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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狗儿把河上最后看见小栓的地方讲完，小娃急着辨认那一处，却只想得起挤在眼前的驮子。</p>
“那护驮的是不是胡大魁这一路的人？”小娃先问。</p>
“是。”田狗儿答，“前几日同俺们取过水，方才还在河上给绕行的人指路。”</p>
“小栓过去时，是自己走还是被人扶？”小娃又问。</p>
“自己走，回过头，像要喊。后来就隔开了。”田狗儿说。</p>
讲到手从袖上松开，田狗儿停了停。</p>
小娃原想再问他那时为什么松了手，想起自己在河上也只顾着将满仓带出来。田狗儿的手冻得伸不直，还在解释三喜的粮袋怎样被勾住。小娃截住他的话，问那护驮成人若已经上岸，会往哪处去。田狗儿答不知道，得先找坡顶戴毡帽的问。</p>
马六叫两人去问，自己同三喜留在这里。</p>
“人找回来，也来这里。”他说，“别又在那边坐下了。”</p>
小娃答应，把枪放到高个身边。田狗儿也卸下铺盖，刚要走，满仓忽然伸出左手扯住他，说别把小栓那包东西也认作别人领走了。他仍记着丢包少年的事，急起来，连两件事都搅在一起。</p>
田狗儿说会看清，随后同小娃出了塌墙。</p>
坡顶那名戴毡帽的成人还没换走。</p>
听说约定处只有五个，他向东边招来一个同伴。</p>
“带这两人去另一处认队的地方。”</p>
那里接的是避开露水处、从驮架旁分出去的人。同在南岸，出口却错开了，须沿土路越过一道干沟，不能贴着冰边找。</p>
小娃想跑，带路的叫他跟稳。</p>
到了沟边，两人便知道为什么不能径直追人影。下头还有一拨正往里走，包袱挡着脚，干沟两边看似相近，到了近处却要顺土道转一段才能过去。田狗儿望见其中一个少年也裹着灰布，没喊，先跟带路的上了对面那块平地。</p>
接队者坐在一扇横放的旧门板旁，正问几个散来的人原来归谁。</p>
“来找胡大魁手下的一个孩子，叫陆小栓。”带路的讲明。</p>
接队者听见姓陆，便指向屋角。</p>
“有一个一直报这个名字，不肯随别的队走。”</p>
小娃从门板旁转过去，才看见他。</p>
小栓坐在几个人之间，衣襟上的结全歪了，两手夹在胳膊下，头一点一点往下沉。旁边的人刚拍他一下，叫再讲清领自己的是谁，他便抬起头，声音发哑地答胡大魁，又说一共六个，另外五个还在河上。</p>
“在岸上。”小娃开口。</p>
小栓望过来，像没认出来，过了一会儿才站起。他起得急，腿一软，田狗儿抢前一步接住，那孩子便抓着他的袖子不放，先说自己没有乱跑。</p>
小栓确是随护驮的成人过去的。</p>
那一拨从较东的下口上来，到了坡后要归各处，成人问他跟谁，听说胡大魁，便把他交给这里认队的人，自己回去找没跟上的两副驮。有人指过胡大魁大约往里去了，却说不清那截塌墙，小栓便没走。</p>
“俺怕走错了，又得过一回河。”小栓低声说。</p>
田狗儿说不用再过了，满仓和三喜都到了，高个也在等，自己带他去。小栓听到这里，才问满仓是不是伤了，原来旁边有人说河中压伤了孩子，他一路都怕是他们几个，又不敢回头。</p>
小娃答臂上伤了，人还在。</p>
小栓的眼泪一下落下来。他低头拿袖子擦，擦不净，便把脸埋到田狗儿的肩前，嘴里还在说自己没听见喊。田狗儿拍了他两下，让他靠着，等那阵哭声渐渐低下去。</p>
等他能走，两人向接队者讲了同组六人的名字和胡大魁交代的会合处。对方认准来领的是同伴，让带路者看着他们回原处，另留人向护驮的回话，不必再从这里把孩子另领走一遍。</p>
他们转过干沟时，小栓自己走了。</p>
他走在两人中间，过窄处也不再死拽田狗儿的袖子，只等前一个过去，再向后面望一眼。</p>
马六远远看见三个人回来，先叫了满仓一声。</p>
