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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，小娃才看清满仓压在身下的草已经染了一小块红。</p>
昨夜来复看的人揭开旧布，满仓疼得将左手攥紧，挨到换好，又问明日是不是还要走。那人叫他先把右臂护住，别提东西，往后若红肿热痛添重便来找，不肯应他两三日就能拿枪。满仓听着，将原先想讨回自己那杆的话咽了。</p>
屋里只有三杆，靠在墙边，谁的都看得清。</p>
胡大魁到门口叫人时，满仓仍想起来。胡大魁看他穿袖都难，叫他留下，小栓陪着，另外四个跟去搬粮。他已向护驮的问过昨日那一下，所说同孩子们相合，丢失的枪、粮和铺盖照实报了上去，眼下没有另一杆给满仓领。</p>
“还要查粮？”马六问。</p>
“前头已经查到一处。你们去抬，不去各家另找东西。村外已经有人放哨。入村的跟住本队，不能听见哪家有吃的就自己钻进去。”胡大魁说。</p>
“今晚还住不住这里？”小娃又问。</p>
“本队还留一宿。能搬的跟俺搬完今日的粮，晚间还是回这间偏屋。满仓与陪着的小栓也照旧住。”胡大魁说。</p>
小娃把枪拿起，回头看了一眼。</p>
小栓正将唯一的被卷到满仓膝上，自己坐在散草边，没有再问他们会不会回来。</p>
过了一道土埂，便看见村里的屋脊。</p>
有几扇门敞着，里面搬得空空的；也有门紧闭，门后听得见人。前头一个成人拿枪柄敲了两下，叫里面开，过了好一阵，才有人将门推开一线。小娃看不见对方的脸，只见一只手扶着门闩，迟迟不肯放。</p>
他们被领进靠村边的一座院子。</p>
段成在仓房口，衣摆上沾满粮糠，正让人将刚抬出的几袋并到一处。见小娃过来，他先往后看。</p>
“满仓与小栓呢？”</p>
听说一个伤了、一个陪着，才把肩上那只空袋扔给田狗儿。</p>
“你们六个的口粮还在这边领。今日搬过这趟，回去找俺。”</p>
“你昨夜是不是到了这里？”小娃问。</p>
“昨日送的是渡过河的那批粮。今早才奉命来接新取的，不能把两处混了。”段成说。</p>
随后他看见只剩三杆枪，河上的经过一句不问，只叫搬的人放好家伙，别让枪尖戳穿袋底。</p>
仓房里剩下的粮比小娃以为的少。</p>
袋子有新扎的，也有拆开重装的，角落一块泥地翻过，一名村人跪在那里往外扒。旁边的人嫌慢，用脚踢了他一下，那人栽在地上，又撑着起来，继续扒。小娃俯身接袋，听见村人一边喘一边说，种也在里面。</p>
没人应他。</p>
装在袋里的是什么季节留下的种，小娃分不清，只觉得两臂用上力以后，又饿起来的肚子也跟着抽紧。他同三喜把袋抬过门槛，外头有人接手，叫下一袋。</p>
后院有间门开着的屋。</p>
马六去取抬杠，走到门边停了。炕上铺着一床旧被，露在外面的棉絮发黄，厚薄很不匀，可比他们昨夜盖不住六个人的那一卷，仍像多出整间暖屋。</p>
他抬杠没拿，先伸手抓住被角。</p>
屋里坐着的妇人猛地扑过来，将另一头压在身下。一个小孩子从她背后露出半张脸，又缩了回去。马六没用力扯，低声说借一宿，明日就还。</p>
妇人不答，两只手都按在被上。</p>
小娃跟到门前，看见那团露出的棉花，也有片刻不想出声。昨夜风钻进裤腿，冻醒时，他先往田狗儿那边挤了，直到满仓哼了一声才退开。若多这一床，今晚便能躺直，伤者也不必老让人碰到胳膊。</p>
马六向他看过来。</p>
“满仓还渗血。”</p>
小娃走到炕前，妇人立刻把孩子往身后又推了一把。他停住，忽然记起自己从前想跟着出门，母亲也会伸手拦在门口，将他往里拨。可这一想并没有让身上暖起来。他仍盯着那床被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转去找胡大魁。</p>
胡大魁正在院口接下一拨人，听他说完，朝后院望一眼。</p>
“谁叫你们来取铺盖了？粮抬完，回队。”</p>
