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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中旬，东路带回了梁五的信。</p>
先遣八十人仍在原处当差，前一回受伤的长枪手左臂已收口，用力还疼，暂做轻省些的事；被马撞倒的那人歇养后已能随队走，冯贵肩上的肿消了，举臂仍有一处牵扯，不肯说疼也被梁五留了下来。</p>
丢骡的车夫得到了第一笔赔补。</p>
当处军需核过被夺的经过，先付了一部分赔补款，余下尚未结清。车夫先将这笔交给借骡的那家，后两趟仍同别人合着走，还没有另一头骡可独使。梁五只在信里写明如今由谁接着问，车夫若再来，不必从头讲一遍自己不是把骡卖了。</p>
这些都是林远先前交代过的。</p>
另有一件，梁五是在做过以后才报来的。接运处要他们继续留驻，近日护送的路段将伸到原先前送交货的下一处，须预先去看可歇脚和交人之地。梁五带熟手随当处引路者看过，回报能走，但队中现有病伤不能一概算作可出远程，仍得留人守住本处。</p>
他请林远许自己照这个分法继续带。</p>
林远将信读了两遍，把纸放下时，才发现自己已想好去哪里备马。他离开这里，走到梁五身边，许多看不见的情形便能亲自看见；可师父昨日晚饭又只吃下几口，今早还没起。</p>
杜旺坐在对面，没有催。</p>
另有郑茂转来的问话，叫林远报清本部下一段如何接续，若能来，当面议；不能来，也须把谁领、能做多远、原驻怎样维持说清。这封问话没有定死明日上路，却已不能再用随后再看应付。</p>
林远先去看了一回留驻的人。</p>
卢胜正在带练，站到哪处便让那一段看清他，口令随着人退到后列，又从侧旁传过来。练的是铳后收回、长兵接近和披甲者出到侧前的一小段，前后并不宽敞，不能将几排人全挤到同一处。</p>
一名铳手退到后面，手已伸向随身火药。</p>
卢胜正在看前面的枪甲接上，林远见那名铳手动了，立刻叫停。那人吓了一跳，林远问为何还未听令就动，声音比自己以为的重。众人一时都望过来，卢胜走近，先让那人把手拿开，再将林远往旁边引了两步。</p>
“今日这一趟用空铳。只练退位，没给他装药。”</p>
林远皱眉，说空铳也不能乱作。</p>
“方才俺就让他们退到后头，再作装填的样子。”卢胜答，“这一下是照俺说的。”</p>
场上仍静着。那名铳手望着两人，脸红到了耳后，既不敢把手再抬起，也不知该不该站回原位。</p>
林远将他方才的动作重新想了一遍。</p>
今日所练同自己先前见过的并非一趟，卢胜已往后加了一步，自己没有先问，就将心里的那一套当成场上正在做的。他这几日睡得浅，早晨听见师父屋中稍有响动便醒，到了这里，看见别人动作与预想不同，竟像又有一件将要失手的事。</p>
林远叫那名军士回来。</p>
“方才我没听清今日练到哪里，不扣这一次。”</p>
“这一趟请从头带过。”他又对卢胜说。</p>
那名军士还站着，小声问：</p>
“这回是不是还听卢胜的？”</p>
“按方才教的回位。”林远应了。</p>
军士转身时，两手垂在身侧，等卢胜再叫。林远往侧旁让了两步，没有替他抢着喊下一声。</p>
卢胜点头，转身挥手。</p>
“都回位。”</p>
队中有一声压低的吐气，随即又动起来。</p>
练过以后，孙槐从另一头回来，鞋底都是硬泥。</p>
他刚看过近路轮防，把需补休的同韩有成说妥，来找卢胜借一名熟手，明日带两处新近配合的枪甲再走一遍。林远听着，本想说人少一位自己可补，孙槐却已同卢胜定了时辰，讲明不会挪走当天有差的。</p>
林远站了一阵。</p>
“要是我半月里不去逐处看，留驻这边最难的是什么？”</p>
孙槐先答轮差，随即改口：“你是问你不上山下山，还是你连回话也不回？”</p>
“该回的我仍回。”</p>
“那就还有你。”</p>
孙槐说得很直。他自己能带人练，韩有成能接近处差，卢胜能领原来梁五留下的那一部，可要整段换防、添减差事，仍须有人向上说明。他不愿林远为了陪师父，把所有话都说成随你们便；真出了事，再问谁叫你们这样。</p>
林远听完，心里反倒稳了一些。</p>
孙槐能照看场上，也能接原差；自己只须把外差增减定清。林远心里仍想再叮嘱一回，听见场上又起口令，才停下来。</p>
“外差增减报我，旧差照常。临阵救急，领头的先办，事后讲清。”</p>
孙槐应了。</p>
“快把明日的人定下，我还要回去放他们吃饭。”他又催卢胜。</p>
午后，杜旺拿着拟好的回书来。</p>
梁五仍领先遣八十，接运延出的那一段只按当地已有军令和给定的交接处做。后山留驻二百二十不抽人凑热闹，原定各部照常轮防、训练，病伤是否能走按实况报。</p>
林远自己的话，杜旺只写了一句师病暂留。</p>
