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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末那夜，陈景初醒了两回。</p>
头一回是想喝水，林远扶他坐起，等他慢慢咽下，才将碗撤走。第二回没有叫人，只是脚碰着床边的凳，林远便醒了，伸手去摸灯，问是不是又不舒服。</p>
老人半坐着，一只脚已经挪到床外，手却还撑在褥上。</p>
“解个手。”</p>
林远去拿床下的夜壶。等他转回来，老人仍低头解裤带，结头扯紧了，越急越拿不住。林远说自己来，刚扶住他的腰，便觉出里裤已经湿了。</p>
陈景初不动了。</p>
灯放得低，照见他手背绷着的筋。他仍捏着那个结，过了一会儿才松开，脸偏向床里。</p>
“方才没叫醒你。”</p>
林远将夜壶搁下，先扶他坐稳，取干净裤子。柜门一响，老人便低声叫他，说别惊动旁人。</p>
“我拿件换的。”</p>
他把门掩严，将被子搭在师父腿上，把取来的衣裤放到床边。屋里有了尿气，不很重，近前便闻得到。林远吸到一半的气一停，随即去外间将温着的水端来，试过水温，把盆搁到脚边。</p>
林远低头去理裤带，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处下手。替人包扎过的手，在那根结头上笨了好一阵。老人本来伸手想接，伸到一半，又收了回去。</p>
结松了，林远将湿裤褪下来，先擦净腿间，拿干布轻轻按干，将裤腿拢好，一边穿妥了，再扶着穿另一边。挪动时，师父衣下的骨节抵在他掌中，他不敢用力，又怕托得不稳，叫老人使上更多劲。</p>
“抬一点，我把这处拉平。”</p>
陈景初借他的手挪了挪。换下的衣裤与湿布搁进盆里，老人还看着被褥，林远摸过，说下面也湿了一点，得换块干的垫着。</p>
那一小块垫布抽出来时，老人闭上了眼。</p>
林远盖好被子，将盆端到外间。再回来，师父已经躺稳，脸仍朝着里侧。他把夜壶移到自己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，洗净手，重新坐下。</p>
“下回叫我一声。”</p>
陈景初隔了一阵才应，随后叫他去睡。</p>
林远答不困，待灯焰稳了，才发现师父已经转过脸，一直看着自己。</p>
“眼都睁不开了。”</p>
他笑了笑，仍说坐一会儿便好。老人不再劝，闭眼歇着，过了一阵却又睁开，问方才那碗水有没有放到够得着的地方。林远伸手挪近，师父说够了，别再挪得一抬袖就打翻。</p>
那一点熟悉的嫌弃，让林远心里一松。</p>
他想接一句从前师父也常把水打翻，话到嘴边，才记起那多半是自己放得碍手。便没争，靠着床边坐下，听屋外风撞了几回窗纸。</p>
次日，复看的郎中又来过。</p>
吃食仍在减少，原先调理没有让人重新有力气，药的去留也须再商量。老人仍能一点点喝水，稀软的东西分次吃，遇着不顺便停。林远记着每回用下的量，几回合起来，也只得从前的一小碗。可从床边走到窗下，他已要有人在旁扶着，坐久以后，连自己也不再说到院外看看。</p>
林远送走郎中，回来正见师父把外衣搭到膝上。</p>
他问是不是冷，老人说想起窗外有些日头。林远看过地面，没有风雪，便叫铁生来帮着，把椅子搬到廊下有光的地方，又取垫子放好。师父自己扶着他的胳膊走，走到门槛时停了停，过了以后才坐下。</p>
没有走多远，却已经累了。</p>
二丫原要留在家里，见他们在，仍拿起小包去前山。今日跟的那位道人约了两户，她若不去，便须先送话，不能让人在山口空等。她走到院口又折回来，问傍晚想吃什么。</p>
老人说回来再商量，眼下还没饿。</p>
她听罢点头，朝林远看了一眼，真的走了。</p>
铁生坐在廊下削一根坏了头的短木柄。</p>
木柄从院角拾来，铁生削掉烂头，试着往原来的铁口里套。陈景初看他削了半晌，叫别再削，削细了还得重换。铁生停手，捏着试了试，说本来就裂着一边，自己想着修好，总不能扔。</p>
老人说那便留着干别的，何苦非让它还做原来那一件。</p>
林远听见了，胸中又一紧，几乎以为师父是在说自己。可老人随即拿过木柄，朝裂缝里面看看，说这口子已经往下走，今早若直接换一根，也不费这些工夫。</p>
铁生答是，伸手接回。</p>
