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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下旬，安庆的信送上山，二丫先看见末尾写着问陈道长安。</p>
信是十月初写的。那时师父刚请过头一回医，消息还没有传到周进才手里，他仍照旧问老人近来出不出远诊，又问冬衣该寄到哪里，是否随下一趟熟人北带。</p>
二丫把这一页翻过去，没先念给师父听，拿回家里放在桌上。</p>
小娃娘正将新买回的粮收好，见她手里有信，立刻停了。老李还在院外同送粮的人说话，听见喊便进来，连对方要补的一句都没听完。小娃娘看他站着，推过去一只凳，让坐下慢慢听。</p>
周进才已经见到春间托问的另一个经手者。</p>
人没有走远，先前出外接活，回了旧来处，货主才将话传到。他确实接过杜姓客转来的孩子，却不是先前那个客人所说的一整队；他只认自己手里过的三人，其中两人仍能沿旧买主找到，另一人后来又转过手。</p>
周进才已亲自见过那两个。</p>
都不是小娃。</p>
二丫念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老李没有抬头，问剩下的呢。她往下看，答旧买主还在，已由经手者带话约问，周进才留了寻人的样貌和可接信的去处，待人肯见便去，不会将这个称呼写在信上，就当已经见着。</p>
“还得等。”老李说。</p>
小娃娘没应，伸手让二丫把后面念完。</p>
周进才在信里另写，夏间北头问得蔡四那条旧讯，自己已收到。</p>
孩子曾在北边粮场出现，与后来管事支领东去路粮，是不同人、不同时候见过的事；他不敢据此就说小娃一定没来南边，也不愿再拿一句南下，便让家里以为每往南走一程，就离孩子近一程。</p>
如今有确切经手者的仍问。再听见泛泛一句江南去过许多孩子，他先问说话的人见的是谁，不凭地名另雇船。</p>
他写自己要在安庆多住些日子。</p>
原来寄货的地方已留定一处仓位，柜边有人肯代收北信，几家旧客知道何时能来找他。寻子的话同货款分开留，熟人若问出哪一名孩子，不必再满城打听这个陕西来的周掌柜又去了哪儿。</p>
最后几行讲的是生意。秋间的旧货款收清了，分出的一笔托北路熟人兑了回来。</p>
二丫念得比前面顺些。</p>
小娃娘听到这里，问：</p>
“门外刚领进来的粮，是不是也用了这笔钱？”</p>
铁生正从外头进来。</p>
“用了。粮价比夏里贵，没买到原先那样多。”</p>
“能接着做就好。”小娃娘说。</p>
她说完又望向信，问第三个人的旧买主，到底肯不肯见。</p>
二丫只好将那一行再念一遍。</p>
老李终于站起来，到门外送走带粮的人。</p>
他没有将气发在那人身上，还帮着扶起一只将倒的空筐。送粮者讲完下一趟大约何时有熟脚户过，又问需不需要捎话。老李想起要捎的还是那些旧话，望着空筐，一时接不上来。</p>
等人走了，他才转身对铁生说，自己想再往北边跑一回。</p>
铁生问他这回要见蔡四，还是去找那个旧管事，先将要去的地方问实。老李答先见蔡四，见过以后总能再问出一点，难道蔡四如今也不做活、不来往人了么。</p>
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</p>
林远来时，老李正说到这里。二丫把信递给他，低声讲了前面的结果，随后去门边站着。手里那张夹过信页的纸条被攥出了皱痕，她等老李讲完，才又展平。</p>
林远看过南信。</p>
“北边最近有没有回话？”</p>
“七月专程去北路问的脚户已经回来过。脚店里认得旧粮场的人有，能认准那个管事的却没有。随后的晋地来客也问过两拨。蔡四留的接话处没有断。他家亲族前些日子回过一声，人还是来往旧处。”铁生说。</p>
“脚户下次还往不往那边走？”老李问。</p>
“走货还是走。只是同一家再问一回，掌店的也拿不出新话。”</p>
老李听完，先说了句“想请林……”，眼睛往后山那边望了一下，将后半句收住，改口说那自己去。</p>
这一次林远没有用师父病了将他留住。老李等了太多回，每次有人说往下问，他便只能看着那人走；林远知道自己这几日站在屋外等医者来时，也一样想抓住一条能亲自走的路。</p>
“你若去，先说好要问什么。”林远说，“上回亲眼见的那一段，咱们已经听过。你这回是请他领着认熟人，还是在那儿等旧管事？”</p>
老李被问住，隔了一阵，答认熟人。</p>
铁生便说可先托原来的脚户问蔡四肯不肯领、冬间来往在哪几日；真有约，自己陪老李去一趟。不是让蔡四再把旧话讲一遍，就算多出一个见过小娃的人。</p>
老李在门槛旁站了很久，终于应下。</p>
“话今日带下去。”老李说。</p>
“今日带。”铁生说。</p>
林远留下，替家里写回信。</p>