小娃惦记着满仓铺下的冷地，仍问那床能不能领。胡大魁皱起眉，叫他听清：这一院的粮已派人来搬，别的屋中有没有东西，自有上头另派的人问；自己手下不许一人占一间，散了还得回头找。</p>
马六松开被角，也跟了出来，听见这话，脸上沉下去。</p>
他折回去取了靠墙的抬杠。妇人仍未动，直到他走出门，才将孩子整个拉进怀里。</p>
第三趟搬完，田狗儿在门槛边坐了一阵。</p>
他低头倒鞋里的糠，小娃蹲过去，问针还有几根。田狗儿抬眼，先问要做什么，听说想拿一根换屋外卷着的破席，便将针包捂住。</p>
“两根。折了大的，还得有一根能使。”</p>
小娃没去碰他的手。他自己身上能拿的都想过了：衣服要穿，枪不能换，木片给人也没人要。他问能不能先同屋里的人说，若人家不肯，便不拿出来。</p>
田狗儿看看门内，又看看自己掌心那处被针顶出的硬皮。</p>
“俺来问。”</p>
妇人起先连席也不肯给。田狗儿把针放在摊开的手心，让她看，讲这根细些，补衣能用，自己要留下粗的补鞋。她没有伸手，反问粮也拿了，还来要坐卧的东西，今晚一家人往哪儿睡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田狗儿将手缩回去。</p>
小娃想说只要墙边那半卷，听见院外又有人拖着粮袋过来，话便堵住了。</p>
三喜站在后头，忽然指了指檐下：“那一截也成。俺们垫地。”</p>
那是原先从长席上割下来的一段，边缘磨散了，正用来挡柴上的雪。妇人看看几个孩子，叫他们等着。她进屋拿自己的断针出来，对了对针眼，才将田狗儿手里那根接过，让他们拿那截，炕边的不给。</p>
田狗儿答应，把余下的一根重新包好。</p>
马六抱起破席，试着折，妇人喝住他，说就剩这一处还连着，折断了可别再来换。高个松开手，改成横抱，出了门也没说谢谢。</p>
回去途中，另一拨人从村中出来。</p>
有个成人肩上卷着棉被，被下还露出一件妇人的衣袖。马六看了许久，终于问，为什么他们能拿。</p>
小娃答不出来。</p>
那成人将被卷放到路旁的车上，解下缠在外头的旧绳，正要重新套住另一包东西。马六把破席递给田狗儿，将抬杠塞到小娃手里，过去问：</p>
“绳能不能分一截？”</p>
对方朝他看了一眼：“你跟胡大魁的？早先替俺托过车后头。”</p>
马六立刻点头。</p>
“俺们刚换到一截席，散着边。夜里一躺就要漏草。”</p>
成人拿绳在手里折过，叫他先帮着推车，车轮陷进冻辙，自己还得在前头牵牲口。</p>
小娃叫他，胡大魁已经走到了前边。马六向小娃摆手。</p>
“先把抬杠带回去，俺就在路上。”</p>
“取绳便取绳，别又弄出一趟找人。”小娃说。</p>
马六走到车后，两手抵住板沿，将成人刚才许的那一截又问了一遍。</p>
“给，割绳的刀在前头袋里。车轮起来就拿。”对方说。</p>
马六左脚踏到硬辙边，先滑了一下，换到较平处，肩膀顶住车板。牲口往前牵，轮子却歪着又陷回去。田狗儿抱着席站在路旁催他，他抬头喊那成人先把左边牵直，别只往前拽。第二回车轮终于起来，他随车走了一段。</p>
车挪到平处时，他额角出了汗，左踝酸。成人照原来折的地方割下绳，扔给他，自己去套包。</p>
“俺推到这儿，你也添一点。”马六揉着脚道。</p>
对方只指向那截绳：“给过了。俺自己也得捆。”</p>
马六把绳攥回，赶上小娃要取抬杠。小娃将杠交了，告诉他自己也抬了粮，这一段额外的叫他记着。马六答绳是拿回大家垫的，又伸手想接破席，田狗儿让他先拿稳杠，别又将席撞散。</p>
到偏屋时，满仓正用左手试着将被边拉好，小栓坐在门内望路。看见他们抬着席回来，两个人都往里让。田狗儿将席铺在散草上，长度只够垫住两人的背，铺到满仓身下，脚仍得落在草里。</p>
满仓摸了摸，问哪儿得的。</p>
马六说换的，将新得的绳绕过席边两处松开的草茎，拿手压着系牢。他试着拉了拉，将扎稳的这一头转到自己脚下，叫满仓别再拖过去。小娃说伤臂那一边也要垫，高个把脚旁的草往里拢了拢，让他拿那些补；席是田狗儿用针换的，绳却是自己多推一趟车换来的。</p>