铁生将木柄翻过来，师父指着裂开的地方又嫌了一句。林远本想应一句师父说得是，听见铁生正问旧柄留下还能做什么，才收住话。老人说垫个矮凳脚也成，别削到最后连这点用处都没有。铁生笑着将它搁在膝上，把刀收了。</p>
廊下另一头晾着昨夜换洗的里裤。师父看见，将目光移开，过了一会儿，叫林远收去里院，那里也有日头。</p>
林远说好，起身挪了过去。</p>
林远将椅旁那碗水递过去。老人伸出两只手，说放到掌心便好，自己端着喝；林远等他握稳，才松手。师父尝一口，嫌水已凉。林远便起身换，回来时，铁生已经将木柄丢到旁边，说算了，另换，明日还得用。</p>
月底该报的军务，林远仍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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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前请留至月底，到了这日将师父如今的情形写清，请再留半月；梁五现领的八十人仍能照已定的差事接运，新接远处任务须另报，后山原驻二百二十没有因自己少去便停练。他不替郑茂先写下准许，只将要带去问的话交给杜旺，叫他按旧途送出去。</p>
写完以后，他还坐着。</p>
若不准，自己要怎样办，纸上没有现成的答。师父若忽然好转一些，自己又是否舍得走，也没有。</p>
杜旺将纸收好，问他还有什么要改。</p>
林远摇头，让先送。</p>
午后铁生要下山，林远又将老李那份托话给了他。</p>
“蔡四那边的亲族，认不认得这回要去的脚户？”</p>
“认得，已经见过。旧管事还没找着，先约的是请蔡四领着认熟人。不会说成‘找到人’，叫老李白跑。”铁生答。</p>
林远听清，才让他走。</p>
师父在屋里叫他，问天还亮着么。他推开门，说亮着，又问要不要将窗开一点。老人想了想，说开一线就够，别叫二丫回来又怪他们两个不会看风。</p>
十二月初，接诊的道人送药箱回来取换两样用物。</p>
他同陈景初讲了一位旧病家的近况。那人已能自己走到门口，仍不肯按约歇着，昨日还想去替家里扛东西，被妻子当面揭破。老人听得笑了一阵，说前些年也是这样，嘴上许得快，回家就全忘了。</p>
道人让他放心，自己已再讲明。</p>
陈景初又问那人的妻子腿上旧痛如何。来人答也问过，这阵尚好，随后讲了另两户，讲完才将药箱提起，向老人告辞。</p>
林远送到门口，那道人忽然说自己后日有空，可上来坐半日，叫林远去洗换、睡一会儿。</p>
林远本想说不用。</p>
话将出口，他看见对方肩上的药箱，想起师父当初带自己出门，也没有问过徒弟往后是否能将每一份情分还清。他便改口说好，后日自己午前在，午后请对方替一阵。</p>
道人点头，提着箱子走了。</p>
林远回到屋里，师父已经闭目。他轻手将凳放回，刚要坐下，听见老人问那人说了什么。他据实讲了，陈景初嗯了一声，没有再为这个安排多费一句劝。</p>
那日晚间，二丫陪在床边，念自己写给周进才的两行话。</p>
她请他寻人时也顾着生意与身子，若有人送来确切回话，家里仍按旧处接；又说师父近来吃得少，两位医者都看过，家中有人照应。她念完问这几句可有说得不清的，师父答清楚，信到那边尚需时日，有变再递，不必为了赶这一封将明日也写进去。</p>
二丫将纸收好，出去封信。</p>
屋里只剩师徒。林远将灯挪低一些，师父忽然问，刚来那年，他是不是也这样，夜里一点动静就醒。</p>
林远说不记得了，过了一会儿又承认记得。那时只要听见外头有人走动，便想坐起来看看，不知道门外会是谁，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留几日。</p>
“后来睡得很沉。”老人说。</p>
林远想起一些已许久没有想过的早晨：自己醒得迟，走出去，师父已经在院里同人说话；他不必先问今日有没有饭，也不必将一件破衣时时放在手边，怕下一刻就得起身离开。</p>
“您叫我，我听得见。”他说。</p>
陈景初看着他，像还想问些什么，最后只是将手从被上挪开，示意他把凳子坐近些。</p>
林远挪过去。老人没有立刻开口，他也不再追问哪里不舒服，只在近处坐着，等师父想说下一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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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末那夜，陈景初醒了两回。</p>