他看过，将纸拿近，亲自添明先请留至月底，此后报病况再议去期。在这段日子，急务照旧能送到自己手里，拟接的新差须由自己答复；请杜旺把双方要当面核的事带去见郑茂，不让梁五替一个从未到场的人猜准许到哪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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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旺读完，没有立刻折纸。</p>
“那边要是不能等？”</p>
林远沉默片刻，答让他带回确切要人做什么、何时要到，自己再作答。师父病了是真的，官面上的差也是真的，他不能在纸上写一个病字，便当所有人会替自己把两边都安排好。</p>
杜旺这才收起。</p>
他往常出门前总爱再核一遍所带的数，这回核到一半，见林远仍站在旁边，便将最后一页递给他。</p>
“回书已经全了，余下俺会看。屋里不是还等着么？”</p>
林远抬手要接，又放下了。</p>
“这趟你替我走。我今日顾不过来。”</p>
杜旺看他一眼，说知道，随后低头把那页按原次序放好。</p>
杜旺往返用了数日。</p>
他走的时候，林远去过两回练处，只看已经约好的那一段；师父夜里睡不稳，他便白日补一会儿，由二丫或老李家里人换着照应。军书仍来，近差仍出，偶有一封措辞看得不顺，他改了几处便发出去。</p>
杜旺带回的准话是先照所请留到月底，梁五继续领现有先遣接运；林远后续赴东的安排，须在月底再报，不能无期拖着。郑茂另将当处接续军粮的领给说清，让杜旺带话给梁五，原先八十人的饭饷仍按军中支给，不必回山向家里要钱。</p>
林远看完，先向东边回了该回的。</p>
傍晚，他将军书放回桌边，去看师父。</p>
老人刚醒，听见他留在山上，先问会不会误了东边。林远将获准的期限讲给他听，又说梁五在做的差与杜旺这趟的来回，讲到师父问过的人，便稍停一下。</p>
陈景初听到冯贵肩伤仍在养，问他肯不肯安生。林远答不大肯，梁五让他别装，连原话也带了一句。师父笑出声，笑完歇了片刻，说梁五如今也知道怎样叫人听了。</p>
林远坐在床边，把那句话又想了一遍。屋外隐约传来收队的声音，他能分出是卢胜那一边，便没有起身去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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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中旬，东路带回了梁五的信。</p>
先遣八十人仍在原处当差，前一回受伤的长枪手左臂已收口，用力还疼，暂做轻省些的事；被马撞倒的那人歇养后已能随队走，冯贵肩上的肿消了，举臂仍有一处牵扯，不肯说疼也被梁五留了下来。</p>
丢骡的车夫得到了第一笔赔补。</p>
当处军需核过被夺的经过，先付了一部分赔补款，余下尚未结清。车夫先将这笔交给借骡的那家，后两趟仍同别人合着走，还没有另一头骡可独使。梁五只在信里写明如今由谁接着问，车夫若再来，不必从头讲一遍自己不是把骡卖了。</p>
这些都是林远先前交代过的。</p>
另有一件，梁五是在做过以后才报来的。接运处要他们继续留驻，近日护送的路段将伸到原先前送交货的下一处，须预先去看可歇脚和交人之地。梁五带熟手随当处引路者看过，回报能走，但队中现有病伤不能一概算作可出远程，仍得留人守住本处。</p>
他请林远许自己照这个分法继续带。</p>
林远将信读了两遍，把纸放下时，才发现自己已想好去哪里备马。他离开这里，走到梁五身边，许多看不见的情形便能亲自看见；可师父昨日晚饭又只吃下几口，今早还没起。</p>
杜旺坐在对面，没有催。</p>
另有郑茂转来的问话，叫林远报清本部下一段如何接续，若能来，当面议；不能来，也须把谁领、能做多远、原驻怎样维持说清。这封问话没有定死明日上路，却已不能再用随后再看应付。</p>
林远先去看了一回留驻的人。</p>
卢胜正在带练，站到哪处便让那一段看清他，口令随着人退到后列，又从侧旁传过来。练的是铳后收回、长兵接近和披甲者出到侧前的一小段，前后并不宽敞，不能将几排人全挤到同一处。</p>
一名铳手退到后面，手已伸向随身火药。</p>
卢胜正在看前面的枪甲接上，林远见那名铳手动了，立刻叫停。那人吓了一跳，林远问为何还未听令就动，声音比自己以为的重。众人一时都望过来，卢胜走近，先让那人把手拿开，再将林远往旁边引了两步。</p>
“今日这一趟用空铳。只练退位，没给他装药。”</p>
林远皱眉，说空铳也不能乱作。</p>
“方才俺就让他们退到后头，再作装填的样子。”卢胜答，“这一下是照俺说的。”</p>
场上仍静着。那名铳手望着两人，脸红到了耳后，既不敢把手再抬起，也不知该不该站回原位。</p>