满仓站不大起来，朝墙口挪了挪，三喜帮着让出一块地方。小栓走近时，他先问怎么这么久，话说出口，自己却哑了，伸左手在那孩子肩上拍了两下。</p>
小栓从衣襟里拿出那两小块饼。</p>
已经压碎了，一直硌着他，方才不敢解开衣服，便始终没有吃。他问还有没有旁的粮，田狗儿看看三喜，三喜把空布袋摊开，里头只沾着一点碎屑。</p>
小娃讲自己那袋随被卷一起落了。</p>
满仓的脸色比听说只剩一卷被时还难看。他看着几个人，像要骂，最后只说原先怕自己背不好，才把粮分给别人，如今分开也没保住。</p>
“不是背不好。”三喜低声答。</p>
满仓看他一眼，隔了一阵，说知道。小栓已经把碎饼倒到布角上，想分六处，碎得太细分不匀，便让满仓先取一点。满仓没多拿，拿过以后将布角推给旁人。</p>
六个人都吃到了一口，谁也没有因此饱。</p>
胡大魁到南岸时，天色已经往暗里走。</p>
他先在坡口收过几拨，又沿接话找到墙后，见六个人都在，才蹲下看满仓的右袖。小娃将驮架怎样歪、伤者怎样带出来、后头又怎样找回讲了，没把弃下的粮和被略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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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枪还剩几杆？”胡大魁问。</p>
“三杆。”小娃答，“满仓那杆压在包下，俺们没有拿出来。”</p>
满仓急着说自己不是先扔的，胡大魁抬手叫他坐住，问清损失的地方，随后说：</p>
“回队照实报。不许为了怕追问，就说还寄在旁人手里。那处驮队怎样散、谁接人，俺也要去问。”</p>
小娃点头。</p>
胡大魁让附近替人看伤的过来，将满仓原先按着的布揭开一角，查看受伤处，又换上干净些的布。满仓忍到一半，疼得骂出声，马六按住他左肩，叫有话冲自己讲，别把右边又甩起来。</p>
那人看过，叫暂时别提重物，到了落脚处再来看，眼下没许他哪日便能重新拿枪。胡大魁让高个先照顾着；小娃、马六、三喜的三杆照旧各自带，满仓缺的先照实记下。</p>
前面送来了去下一宿的口信。</p>
来的是粮队管事身边的人。他说明：</p>
“段成那一拨早些过了河，已经把粮送往前面落脚处。留在河边的本部人分次跟去。胡大魁带的这一拨，也在那里领粮歇宿。”</p>
所指地方并不贴着出口，得离开岸边再走一段，不能在塌墙后等一夜。</p>
田狗儿背上最后那卷被，三喜收起满仓垫坐的衣包，再拿自己的枪。小娃取回自己的枪，同马六扶满仓起来。</p>
小栓这回没有人替他背包，他自己带，脚下仍软，却一直跟得近。回头时，河上还有人影在走，风里听得见很远的喊声。小娃认不出是不是又有人在叫自己的同伴，站了片刻，便让高个催着转回去。</p>
落脚处有人给他们指了一间尚能挡风的偏屋。</p>
地上有散草，墙脚漏风，六个人找不出六块各自宽敞的地方。田狗儿将仅剩的被铺开，先盖到满仓腿上，小娃想伸手把另一边也拉过来，拉到一半停住，问夜里能不能挤一挤。</p>
田狗儿答不挤还能怎样，随即让他去把漏风那边的草拢紧。</p>
领来的吃食只够先垫，明日仍得等本队另行安排。满仓把右臂搁稳以后，低声同马六说自己今晚要靠里，高个嫌他占得多，却还是往外挪了一点。三喜将三杆枪靠到手能摸着的地方，小栓坐在田狗儿身边，终于松开了拢紧一整日的衣襟。</p>
小娃在门边把六张脸又看了一遍。</p>
