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驮队停住的时候，田狗儿只看见前面的人忽然往两侧闪。</p>
他不知哪一匹牲口出了事，也看不见小娃。有人说包掉了，随即另一个声音说有人压在下面，后头便想从旁边绕。田狗儿背着被卷，让三喜与小栓先靠近，自己朝能看见护路者的地方望。</p>
有个男人从身边过去。</p>
“别傻等，左边全空，走开就行。”</p>
田狗儿看着他跨出去两步，又让前面守路的喝回来。那人不服，抬脚还想朝前，守路的将杆往他指的空处一送，白雪下面便翻出一点湿黑。男人站住了，后来的几个人却已经跟过去，一时向前一时向后，将原先还能站的地方挤得更小。</p>
小栓抓着田狗儿的袖口。</p>
田狗儿回握了握，叫别听谁嗓子大就随谁。说完，他自己也急得想往旁边走。那边看着确实空，没挤着人，也没有驮架。小娃若在另一边，离开脚下这几步兴许便能看见。可方才杆头带出来的那点水还留在雪上，田狗儿望了又望，仍不知道自己能从哪里跨过去。</p>
他把头扭回来，去找先前认得的护驮成人。</p>
那人正在略靠左的一处举手，身旁已有别的守者接着指向南边，让贴近那一侧的人循新让出的一段绕过去，并没有叫所有人一齐抢。小栓先看见，拽着田狗儿的手，说那边叫了。</p>
田狗儿正要应，身后的三喜忽然往前一扑。</p>
三喜的粮袋被挑物的杠端勾住。</p>
挑物的人也让旁边撞歪了，担头向外一转，带子就绷紧，将三喜拖离脚下站的地方。田狗儿扑过去扯他的肩，没能扯住，先把人往回顶了一下，叫挑物的放低。对方听不见，两人一齐叫了第二声，那人才停下，弯腰去看。</p>
小栓的手就在这时从田狗儿的袖上滑开。</p>
一只大包从旁边转过来，将两边人分开，小栓向前躲，跟着前面那几个人走到护驮者身边。田狗儿望见他回了一次头，喊他的名字，声音被挤在一阵嘈杂里。小栓嘴也在动，可田狗儿只看见他指了指南边，便又让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。</p>
粮袋的带子终于松了。</p>
三喜站直，手里还握着枪，袋口却被扯开，粮撒在两人脚边。他低头要拾，田狗儿拉住他，见三喜还不肯抬脸，便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。</p>
“先站住！”</p>
三喜抬头，脸色很难看。他将瘪下的布袋攥在手里，说那是几个人的饭，田狗儿已经越过他肩头去看小栓刚走的地方。</p>
那名护驮成人还在，正把另一拨人指过去。田狗儿问陆小栓是不是随他那边走了，对方只认得刚有一个少年跟过去，叫道：</p>
“你们也走，不许横在这里往回找。”</p>
小栓方才是站着过去的，身旁就有本队成人。田狗儿没听清他最后的回话，又朝那边喊了一声名字，已经找不到那只朝南指的手了。</p>
三喜要往左追。</p>
田狗儿拉住他说从这里挤不过去，先随着眼前这条被让开的路走。三喜问他那小栓怎么办，田狗儿朝外侧看了一眼，答这里不能横穿，先循脚印走，到了坡口找认队的人。自己方才看见小栓随护驮的过去，并不是落在那匹牲口下面。</p>
这句话说完，他也有些发虚。</p>
小栓原是抓着自己的。若方才不回身接三喜，手也许不会松；可三喜倒了，身后还有那么多人，谁能保证再站起来的地方仍给他留着。</p>
三喜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俺随你。”</p>
田狗儿把余下的话咽了，抓紧三喜的袖口往前。小娃不在这里，没法替他决定往哪一条缝里挤。他挑了能看见本队指路者的一边，带着眼前这一个走，走过翻落的包时，没有低头再找撒在下面的粮。</p>
……</p>
风向变了一阵，南岸露得比先前清楚。</p>