林远将他方才的动作重新想了一遍。</p>
今日所练同自己先前见过的并非一趟，卢胜已往后加了一步，自己没有先问，就将心里的那一套当成场上正在做的。他这几日睡得浅，早晨听见师父屋中稍有响动便醒，到了这里，看见别人动作与预想不同，竟像又有一件将要失手的事。</p>
林远叫那名军士回来。</p>
“方才我没听清今日练到哪里，不扣这一次。”</p>
“这一趟请从头带过。”他又对卢胜说。</p>
那名军士还站着，小声问：</p>
“这回是不是还听卢胜的？”</p>
“按方才教的回位。”林远应了。</p>
军士转身时，两手垂在身侧，等卢胜再叫。林远往侧旁让了两步，没有替他抢着喊下一声。</p>
卢胜点头，转身挥手。</p>
“都回位。”</p>
队中有一声压低的吐气，随即又动起来。</p>
练过以后，孙槐从另一头回来，鞋底都是硬泥。</p>
他刚看过近路轮防，把需补休的同韩有成说妥，来找卢胜借一名熟手，明日带两处新近配合的枪甲再走一遍。林远听着，本想说人少一位自己可补，孙槐却已同卢胜定了时辰，讲明不会挪走当天有差的。</p>
林远站了一阵。</p>
“要是我半月里不去逐处看，留驻这边最难的是什么？”</p>
孙槐先答轮差，随即改口：“你是问你不上山下山，还是你连回话也不回？”</p>
“该回的我仍回。”</p>
“那就还有你。”</p>
孙槐说得很直。他自己能带人练，韩有成能接近处差，卢胜能领原来梁五留下的那一部，可要整段换防、添减差事，仍须有人向上说明。他不愿林远为了陪师父，把所有话都说成随你们便；真出了事，再问谁叫你们这样。</p>
林远听完，心里反倒稳了一些。</p>
孙槐能照看场上，也能接原差；自己只须把外差增减定清。林远心里仍想再叮嘱一回，听见场上又起口令，才停下来。</p>
“外差增减报我，旧差照常。临阵救急，领头的先办，事后讲清。”</p>
孙槐应了。</p>
“快把明日的人定下，我还要回去放他们吃饭。”他又催卢胜。</p>
午后，杜旺拿着拟好的回书来。</p>
梁五仍领先遣八十，接运延出的那一段只按当地已有军令和给定的交接处做。后山留驻二百二十不抽人凑热闹，原定各部照常轮防、训练，病伤是否能走按实况报。</p>
林远自己的话，杜旺只写了一句师病暂留。</p>
他看过，将纸拿近，亲自添明先请留至月底，此后报病况再议去期。在这段日子，急务照旧能送到自己手里，拟接的新差须由自己答复；请杜旺把双方要当面核的事带去见郑茂，不让梁五替一个从未到场的人猜准许到哪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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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旺读完，没有立刻折纸。</p>
“那边要是不能等？”</p>
林远沉默片刻，答让他带回确切要人做什么、何时要到，自己再作答。师父病了是真的，官面上的差也是真的，他不能在纸上写一个病字，便当所有人会替自己把两边都安排好。</p>
杜旺这才收起。</p>
他往常出门前总爱再核一遍所带的数，这回核到一半，见林远仍站在旁边，便将最后一页递给他。</p>
“回书已经全了，余下俺会看。屋里不是还等着么？”</p>
林远抬手要接，又放下了。</p>
“这趟你替我走。我今日顾不过来。”</p>
杜旺看他一眼，说知道，随后低头把那页按原次序放好。</p>
杜旺往返用了数日。</p>
他走的时候，林远去过两回练处，只看已经约好的那一段；师父夜里睡不稳，他便白日补一会儿，由二丫或老李家里人换着照应。军书仍来，近差仍出，偶有一封措辞看得不顺，他改了几处便发出去。</p>
杜旺带回的准话是先照所请留到月底，梁五继续领现有先遣接运；林远后续赴东的安排，须在月底再报，不能无期拖着。郑茂另将当处接续军粮的领给说清，让杜旺带话给梁五，原先八十人的饭饷仍按军中支给，不必回山向家里要钱。</p>
林远看完，先向东边回了该回的。</p>
傍晚，他将军书放回桌边，去看师父。</p>
老人刚醒，听见他留在山上，先问会不会误了东边。林远将获准的期限讲给他听，又说梁五在做的差与杜旺这趟的来回，讲到师父问过的人，便稍停一下。</p>
陈景初听到冯贵肩伤仍在养，问他肯不肯安生。林远答不大肯，梁五让他别装，连原话也带了一句。师父笑出声，笑完歇了片刻，说梁五如今也知道怎样叫人听了。</p>
林远坐在床边，把那句话又想了一遍。屋外隐约传来收队的声音，他能分出是卢胜那一边，便没有起身去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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