满仓摸着身下那一半，说自己已经坐稳了，谁想挪，先等他起来。田狗儿把余下的一根针收好，向马六问绳还剩多少，晚些席散了要用。马六将短短的余头塞进包里，说先睡一夜看看，随后起身去取吃食。</p>
段成已按六人的份留好，没有因伤者未去抬粮便扣去一份；他交给马六时，另叫捎话：</p>
“明日若还在这边，能干活的随胡大魁听差。伤者的事胡大魁知道，别自己拖着去挣那一碗。”</p>
锅里的粮从哪里来，小娃已看过了。</p>
他端到手里，吃得很快，第一口还烫，咽下去便又吃第二口。直到碗底露出来，才想起屋里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。那孩子没有哭给他听，也没有求他留下什么，他甚至没看清脸。</p>
田狗儿把碗递过来，叫他替自己拿一会儿。</p>
“鞋脱了。”</p>
小娃低头。鞋跟裂开的地方冻得发硬，走几步便往里塞土。他说还有余料么，田狗儿嫌他啰嗦，叫先脱，能补多少看多少，又让马六把门缝挡住，自己眼前的光不能全给挡了。</p>
针只剩一根，田狗儿穿得格外慢。余下那小块皮料将裂口盖住大半，缝好以后，他让小娃试着扯了扯，没再张开，才把鞋还给他。小娃套进去，脚趾又顶在前头，便屈了屈。田狗儿按住鞋尖摸了一下，说脚又长了，下回得寻大些的；这回补好后跟，也只是不再灌土。小娃嗯了一声，将鞋口的系带松了一点。</p>
小娃坐在满仓旁边，脚暂时缩进被下。屋外有人催着归队，有人喊新来的认领头，声音隔一阵便换一拨。他仍想回自己家，想醒来时不用先弄清今日往哪儿走。眼前却只能把田狗儿递来的碗拿稳，等对方腾出手，接着吃尚未凉透的那几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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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，小娃才看清满仓压在身下的草已经染了一小块红。</p>
昨夜来复看的人揭开旧布，满仓疼得将左手攥紧，挨到换好，又问明日是不是还要走。那人叫他先把右臂护住，别提东西，往后若红肿热痛添重便来找，不肯应他两三日就能拿枪。满仓听着，将原先想讨回自己那杆的话咽了。</p>
屋里只有三杆，靠在墙边，谁的都看得清。</p>
胡大魁到门口叫人时，满仓仍想起来。胡大魁看他穿袖都难，叫他留下，小栓陪着，另外四个跟去搬粮。他已向护驮的问过昨日那一下，所说同孩子们相合，丢失的枪、粮和铺盖照实报了上去，眼下没有另一杆给满仓领。</p>
“还要查粮？”马六问。</p>
“前头已经查到一处。你们去抬，不去各家另找东西。村外已经有人放哨。入村的跟住本队，不能听见哪家有吃的就自己钻进去。”胡大魁说。</p>
“今晚还住不住这里？”小娃又问。</p>
“本队还留一宿。能搬的跟俺搬完今日的粮，晚间还是回这间偏屋。满仓与陪着的小栓也照旧住。”胡大魁说。</p>
小娃把枪拿起，回头看了一眼。</p>
小栓正将唯一的被卷到满仓膝上，自己坐在散草边，没有再问他们会不会回来。</p>
过了一道土埂，便看见村里的屋脊。</p>
有几扇门敞着，里面搬得空空的；也有门紧闭，门后听得见人。前头一个成人拿枪柄敲了两下，叫里面开，过了好一阵，才有人将门推开一线。小娃看不见对方的脸，只见一只手扶着门闩，迟迟不肯放。</p>
他们被领进靠村边的一座院子。</p>
段成在仓房口，衣摆上沾满粮糠，正让人将刚抬出的几袋并到一处。见小娃过来，他先往后看。</p>
“满仓与小栓呢？”</p>
听说一个伤了、一个陪着，才把肩上那只空袋扔给田狗儿。</p>
“你们六个的口粮还在这边领。今日搬过这趟，回去找俺。”</p>
“你昨夜是不是到了这里？”小娃问。</p>
“昨日送的是渡过河的那批粮。今早才奉命来接新取的，不能把两处混了。”段成说。</p>