小娃看见褐色的坡脚，头一回真觉得能够走到。近岸还有一段，前面的人却慢得比河中更厉害。上去的一拨有人立刻坐下，有人在坡口回头喊名字，后来的人被堵在下面，只好一边站着等，一边向外伸头看。</p>
满仓的右袖外按着临时找的布，左手仍压着不敢松。</p>
他问到没有，小娃说快了，高个却叫他别只说快，让满仓看脚前。满仓被催得烦，嘴唇颤着说自己一直在看，只是看见土还上不去。</p>
坡上有人拿杆朝人群外指。</p>
“先到的离开口子。”</p>
有个妇人死不肯走，说孩子在后头。戴缺沿毡帽的成人同她讲了两句，叫旁边人先将她领到不挡路的地方，自己继续在坡顶认队。小娃看见那顶帽，心头猛地一松，朝上面喊：“胡大魁这一路的！”那人望下来，抬手叫他们接着上。</p>
最后几步比先前更费劲。</p>
马六先扶满仓踩到土上，小娃跟着，鞋底带着的湿雪一下陷进松泥里。他一手撑地，掌下碰到细小的砂粒，忽然很想就这样坐住，再也不往前挪。</p>
身后有人上来了。</p>
他收起手，继续走出坡口。</p>
戴毡帽的认得他们在北岸问过路。</p>
“俺们先到三个，满仓伤了。田狗儿、三喜、小栓还在后面。”小娃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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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往塌墙后去。俺照说好的在这里接，看见后来的就指过去。若换人，这句话也会交下去。”那人说。</p>
小娃原想留在他旁边。</p>
站在这里，从河上来的每张脸都能看见。他朝后望的时候，手还扶着满仓，满仓身子已经往下坠，高个说得找个地方让他歇，别一直让受伤的也站着等。</p>
小娃把自己的名字再报一遍，终于同高个往里走。</p>
走出几步，他又回了头。认队的成人仍站在那里，正听另一个人报同伴，手始终朝坡外指；新上来的人遮过去，小娃有一阵只能看见那只抬高的手。小娃看见那截露在帽外的耳朵冻得更红，原先还想多叮嘱一次的话便没有再喊。他扶紧满仓，把自己这一头送到那人答应替他们传话的地方。</p>
塌墙就在朝河右手那一侧，过了一段平地才到。墙后避得开正吹过来的风，已经有本队先过的人坐着，没把坡口塞满。马六找出一处，让满仓靠着墙，自己也弯着腰喘了许久。</p>
他们没有铺盖可以往地上放。</p>
马六将满仓的衣包解下来，拢好里面的衣物，垫到他身下。小娃托着他的左肩，让他慢慢往下坐。满仓坐稳以后，第一句问的还是后头三个，听见尚未到，便抬头望墙外，手疼也忘了骂。</p>
……</p>
田狗儿和三喜在坡脚终于又看见了戴毡帽的人。</p>
他先叫两人离开上坡处，听清问的是胡大魁所领的六个少年，便指向那截墙。</p>
“先来的三个已经过去，其中一个臂上伤了。”</p>
田狗儿听见伤，心口一紧，又忙问还有没有一个小的先来。</p>
那人摇头，指向更东边一处下口。</p>
方才临时分出去的一拨从那边上，有人在更里头接，并不都过自己面前。他对田狗儿说：</p>
“先到约定处看看。若还少人，再来问。别站在这里，把已经过去的人又等一遍。”</p>
田狗儿领着三喜跑了几步，后来背上那卷被晃得厉害，才慢下来。</p>
到了墙后，小娃先看见他们，站起身迎了两步，目光却越过两人肩膀往后找。</p>
田狗儿没有等他问。</p>
“小栓跟另一拨过去了。俺看见他到护驮的身边，不在驮架下面。”</p>
小娃的脸慢慢绷紧。</p>
三喜站在田狗儿身旁，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了的粮袋。五个人都到了岸上，小娃看过一张张脸，目光又转回了来路，那里还缺一个小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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驮队停住的时候，田狗儿只看见前面的人忽然往两侧闪。</p>