田狗儿问他还站着做什么，风都从那里进。他便将门掩上，摸着黑走回众人身旁，挤进刚让出的那一点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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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狗儿把河上最后看见小栓的地方讲完，小娃急着辨认那一处，却只想得起挤在眼前的驮子。</p>
“那护驮的是不是胡大魁这一路的人？”小娃先问。</p>
“是。”田狗儿答，“前几日同俺们取过水，方才还在河上给绕行的人指路。”</p>
“小栓过去时，是自己走还是被人扶？”小娃又问。</p>
“自己走，回过头，像要喊。后来就隔开了。”田狗儿说。</p>
讲到手从袖上松开，田狗儿停了停。</p>
小娃原想再问他那时为什么松了手，想起自己在河上也只顾着将满仓带出来。田狗儿的手冻得伸不直，还在解释三喜的粮袋怎样被勾住。小娃截住他的话，问那护驮成人若已经上岸，会往哪处去。田狗儿答不知道，得先找坡顶戴毡帽的问。</p>
马六叫两人去问，自己同三喜留在这里。</p>
“人找回来，也来这里。”他说，“别又在那边坐下了。”</p>
小娃答应，把枪放到高个身边。田狗儿也卸下铺盖，刚要走，满仓忽然伸出左手扯住他，说别把小栓那包东西也认作别人领走了。他仍记着丢包少年的事，急起来，连两件事都搅在一起。</p>
田狗儿说会看清，随后同小娃出了塌墙。</p>
坡顶那名戴毡帽的成人还没换走。</p>
听说约定处只有五个，他向东边招来一个同伴。</p>
“带这两人去另一处认队的地方。”</p>
那里接的是避开露水处、从驮架旁分出去的人。同在南岸，出口却错开了，须沿土路越过一道干沟，不能贴着冰边找。</p>
小娃想跑，带路的叫他跟稳。</p>
到了沟边，两人便知道为什么不能径直追人影。下头还有一拨正往里走，包袱挡着脚，干沟两边看似相近，到了近处却要顺土道转一段才能过去。田狗儿望见其中一个少年也裹着灰布，没喊，先跟带路的上了对面那块平地。</p>
接队者坐在一扇横放的旧门板旁，正问几个散来的人原来归谁。</p>
“来找胡大魁手下的一个孩子，叫陆小栓。”带路的讲明。</p>
接队者听见姓陆，便指向屋角。</p>
“有一个一直报这个名字，不肯随别的队走。”</p>
小娃从门板旁转过去，才看见他。</p>
小栓坐在几个人之间，衣襟上的结全歪了，两手夹在胳膊下，头一点一点往下沉。旁边的人刚拍他一下，叫再讲清领自己的是谁，他便抬起头，声音发哑地答胡大魁，又说一共六个，另外五个还在河上。</p>
“在岸上。”小娃开口。</p>
小栓望过来，像没认出来，过了一会儿才站起。他起得急，腿一软，田狗儿抢前一步接住，那孩子便抓着他的袖子不放，先说自己没有乱跑。</p>
小栓确是随护驮的成人过去的。</p>
那一拨从较东的下口上来，到了坡后要归各处，成人问他跟谁，听说胡大魁，便把他交给这里认队的人，自己回去找没跟上的两副驮。有人指过胡大魁大约往里去了，却说不清那截塌墙，小栓便没走。</p>
“俺怕走错了，又得过一回河。”小栓低声说。</p>
田狗儿说不用再过了，满仓和三喜都到了，高个也在等，自己带他去。小栓听到这里，才问满仓是不是伤了，原来旁边有人说河中压伤了孩子，他一路都怕是他们几个，又不敢回头。</p>
小娃答臂上伤了，人还在。</p>
小栓的眼泪一下落下来。他低头拿袖子擦，擦不净，便把脸埋到田狗儿的肩前，嘴里还在说自己没听见喊。田狗儿拍了他两下，让他靠着，等那阵哭声渐渐低下去。</p>
等他能走，两人向接队者讲了同组六人的名字和胡大魁交代的会合处。对方认准来领的是同伴，让带路者看着他们回原处，另留人向护驮的回话，不必再从这里把孩子另领走一遍。</p>
他们转过干沟时，小栓自己走了。</p>
他走在两人中间，过窄处也不再死拽田狗儿的袖子，只等前一个过去，再向后面望一眼。</p>
马六远远看见三个人回来，先叫了满仓一声。</p>
