
“那孩子旁边，有没有个高一些的？”</p>
“有。能扛，大的还替小的挡过担子。”蔡四答。</p>
“你先说。别为了顺着问话，什么都答有。”林远说。</p>
蔡四便又讲那小的抱粮走得慢，来过不止一回；自己嫌他问东问西，让跟着本队管事回去，别在车边磨蹭。</p>
老李的手从膝上垂下来。</p>
那是他们听过的孩子，又多了一截此前不知道的日子。</p>
蔡四不记得孩子叫什么。</p>
听见葭州，也只能说问回家路的孩子很多，不敢替这一个认准。林远拿旧脚户留下的事逐处核，到最后，能合上的已不只是衣服与病相，还有谁取筐、怎样换袋、两处粮屋移过的先后。</p>
李家妇人问：“你最后见他，是什么时候？”</p>
蔡四想了很久，说天启十年天凉后还见来过，后来便不是那个孩子取东西了。领粮的管事倒又见过，到了崇祯元年，赶在自己离开旧粮场以前，来讨过一回路上的粮，说那一拨要往东去、过河。</p>
老李猛地抬头，问是哪条河。</p>
“讲的是黄河。在哪处过，俺没有听清，也没有同去。俺见到的只有来领粮的成人。孩子是不是都随那一拨走，俺不能替人保证。”蔡四说。</p>
“什么头领的人？”林远问。</p>
“那院里前后替几拨人存粮。俺认得来领的，不认得上头每个是谁。”</p>
蔡四急着辩，说自己若认得那些大头领，何至于如今还同人争这几袋怎么卸。林远等他辩完，仍问：</p>
“那名领粮者后来还走回过这里么？”</p>
“没有再见。”</p>
蔡四说完，朝院里卸货的人看去。老李跟着转了一下头，又回来看他的脸，像方才那一眼会使他漏听一句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老李仍不肯起身。</p>
他将小娃失散时的衣服样子又讲了一遍，讲到右肘蓝补，妻子忽然按住他的胳膊，说已经问过了。蔡四若记得，方才便能答，重复得再多，也不能把记不得变成见过。</p>
老李望着她，眼眶慢慢红了。</p>
“俺就是想问，他走的时候，身边还有没有一个肯管他的。”</p>
妇人没答，转头向蔡四问那取粮的管事，待孩子怎样。</p>
蔡四起初说有饭便不错，见几人都望着自己，才补出那人分过饼，也会催、会骂，孩子拿不动，同行大的有时接一段；自己不在他们住的地方，夜里过得如何不知道。</p>
她听完，手仍按着丈夫，没有松。</p>
临走，林远将蔡四当前能接话的地方问下，也给他留了回春堂的去处。林远说：</p>
“你要是真再见旧管事，先问如今替哪一拨做事。别只托一句孩子都在远处。”</p>
蔡四没有许一定遇上，却答应有了实话会送。</p>
回程中，老李几次想说往东找。</p>
林远答：</p>
“先将这句送给郑茂原来托查的人。也问问有晋地往来的熟脚户。要找的是那名领粮管事和他所带的一拨。不是见一个过河的人，就问十个孩子。”</p>
崇祯元年那次东去，距离现在又已快两年。</p>
老李听得难受，将过河那句又默念一遍，眼前仿佛全是自己从未走过的岔路。</p>
“南边是不是还找？”李家妇人问。</p>
“有具体经手者的照问。周进才先前托货主核的那人，也不能还没见就算了。只是下一趟专程寻访先用在这边。春里留下的盘缠，不再往南添一条全无见闻的新路。”林远答。</p>
老李听到这里，向铁生问什么时候能再来。</p>
“先把这回能接着问的人找着。”铁生答，“俺陪你来，不叫你一个人沿河走。”</p>
他们到了回春堂，没有先上山。铁生去找熟脚户，原说顺路托带一张纸，这回却请他专门绕一处北路脚店，问往来晋地的人有没有认得那名领粮管事的。脚户听完路线，说：</p>
“那一日就接不上原来的货。要同伴先走，还得多留一晚。”</p>
老李把留作路用的小包拿出来，问误的这一程要多少。</p>
林远让脚户说实，铁生在旁听着，把哪处仍只顺道留话、哪处要亲自去问分开。议妥后，脚户收了这一趟的盘缠，约下回话日期。老李请他即使没问出，也照日子回一句，别叫家里又只算着过了几个集。</p>
旧证词另送郑茂原来托查的人。林远将蔡四亲见孩子的时段与成人领东去路粮的时段各写一行，老李坐在旁边看，手指几次挪到后面那行，终于没有催他写成孩子已过河。</p>
写给周进才的信也在这里封好。妇人听完，添了一句，北边这次家里自己有人去，南边能接续的仍托他，别让周进才以为是嫌他找了这么久没有用。</p>
林远回到后山时，二丫先迎上去，问老李夫妇这一趟见到了谁。</p>
小娃娘从头讲了这一次见到谁，老李在旁补那句孩子拿不动时，有个高些的会接。讲到这里，两人都停了一下，随后才把过河的旧话与眼下仍不知道的分开说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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