他不知哪一匹牲口出了事，也看不见小娃。有人说包掉了，随即另一个声音说有人压在下面，后头便想从旁边绕。田狗儿背着被卷，让三喜与小栓先靠近，自己朝能看见护路者的地方望。</p>
有个男人从身边过去。</p>
“别傻等，左边全空，走开就行。”</p>
田狗儿看着他跨出去两步，又让前面守路的喝回来。那人不服，抬脚还想朝前，守路的将杆往他指的空处一送，白雪下面便翻出一点湿黑。男人站住了，后来的几个人却已经跟过去，一时向前一时向后，将原先还能站的地方挤得更小。</p>
小栓抓着田狗儿的袖口。</p>
田狗儿回握了握，叫别听谁嗓子大就随谁。说完，他自己也急得想往旁边走。那边看着确实空，没挤着人，也没有驮架。小娃若在另一边，离开脚下这几步兴许便能看见。可方才杆头带出来的那点水还留在雪上，田狗儿望了又望，仍不知道自己能从哪里跨过去。</p>
他把头扭回来，去找先前认得的护驮成人。</p>
那人正在略靠左的一处举手，身旁已有别的守者接着指向南边，让贴近那一侧的人循新让出的一段绕过去，并没有叫所有人一齐抢。小栓先看见，拽着田狗儿的手，说那边叫了。</p>
田狗儿正要应，身后的三喜忽然往前一扑。</p>
三喜的粮袋被挑物的杠端勾住。</p>
挑物的人也让旁边撞歪了，担头向外一转，带子就绷紧，将三喜拖离脚下站的地方。田狗儿扑过去扯他的肩，没能扯住，先把人往回顶了一下，叫挑物的放低。对方听不见，两人一齐叫了第二声，那人才停下，弯腰去看。</p>
小栓的手就在这时从田狗儿的袖上滑开。</p>
一只大包从旁边转过来，将两边人分开，小栓向前躲，跟着前面那几个人走到护驮者身边。田狗儿望见他回了一次头，喊他的名字，声音被挤在一阵嘈杂里。小栓嘴也在动，可田狗儿只看见他指了指南边，便又让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。</p>
粮袋的带子终于松了。</p>
三喜站直，手里还握着枪，袋口却被扯开，粮撒在两人脚边。他低头要拾，田狗儿拉住他，见三喜还不肯抬脸，便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。</p>
“先站住！”</p>
三喜抬头，脸色很难看。他将瘪下的布袋攥在手里，说那是几个人的饭，田狗儿已经越过他肩头去看小栓刚走的地方。</p>
那名护驮成人还在，正把另一拨人指过去。田狗儿问陆小栓是不是随他那边走了，对方只认得刚有一个少年跟过去，叫道：</p>
“你们也走，不许横在这里往回找。”</p>
小栓方才是站着过去的，身旁就有本队成人。田狗儿没听清他最后的回话，又朝那边喊了一声名字，已经找不到那只朝南指的手了。</p>
三喜要往左追。</p>
田狗儿拉住他说从这里挤不过去，先随着眼前这条被让开的路走。三喜问他那小栓怎么办，田狗儿朝外侧看了一眼，答这里不能横穿，先循脚印走，到了坡口找认队的人。自己方才看见小栓随护驮的过去，并不是落在那匹牲口下面。</p>
这句话说完，他也有些发虚。</p>
小栓原是抓着自己的。若方才不回身接三喜，手也许不会松；可三喜倒了，身后还有那么多人，谁能保证再站起来的地方仍给他留着。</p>
三喜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俺随你。”</p>
田狗儿把余下的话咽了，抓紧三喜的袖口往前。小娃不在这里，没法替他决定往哪一条缝里挤。他挑了能看见本队指路者的一边，带着眼前这一个走，走过翻落的包时，没有低头再找撒在下面的粮。</p>
……</p>
风向变了一阵，南岸露得比先前清楚。</p>