随后他看见只剩三杆枪，河上的经过一句不问，只叫搬的人放好家伙，别让枪尖戳穿袋底。</p>
仓房里剩下的粮比小娃以为的少。</p>
袋子有新扎的，也有拆开重装的，角落一块泥地翻过，一名村人跪在那里往外扒。旁边的人嫌慢，用脚踢了他一下，那人栽在地上，又撑着起来，继续扒。小娃俯身接袋，听见村人一边喘一边说，种也在里面。</p>
没人应他。</p>
装在袋里的是什么季节留下的种，小娃分不清，只觉得两臂用上力以后，又饿起来的肚子也跟着抽紧。他同三喜把袋抬过门槛，外头有人接手，叫下一袋。</p>
后院有间门开着的屋。</p>
马六去取抬杠，走到门边停了。炕上铺着一床旧被，露在外面的棉絮发黄，厚薄很不匀，可比他们昨夜盖不住六个人的那一卷，仍像多出整间暖屋。</p>
他抬杠没拿，先伸手抓住被角。</p>
屋里坐着的妇人猛地扑过来，将另一头压在身下。一个小孩子从她背后露出半张脸，又缩了回去。马六没用力扯，低声说借一宿，明日就还。</p>
妇人不答，两只手都按在被上。</p>
小娃跟到门前，看见那团露出的棉花，也有片刻不想出声。昨夜风钻进裤腿，冻醒时，他先往田狗儿那边挤了，直到满仓哼了一声才退开。若多这一床，今晚便能躺直，伤者也不必老让人碰到胳膊。</p>
马六向他看过来。</p>
“满仓还渗血。”</p>
小娃走到炕前，妇人立刻把孩子往身后又推了一把。他停住，忽然记起自己从前想跟着出门，母亲也会伸手拦在门口，将他往里拨。可这一想并没有让身上暖起来。他仍盯着那床被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转去找胡大魁。</p>
胡大魁正在院口接下一拨人，听他说完，朝后院望一眼。</p>
“谁叫你们来取铺盖了？粮抬完，回队。”</p>
小娃惦记着满仓铺下的冷地，仍问那床能不能领。胡大魁皱起眉，叫他听清：这一院的粮已派人来搬，别的屋中有没有东西，自有上头另派的人问；自己手下不许一人占一间，散了还得回头找。</p>
马六松开被角，也跟了出来，听见这话，脸上沉下去。</p>
他折回去取了靠墙的抬杠。妇人仍未动，直到他走出门，才将孩子整个拉进怀里。</p>
第三趟搬完，田狗儿在门槛边坐了一阵。</p>
他低头倒鞋里的糠，小娃蹲过去，问针还有几根。田狗儿抬眼，先问要做什么，听说想拿一根换屋外卷着的破席，便将针包捂住。</p>
“两根。折了大的，还得有一根能使。”</p>
小娃没去碰他的手。他自己身上能拿的都想过了：衣服要穿，枪不能换，木片给人也没人要。他问能不能先同屋里的人说，若人家不肯，便不拿出来。</p>
田狗儿看看门内，又看看自己掌心那处被针顶出的硬皮。</p>
“俺来问。”</p>
妇人起先连席也不肯给。田狗儿把针放在摊开的手心，让她看，讲这根细些，补衣能用，自己要留下粗的补鞋。她没有伸手，反问粮也拿了，还来要坐卧的东西，今晚一家人往哪儿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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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狗儿将手缩回去。</p>
小娃想说只要墙边那半卷，听见院外又有人拖着粮袋过来，话便堵住了。</p>
三喜站在后头，忽然指了指檐下：“那一截也成。俺们垫地。”</p>
那是原先从长席上割下来的一段，边缘磨散了，正用来挡柴上的雪。妇人看看几个孩子，叫他们等着。她进屋拿自己的断针出来，对了对针眼，才将田狗儿手里那根接过，让他们拿那截，炕边的不给。</p>
田狗儿答应，把余下的一根重新包好。</p>
马六抱起破席，试着折，妇人喝住他，说就剩这一处还连着，折断了可别再来换。高个松开手，改成横抱，出了门也没说谢谢。</p>
回去途中，另一拨人从村中出来。</p>
有个成人肩上卷着棉被，被下还露出一件妇人的衣袖。马六看了许久，终于问，为什么他们能拿。</p>