满仓站不大起来，朝墙口挪了挪，三喜帮着让出一块地方。小栓走近时，他先问怎么这么久，话说出口，自己却哑了，伸左手在那孩子肩上拍了两下。</p>
小栓从衣襟里拿出那两小块饼。</p>
已经压碎了，一直硌着他，方才不敢解开衣服，便始终没有吃。他问还有没有旁的粮，田狗儿看看三喜，三喜把空布袋摊开，里头只沾着一点碎屑。</p>
小娃讲自己那袋随被卷一起落了。</p>
满仓的脸色比听说只剩一卷被时还难看。他看着几个人，像要骂，最后只说原先怕自己背不好，才把粮分给别人，如今分开也没保住。</p>
“不是背不好。”三喜低声答。</p>
满仓看他一眼，隔了一阵，说知道。小栓已经把碎饼倒到布角上，想分六处，碎得太细分不匀，便让满仓先取一点。满仓没多拿，拿过以后将布角推给旁人。</p>
六个人都吃到了一口，谁也没有因此饱。</p>
胡大魁到南岸时，天色已经往暗里走。</p>
他先在坡口收过几拨，又沿接话找到墙后，见六个人都在，才蹲下看满仓的右袖。小娃将驮架怎样歪、伤者怎样带出来、后头又怎样找回讲了，没把弃下的粮和被略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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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枪还剩几杆？”胡大魁问。</p>
“三杆。”小娃答，“满仓那杆压在包下，俺们没有拿出来。”</p>
满仓急着说自己不是先扔的，胡大魁抬手叫他坐住，问清损失的地方，随后说：</p>
“回队照实报。不许为了怕追问，就说还寄在旁人手里。那处驮队怎样散、谁接人，俺也要去问。”</p>
小娃点头。</p>
胡大魁让附近替人看伤的过来，将满仓原先按着的布揭开一角，查看受伤处，又换上干净些的布。满仓忍到一半，疼得骂出声，马六按住他左肩，叫有话冲自己讲，别把右边又甩起来。</p>
那人看过，叫暂时别提重物，到了落脚处再来看，眼下没许他哪日便能重新拿枪。胡大魁让高个先照顾着；小娃、马六、三喜的三杆照旧各自带，满仓缺的先照实记下。</p>
前面送来了去下一宿的口信。</p>
来的是粮队管事身边的人。他说明：</p>
“段成那一拨早些过了河，已经把粮送往前面落脚处。留在河边的本部人分次跟去。胡大魁带的这一拨，也在那里领粮歇宿。”</p>
所指地方并不贴着出口，得离开岸边再走一段，不能在塌墙后等一夜。</p>
田狗儿背上最后那卷被，三喜收起满仓垫坐的衣包，再拿自己的枪。小娃取回自己的枪，同马六扶满仓起来。</p>
小栓这回没有人替他背包，他自己带，脚下仍软，却一直跟得近。回头时，河上还有人影在走，风里听得见很远的喊声。小娃认不出是不是又有人在叫自己的同伴，站了片刻，便让高个催着转回去。</p>
落脚处有人给他们指了一间尚能挡风的偏屋。</p>
地上有散草，墙脚漏风，六个人找不出六块各自宽敞的地方。田狗儿将仅剩的被铺开，先盖到满仓腿上，小娃想伸手把另一边也拉过来，拉到一半停住，问夜里能不能挤一挤。</p>
田狗儿答不挤还能怎样，随即让他去把漏风那边的草拢紧。</p>
领来的吃食只够先垫，明日仍得等本队另行安排。满仓把右臂搁稳以后，低声同马六说自己今晚要靠里，高个嫌他占得多，却还是往外挪了一点。三喜将三杆枪靠到手能摸着的地方，小栓坐在田狗儿身边，终于松开了拢紧一整日的衣襟。</p>
小娃在门边把六张脸又看了一遍。</p>
田狗儿问他还站着做什么，风都从那里进。他便将门掩上，摸着黑走回众人身旁，挤进刚让出的那一点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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