小娃看见褐色的坡脚，头一回真觉得能够走到。近岸还有一段，前面的人却慢得比河中更厉害。上去的一拨有人立刻坐下，有人在坡口回头喊名字，后来的人被堵在下面，只好一边站着等，一边向外伸头看。</p>
满仓的右袖外按着临时找的布，左手仍压着不敢松。</p>
他问到没有，小娃说快了，高个却叫他别只说快，让满仓看脚前。满仓被催得烦，嘴唇颤着说自己一直在看，只是看见土还上不去。</p>
坡上有人拿杆朝人群外指。</p>
“先到的离开口子。”</p>
有个妇人死不肯走，说孩子在后头。戴缺沿毡帽的成人同她讲了两句，叫旁边人先将她领到不挡路的地方，自己继续在坡顶认队。小娃看见那顶帽，心头猛地一松，朝上面喊：“胡大魁这一路的！”那人望下来，抬手叫他们接着上。</p>
最后几步比先前更费劲。</p>
马六先扶满仓踩到土上，小娃跟着，鞋底带着的湿雪一下陷进松泥里。他一手撑地，掌下碰到细小的砂粒，忽然很想就这样坐住，再也不往前挪。</p>
身后有人上来了。</p>
他收起手，继续走出坡口。</p>
戴毡帽的认得他们在北岸问过路。</p>
“俺们先到三个，满仓伤了。田狗儿、三喜、小栓还在后面。”小娃说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先往塌墙后去。俺照说好的在这里接，看见后来的就指过去。若换人，这句话也会交下去。”那人说。</p>
小娃原想留在他旁边。</p>
站在这里，从河上来的每张脸都能看见。他朝后望的时候，手还扶着满仓，满仓身子已经往下坠，高个说得找个地方让他歇，别一直让受伤的也站着等。</p>
小娃把自己的名字再报一遍，终于同高个往里走。</p>
走出几步，他又回了头。认队的成人仍站在那里，正听另一个人报同伴，手始终朝坡外指；新上来的人遮过去，小娃有一阵只能看见那只抬高的手。小娃看见那截露在帽外的耳朵冻得更红，原先还想多叮嘱一次的话便没有再喊。他扶紧满仓，把自己这一头送到那人答应替他们传话的地方。</p>
塌墙就在朝河右手那一侧，过了一段平地才到。墙后避得开正吹过来的风，已经有本队先过的人坐着，没把坡口塞满。马六找出一处，让满仓靠着墙，自己也弯着腰喘了许久。</p>
他们没有铺盖可以往地上放。</p>
马六将满仓的衣包解下来，拢好里面的衣物，垫到他身下。小娃托着他的左肩，让他慢慢往下坐。满仓坐稳以后，第一句问的还是后头三个，听见尚未到，便抬头望墙外，手疼也忘了骂。</p>
……</p>
田狗儿和三喜在坡脚终于又看见了戴毡帽的人。</p>
他先叫两人离开上坡处，听清问的是胡大魁所领的六个少年，便指向那截墙。</p>
“先来的三个已经过去，其中一个臂上伤了。”</p>
田狗儿听见伤，心口一紧，又忙问还有没有一个小的先来。</p>
那人摇头，指向更东边一处下口。</p>
方才临时分出去的一拨从那边上，有人在更里头接，并不都过自己面前。他对田狗儿说：</p>
“先到约定处看看。若还少人，再来问。别站在这里，把已经过去的人又等一遍。”</p>
田狗儿领着三喜跑了几步，后来背上那卷被晃得厉害，才慢下来。</p>
到了墙后，小娃先看见他们，站起身迎了两步，目光却越过两人肩膀往后找。</p>
田狗儿没有等他问。</p>
“小栓跟另一拨过去了。俺看见他到护驮的身边，不在驮架下面。”</p>
小娃的脸慢慢绷紧。</p>
三喜站在田狗儿身旁，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了的粮袋。五个人都到了岸上，小娃看过一张张脸，目光又转回了来路，那里还缺一个小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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