头一回是想喝水，林远扶他坐起，等他慢慢咽下，才将碗撤走。第二回没有叫人，只是脚碰着床边的凳，林远便醒了，伸手去摸灯，问是不是又不舒服。</p>
老人半坐着，一只脚已经挪到床外，手却还撑在褥上。</p>
“解个手。”</p>
林远去拿床下的夜壶。等他转回来，老人仍低头解裤带，结头扯紧了，越急越拿不住。林远说自己来，刚扶住他的腰，便觉出里裤已经湿了。</p>
陈景初不动了。</p>
灯放得低，照见他手背绷着的筋。他仍捏着那个结，过了一会儿才松开，脸偏向床里。</p>
“方才没叫醒你。”</p>
林远将夜壶搁下，先扶他坐稳，取干净裤子。柜门一响，老人便低声叫他，说别惊动旁人。</p>
“我拿件换的。”</p>
他把门掩严，将被子搭在师父腿上，把取来的衣裤放到床边。屋里有了尿气，不很重，近前便闻得到。林远吸到一半的气一停，随即去外间将温着的水端来，试过水温，把盆搁到脚边。</p>
林远低头去理裤带，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处下手。替人包扎过的手，在那根结头上笨了好一阵。老人本来伸手想接，伸到一半，又收了回去。</p>
结松了，林远将湿裤褪下来，先擦净腿间，拿干布轻轻按干，将裤腿拢好，一边穿妥了，再扶着穿另一边。挪动时，师父衣下的骨节抵在他掌中，他不敢用力，又怕托得不稳，叫老人使上更多劲。</p>
“抬一点，我把这处拉平。”</p>
陈景初借他的手挪了挪。换下的衣裤与湿布搁进盆里，老人还看着被褥，林远摸过，说下面也湿了一点，得换块干的垫着。</p>
那一小块垫布抽出来时，老人闭上了眼。</p>
林远盖好被子，将盆端到外间。再回来，师父已经躺稳，脸仍朝着里侧。他把夜壶移到自己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，洗净手，重新坐下。</p>
“下回叫我一声。”</p>
陈景初隔了一阵才应，随后叫他去睡。</p>
林远答不困，待灯焰稳了，才发现师父已经转过脸，一直看着自己。</p>
“眼都睁不开了。”</p>
他笑了笑，仍说坐一会儿便好。老人不再劝，闭眼歇着，过了一阵却又睁开，问方才那碗水有没有放到够得着的地方。林远伸手挪近，师父说够了，别再挪得一抬袖就打翻。</p>
那一点熟悉的嫌弃，让林远心里一松。</p>
他想接一句从前师父也常把水打翻，话到嘴边，才记起那多半是自己放得碍手。便没争，靠着床边坐下，听屋外风撞了几回窗纸。</p>
次日，复看的郎中又来过。</p>
吃食仍在减少，原先调理没有让人重新有力气，药的去留也须再商量。老人仍能一点点喝水，稀软的东西分次吃，遇着不顺便停。林远记着每回用下的量，几回合起来，也只得从前的一小碗。可从床边走到窗下，他已要有人在旁扶着，坐久以后，连自己也不再说到院外看看。</p>
林远送走郎中，回来正见师父把外衣搭到膝上。</p>
他问是不是冷，老人说想起窗外有些日头。林远看过地面，没有风雪，便叫铁生来帮着，把椅子搬到廊下有光的地方，又取垫子放好。师父自己扶着他的胳膊走，走到门槛时停了停，过了以后才坐下。</p>
没有走多远，却已经累了。</p>
二丫原要留在家里，见他们在，仍拿起小包去前山。今日跟的那位道人约了两户，她若不去，便须先送话，不能让人在山口空等。她走到院口又折回来，问傍晚想吃什么。</p>
老人说回来再商量，眼下还没饿。</p>
她听罢点头，朝林远看了一眼，真的走了。</p>
铁生坐在廊下削一根坏了头的短木柄。</p>
木柄从院角拾来，铁生削掉烂头，试着往原来的铁口里套。陈景初看他削了半晌，叫别再削，削细了还得重换。铁生停手，捏着试了试，说本来就裂着一边，自己想着修好，总不能扔。</p>
老人说那便留着干别的，何苦非让它还做原来那一件。</p>
林远听见了，胸中又一紧，几乎以为师父是在说自己。可老人随即拿过木柄，朝裂缝里面看看，说这口子已经往下走，今早若直接换一根，也不费这些工夫。</p>
铁生答是，伸手接回。</p>
铁生将木柄翻过来，师父指着裂开的地方又嫌了一句。林远本想应一句师父说得是，听见铁生正问旧柄留下还能做什么，才收住话。老人说垫个矮凳脚也成，别削到最后连这点用处都没有。铁生笑着将它搁在膝上，把刀收了。</p>