小娃娘先说给周进才添衣，话出口，又怕这些闲话将孩子的事挤掉，叫林远把前面那句放后头。二丫说纸还够，不用择一样讲，自己把后面那张取来，坐下接着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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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要回的是剩下一人的旧买主。约见要花多少照实说，该给的路费仍给，但没见之前不必写像，免得家里又将一个去处认定了。</p>
小娃娘说北边也在接着问，别叫周进才觉得都是他一人找。讲到这里，她声音低了，问能不能把小娃如今可能长成什么样另写一遍，旧衣实在太小了，别让人照那个高矮认。</p>
林远望向她。</p>
她没哭，只比了比二丫的肩，又把手收回来，说几个孩子长得未必一样，不知道的不要乱添；原来眉眼、家中谁叫他什么、认得哪些人，可以再讲清。</p>
二丫接过那张纸，将自己仍记得的添在旁边。有一处老李说错，她抬头纠正，老李先争了一句，听她将当时的事讲出来，便不再争，伸手让她改。</p>
林远等他们说完，才落笔。</p>
纸上添下的仍是家中旧事。他记得老李这些年讲过多少回，写到熟悉的称呼，也能想到小娃当初怎样回头应。若有人真见到一个相仿的少年，这几句话兴许问得进耳里。他将墨蘸足，将夫妻俩方才说的那一点也写上。</p>
写到末尾，他另将师父近况告知周进才，只写实际变化和已经请医，不请他闻见方药便四下收来。</p>
临近傍晚，二丫拿着另抄的一页去看师父。</p>
陈景初听见南边来信，问找到谁了。她讲两人已经见过，都不是，第三人尚在约旧买主，北边还准备请蔡四领着认人。老人听完，没有说快了，只问李家那口子今日吃得下饭么。</p>
二丫说吃了。</p>
其实老李中午吃得少，她又补了一句，小娃娘已经把晚饭留下，让他送过信回来热着吃。老人点点头，随后问她自己那一处没记全的问诊，可曾随前山的人再去补问。</p>
“去了。不是他说不清，是俺漏问了。”</p>
她有些赧然，将补好的拿给师父看。老人看得慢，读到后来，纸往下落了一点。二丫伸手接住，没有催他看完，坐在旁边等。</p>
外头传来老李回来的声音。他送信时又去问了北路脚户下一趟到的日子，进门便同妻子讲，哪里已约上，哪里仍要等话。</p>
小娃的名字在屋外响了一次。</p>
二丫抬头，见师父也听着，便没有接着翻自己的纸。过了一阵，她将带来的抄页折好，放到师父伸手能拿到的桌角，又起身去看小娃娘留下的那碗饭热了没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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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下旬，安庆的信送上山，二丫先看见末尾写着问陈道长安。</p>
信是十月初写的。那时师父刚请过头一回医，消息还没有传到周进才手里，他仍照旧问老人近来出不出远诊，又问冬衣该寄到哪里，是否随下一趟熟人北带。</p>
二丫把这一页翻过去，没先念给师父听，拿回家里放在桌上。</p>
小娃娘正将新买回的粮收好，见她手里有信，立刻停了。老李还在院外同送粮的人说话，听见喊便进来，连对方要补的一句都没听完。小娃娘看他站着，推过去一只凳，让坐下慢慢听。</p>
周进才已经见到春间托问的另一个经手者。</p>
人没有走远，先前出外接活，回了旧来处，货主才将话传到。他确实接过杜姓客转来的孩子，却不是先前那个客人所说的一整队；他只认自己手里过的三人，其中两人仍能沿旧买主找到，另一人后来又转过手。</p>
周进才已亲自见过那两个。</p>
都不是小娃。</p>
二丫念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老李没有抬头，问剩下的呢。她往下看，答旧买主还在，已由经手者带话约问，周进才留了寻人的样貌和可接信的去处，待人肯见便去，不会将这个称呼写在信上，就当已经见着。</p>
“还得等。”老李说。</p>
小娃娘没应，伸手让二丫把后面念完。</p>
周进才在信里另写，夏间北头问得蔡四那条旧讯，自己已收到。</p>
孩子曾在北边粮场出现，与后来管事支领东去路粮，是不同人、不同时候见过的事；他不敢据此就说小娃一定没来南边，也不愿再拿一句南下，便让家里以为每往南走一程，就离孩子近一程。</p>
如今有确切经手者的仍问。再听见泛泛一句江南去过许多孩子，他先问说话的人见的是谁，不凭地名另雇船。</p>
他写自己要在安庆多住些日子。</p>
原来寄货的地方已留定一处仓位，柜边有人肯代收北信，几家旧客知道何时能来找他。寻子的话同货款分开留，熟人若问出哪一名孩子，不必再满城打听这个陕西来的周掌柜又去了哪儿。</p>
最后几行讲的是生意。秋间的旧货款收清了，分出的一笔托北路熟人兑了回来。</p>
二丫念得比前面顺些。</p>
小娃娘听到这里，问：</p>
“门外刚领进来的粮，是不是也用了这笔钱？”</p>