小娃答不出来。</p>
那成人将被卷放到路旁的车上，解下缠在外头的旧绳，正要重新套住另一包东西。马六把破席递给田狗儿，将抬杠塞到小娃手里，过去问：</p>
“绳能不能分一截？”</p>
对方朝他看了一眼：“你跟胡大魁的？早先替俺托过车后头。”</p>
马六立刻点头。</p>
“俺们刚换到一截席，散着边。夜里一躺就要漏草。”</p>
成人拿绳在手里折过，叫他先帮着推车，车轮陷进冻辙，自己还得在前头牵牲口。</p>
小娃叫他，胡大魁已经走到了前边。马六向小娃摆手。</p>
“先把抬杠带回去，俺就在路上。”</p>
“取绳便取绳，别又弄出一趟找人。”小娃说。</p>
马六走到车后，两手抵住板沿，将成人刚才许的那一截又问了一遍。</p>
“给，割绳的刀在前头袋里。车轮起来就拿。”对方说。</p>
马六左脚踏到硬辙边，先滑了一下，换到较平处，肩膀顶住车板。牲口往前牵，轮子却歪着又陷回去。田狗儿抱着席站在路旁催他，他抬头喊那成人先把左边牵直，别只往前拽。第二回车轮终于起来，他随车走了一段。</p>
车挪到平处时，他额角出了汗，左踝酸。成人照原来折的地方割下绳，扔给他，自己去套包。</p>
“俺推到这儿，你也添一点。”马六揉着脚道。</p>
对方只指向那截绳：“给过了。俺自己也得捆。”</p>
马六把绳攥回，赶上小娃要取抬杠。小娃将杠交了，告诉他自己也抬了粮，这一段额外的叫他记着。马六答绳是拿回大家垫的，又伸手想接破席，田狗儿让他先拿稳杠，别又将席撞散。</p>
到偏屋时，满仓正用左手试着将被边拉好，小栓坐在门内望路。看见他们抬着席回来，两个人都往里让。田狗儿将席铺在散草上，长度只够垫住两人的背，铺到满仓身下，脚仍得落在草里。</p>
满仓摸了摸，问哪儿得的。</p>
马六说换的，将新得的绳绕过席边两处松开的草茎，拿手压着系牢。他试着拉了拉，将扎稳的这一头转到自己脚下，叫满仓别再拖过去。小娃说伤臂那一边也要垫，高个把脚旁的草往里拢了拢，让他拿那些补；席是田狗儿用针换的，绳却是自己多推一趟车换来的。</p>
满仓摸着身下那一半，说自己已经坐稳了，谁想挪，先等他起来。田狗儿把余下的一根针收好，向马六问绳还剩多少，晚些席散了要用。马六将短短的余头塞进包里，说先睡一夜看看，随后起身去取吃食。</p>
段成已按六人的份留好，没有因伤者未去抬粮便扣去一份；他交给马六时，另叫捎话：</p>
“明日若还在这边，能干活的随胡大魁听差。伤者的事胡大魁知道，别自己拖着去挣那一碗。”</p>
锅里的粮从哪里来，小娃已看过了。</p>
他端到手里，吃得很快，第一口还烫，咽下去便又吃第二口。直到碗底露出来，才想起屋里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。那孩子没有哭给他听，也没有求他留下什么，他甚至没看清脸。</p>
田狗儿把碗递过来，叫他替自己拿一会儿。</p>
“鞋脱了。”</p>
小娃低头。鞋跟裂开的地方冻得发硬，走几步便往里塞土。他说还有余料么，田狗儿嫌他啰嗦，叫先脱，能补多少看多少，又让马六把门缝挡住，自己眼前的光不能全给挡了。</p>
针只剩一根，田狗儿穿得格外慢。余下那小块皮料将裂口盖住大半，缝好以后，他让小娃试着扯了扯，没再张开，才把鞋还给他。小娃套进去，脚趾又顶在前头，便屈了屈。田狗儿按住鞋尖摸了一下，说脚又长了，下回得寻大些的；这回补好后跟，也只是不再灌土。小娃嗯了一声，将鞋口的系带松了一点。</p>
小娃坐在满仓旁边，脚暂时缩进被下。屋外有人催着归队，有人喊新来的认领头，声音隔一阵便换一拨。他仍想回自己家，想醒来时不用先弄清今日往哪儿走。眼前却只能把田狗儿递来的碗拿稳，等对方腾出手，接着吃尚未凉透的那几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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