廊下另一头晾着昨夜换洗的里裤。师父看见，将目光移开，过了一会儿，叫林远收去里院，那里也有日头。</p>
林远说好，起身挪了过去。</p>
林远将椅旁那碗水递过去。老人伸出两只手，说放到掌心便好，自己端着喝；林远等他握稳，才松手。师父尝一口，嫌水已凉。林远便起身换，回来时，铁生已经将木柄丢到旁边，说算了，另换，明日还得用。</p>
月底该报的军务，林远仍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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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前请留至月底，到了这日将师父如今的情形写清，请再留半月；梁五现领的八十人仍能照已定的差事接运，新接远处任务须另报，后山原驻二百二十没有因自己少去便停练。他不替郑茂先写下准许，只将要带去问的话交给杜旺，叫他按旧途送出去。</p>
写完以后，他还坐着。</p>
若不准，自己要怎样办，纸上没有现成的答。师父若忽然好转一些，自己又是否舍得走，也没有。</p>
杜旺将纸收好，问他还有什么要改。</p>
林远摇头，让先送。</p>
午后铁生要下山，林远又将老李那份托话给了他。</p>
“蔡四那边的亲族，认不认得这回要去的脚户？”</p>
“认得，已经见过。旧管事还没找着，先约的是请蔡四领着认熟人。不会说成‘找到人’，叫老李白跑。”铁生答。</p>
林远听清，才让他走。</p>
师父在屋里叫他，问天还亮着么。他推开门，说亮着，又问要不要将窗开一点。老人想了想，说开一线就够，别叫二丫回来又怪他们两个不会看风。</p>
十二月初，接诊的道人送药箱回来取换两样用物。</p>
他同陈景初讲了一位旧病家的近况。那人已能自己走到门口，仍不肯按约歇着，昨日还想去替家里扛东西，被妻子当面揭破。老人听得笑了一阵，说前些年也是这样，嘴上许得快，回家就全忘了。</p>
道人让他放心，自己已再讲明。</p>
陈景初又问那人的妻子腿上旧痛如何。来人答也问过，这阵尚好，随后讲了另两户，讲完才将药箱提起，向老人告辞。</p>
林远送到门口，那道人忽然说自己后日有空，可上来坐半日，叫林远去洗换、睡一会儿。</p>
林远本想说不用。</p>
话将出口，他看见对方肩上的药箱，想起师父当初带自己出门，也没有问过徒弟往后是否能将每一份情分还清。他便改口说好，后日自己午前在，午后请对方替一阵。</p>
道人点头，提着箱子走了。</p>
林远回到屋里，师父已经闭目。他轻手将凳放回，刚要坐下，听见老人问那人说了什么。他据实讲了，陈景初嗯了一声，没有再为这个安排多费一句劝。</p>
那日晚间，二丫陪在床边，念自己写给周进才的两行话。</p>
她请他寻人时也顾着生意与身子，若有人送来确切回话，家里仍按旧处接；又说师父近来吃得少，两位医者都看过，家中有人照应。她念完问这几句可有说得不清的，师父答清楚，信到那边尚需时日，有变再递，不必为了赶这一封将明日也写进去。</p>
二丫将纸收好，出去封信。</p>
屋里只剩师徒。林远将灯挪低一些，师父忽然问，刚来那年，他是不是也这样，夜里一点动静就醒。</p>
林远说不记得了，过了一会儿又承认记得。那时只要听见外头有人走动，便想坐起来看看，不知道门外会是谁，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留几日。</p>
“后来睡得很沉。”老人说。</p>
林远想起一些已许久没有想过的早晨：自己醒得迟，走出去，师父已经在院里同人说话；他不必先问今日有没有饭，也不必将一件破衣时时放在手边，怕下一刻就得起身离开。</p>
“您叫我，我听得见。”他说。</p>
陈景初看着他，像还想问些什么，最后只是将手从被上挪开，示意他把凳子坐近些。</p>
林远挪过去。老人没有立刻开口，他也不再追问哪里不舒服，只在近处坐着，等师父想说下一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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