铁生正从外头进来。</p>
“用了。粮价比夏里贵，没买到原先那样多。”</p>
“能接着做就好。”小娃娘说。</p>
她说完又望向信，问第三个人的旧买主，到底肯不肯见。</p>
二丫只好将那一行再念一遍。</p>
老李终于站起来，到门外送走带粮的人。</p>
他没有将气发在那人身上，还帮着扶起一只将倒的空筐。送粮者讲完下一趟大约何时有熟脚户过，又问需不需要捎话。老李想起要捎的还是那些旧话，望着空筐，一时接不上来。</p>
等人走了，他才转身对铁生说，自己想再往北边跑一回。</p>
铁生问他这回要见蔡四，还是去找那个旧管事，先将要去的地方问实。老李答先见蔡四，见过以后总能再问出一点，难道蔡四如今也不做活、不来往人了么。</p>
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</p>
林远来时，老李正说到这里。二丫把信递给他，低声讲了前面的结果，随后去门边站着。手里那张夹过信页的纸条被攥出了皱痕，她等老李讲完，才又展平。</p>
林远看过南信。</p>
“北边最近有没有回话？”</p>
“七月专程去北路问的脚户已经回来过。脚店里认得旧粮场的人有，能认准那个管事的却没有。随后的晋地来客也问过两拨。蔡四留的接话处没有断。他家亲族前些日子回过一声，人还是来往旧处。”铁生说。</p>
“脚户下次还往不往那边走？”老李问。</p>
“走货还是走。只是同一家再问一回，掌店的也拿不出新话。”</p>
老李听完，先说了句“想请林……”，眼睛往后山那边望了一下，将后半句收住，改口说那自己去。</p>
这一次林远没有用师父病了将他留住。老李等了太多回，每次有人说往下问，他便只能看着那人走；林远知道自己这几日站在屋外等医者来时，也一样想抓住一条能亲自走的路。</p>
“你若去，先说好要问什么。”林远说，“上回亲眼见的那一段，咱们已经听过。你这回是请他领着认熟人，还是在那儿等旧管事？”</p>
老李被问住，隔了一阵，答认熟人。</p>
铁生便说可先托原来的脚户问蔡四肯不肯领、冬间来往在哪几日；真有约，自己陪老李去一趟。不是让蔡四再把旧话讲一遍，就算多出一个见过小娃的人。</p>
老李在门槛旁站了很久，终于应下。</p>
“话今日带下去。”老李说。</p>
“今日带。”铁生说。</p>
林远留下，替家里写回信。</p>
小娃娘先说给周进才添衣，话出口，又怕这些闲话将孩子的事挤掉，叫林远把前面那句放后头。二丫说纸还够，不用择一样讲，自己把后面那张取来，坐下接着听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老李要回的是剩下一人的旧买主。约见要花多少照实说，该给的路费仍给，但没见之前不必写像，免得家里又将一个去处认定了。</p>
小娃娘说北边也在接着问，别叫周进才觉得都是他一人找。讲到这里，她声音低了，问能不能把小娃如今可能长成什么样另写一遍，旧衣实在太小了，别让人照那个高矮认。</p>
林远望向她。</p>
她没哭，只比了比二丫的肩，又把手收回来，说几个孩子长得未必一样，不知道的不要乱添；原来眉眼、家中谁叫他什么、认得哪些人，可以再讲清。</p>
二丫接过那张纸，将自己仍记得的添在旁边。有一处老李说错，她抬头纠正，老李先争了一句，听她将当时的事讲出来，便不再争，伸手让她改。</p>
林远等他们说完，才落笔。</p>
纸上添下的仍是家中旧事。他记得老李这些年讲过多少回，写到熟悉的称呼，也能想到小娃当初怎样回头应。若有人真见到一个相仿的少年，这几句话兴许问得进耳里。他将墨蘸足，将夫妻俩方才说的那一点也写上。</p>
写到末尾，他另将师父近况告知周进才，只写实际变化和已经请医，不请他闻见方药便四下收来。</p>
临近傍晚，二丫拿着另抄的一页去看师父。</p>
陈景初听见南边来信，问找到谁了。她讲两人已经见过，都不是，第三人尚在约旧买主，北边还准备请蔡四领着认人。老人听完，没有说快了，只问李家那口子今日吃得下饭么。</p>
二丫说吃了。</p>
其实老李中午吃得少，她又补了一句，小娃娘已经把晚饭留下，让他送过信回来热着吃。老人点点头，随后问她自己那一处没记全的问诊，可曾随前山的人再去补问。</p>
“去了。不是他说不清，是俺漏问了。”</p>
她有些赧然，将补好的拿给师父看。老人看得慢，读到后来，纸往下落了一点。二丫伸手接住，没有催他看完，坐在旁边等。</p>
外头传来老李回来的声音。他送信时又去问了北路脚户下一趟到的日子，进门便同妻子讲，哪里已约上，哪里仍要等话。</p>
小娃的名字在屋外响了一次。</p>
二丫抬头，见师父也听着，便没有接着翻自己的纸。过了一阵，她将带来的抄页折好，放到师父伸手能拿到的桌角，又起身去看小娃娘留下的那碗饭热了没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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