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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把凳子挪近以后，陈景初的目光便落到了他身上，停了好一会儿。</p>
他看着徒弟身上的衣服。外头仍罩着旧袍，袖口往里折过，方才扶人时沾了一点水，湿处贴在腕上。林远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，以为自己靠得太近，衣袖擦着了床沿，便往后收了一些。</p>
老人抬起手，轻轻扯住那一角。</p>
“往后，你还俗吧。”</p>
林远没动。</p>
屋外二丫封信的声音已经停了，门窗都关着，那句话不高，却没有一处听不清。他望着师父，隔了一阵才问，是不是自己近来顾不上观里的事，有人来讲过什么。</p>
陈景初摇头。</p>
林远又说东边的差事已经报了，暂留的回话还在路上，自己没有撇下哪一头不管。他说得快，像能把每件事都讲清，师父便会收回刚才的话。</p>
老人等他说完，手仍搭在袍角上。</p>
“我没说你做错了。”</p>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</p>
后半句停住了。林远听见自己喉咙发紧，忽然想起刚来后山的时候，他不知道别处能不能去，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会留自己多久，便一声声地叫师父。叫得久了，自己都不再想这两个字是从哪一日开始的。</p>
如今老人让他还俗，他先听见的，竟是以后连这声也不能叫了。</p>
陈景初松开衣角，将手放回被上。</p>
“你往山外走，不必总惦记着，我是不是还要你回来做个道人。”</p>
一句话说得慢，中间歇了片刻。林远想扶他换个舒服些的姿势，老人摆手，示意自己这样便好。</p>
“可我没想走。”林远说。</p>
“眼下不走。”</p>
老人看他一会儿，补道：“往后的日子，还长着。”</p>
林远低下头。军中确有等他接续的差事，可他从没觉得那同师徒名分有什么相碍，出门办完，总要回来。他宁可师父同从前一样嫌他回来得迟，或说一趟跑得没着没落，也不愿听见老人替他将归处让开。</p>
“我还俗了，回来算什么？”</p>
陈景初皱了皱眉，像是不大明白这也值得问。</p>
“回来就回来。你叫了这些年的师父，还要改口？”</p>
林远抬眼。</p>
老人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衣裳换了，连人也不认了？”</p>
林远想跟着笑，嘴角动了，却没笑出来。他将床边垂下的被角拉上去，手在同一处停了很久，最后只是答，自己不会改。</p>
“那就是了。”</p>
老人闭目缓了一会儿，手还停在他这一侧的被沿上。</p>
夜深以后，陈景初睡了一阵，又醒过来。</p>
林远递水，他只抿了一点，便叫放下。那句还俗仍搁在林远心里，趁师父尚醒着，他问是不是要叫前山的人过来，另说清什么。</p>
老人说该说明的，自己会同相熟的人说明，旁的事慢慢办。今日是同徒弟讲往后怎样活，没叫他半夜起来翻找纸牒，也不必明日一早就脱下袍子，站到门外去。</p>
林远轻轻应了一声。</p>
“我知道您是让我放心。”</p>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老人声音低了些，“什么都说知道，脸还绷着。”</p>
林远伸手摸自己的脸，才发觉两腮咬得发酸。他松开牙关，过了许久，说自己怕衣服一换，往后再想起这些年，便像有一截也跟着没了。</p>
陈景初侧过脸，看着他。</p>
“你替我端过的碗，走过的路，都还在。”</p>
说到这里，老人倦了，不再往下讲。林远扶他躺稳，将原先压在背后的垫物取开一点，听见师父低声说这样舒服，便没再问。</p>
他仍穿着那件袍子，在床边坐到灯油将尽。</p>
前山那位道人照约来，是两日后的午后。</p>
他先同陈景初说过两句话，见老人精神尚可，便让林远去歇。二丫午前也在，此时正将换下的东西送出去，听说他还没吃午饭，回来便把人往外叫。</p>
林远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即动。他将来人请到外间，低声说夜壶放在床下哪一边，干净里裤在柜中，夜里老人想解手，有时只动一动被角，要问一句才肯说。</p>
道人听完，进屋将门带好，才抬头问：“不是说好我来陪半日么？”</p>
他只好应着走开。回到自己屋里，解衣时才看见袖口那块湿痕已经干了，留下浅浅的一圈。他摸了摸，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可笑，师父还在隔壁，衣服不过沾了一点水，便已舍不得洗换。</p>
他把外袍脱下，连同换下的里衣一起拿去洗。浸到水里，领口、腋下都揉了一遍，手指间昨日洗布留下的皂角涩味还在。他也有几日只擦一把脸便坐回床前，此刻脱了衣，才闻见自己身上的汗气。</p>
换好干净衣服，他把袖口卷起，去端饭。</p>
饭吃到一半，原只想闭目坐一会儿，却实实在在睡了过去。醒来时，日头已经偏过窗边，他心里一惊，顾不上穿好鞋便往外走。到了师父门前，正听见老人同来人说起一位病家，说到中间忘了那人的住处，两人想了一阵，才由道人补出。</p>
陈景初说是，就是那一家，随即看见门外的徒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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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睡醒了？”</p>
林远点头，伸手扶着门框，忽然有些站不稳。自己不在的这半日，屋里确实有人坐着，师父醒了也有人答。他将鞋提好，进去接替，道人却说离约好的时辰还早，叫他把没吃完的饭再吃些。</p>
这一次他没有再站着不动。</p>
军中的回话也在这几日到了。</p>
郑茂准他再留至十二月十五，届时须报病情与赴东的安排；梁五照原有军令领那八十人接运，新增的差仍循原路报。原驻二百二十的轮防带练照旧，卢胜与孙槐仍依原定分工接续，韩有成所领的近差也不改变。</p>
杜旺把该答的几处指出，将回书递给林远。</p>
落笔时，他想到师父那夜说的还俗，手停了一下。军书上还照原来的称呼写着，眼前的人也仍照从前来找他。那句话却已在心里落定，等再抬笔，他将杜旺指出的几处逐项答明，把写好的回书递了过去。</p>
杜旺走后，林远将回话告诉师父。</p>
老人听到十五，没有替他数还能留下几日，只问梁五那边如今是否真能接住。林远把已做成的差、仍在养伤的人，以及不能自行加派的部分说了。陈景初听罢，说那就把这几日安生过，不用一坐下来便像外头有人追着。</p>
林远笑了笑，答好。</p>
当晚，前山道人临走前，陈景初将还俗的意思当着林远又说了一次。</p>
来人听了，先看林远，再问他自己怎样想。林远张了张口，习惯地转向师父，老人正等着他。那句“听师父的”到了嘴边，他才觉出自己的怯：答应了，就得亲口认下从此要离开山门，连舍不得也得一起说。</p>
“往后我到山外去做事，也过自己的日子。”他说，“这里我还回来。”</p>
道人点头，说既说定了，后面的事待从容些再理清，不必在今夜忙。他没有当场替林远另取称呼，告辞时，仍向床上的老人说，明日若有需用的便让人来叫。</p>
林远送人出去，折回时，师父正试着将一只手伸到被子外面。</p>
他走近，才发现老人是要拿自己方才放远的外衣。夜里坐久了，肩背有些凉，陈景初自己披不上，便等他回来。林远将外衣展开，慢慢替他披好，领口理到一半，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师父。</p>
老人抬眼：“怎么？”</p>
“没什么。”</p>
陈景初望着他，过了一会儿，像终于听明白这一声在问什么，便没再追问。等林远将领口掖好，他往里让了一点，叫徒弟把凳子搬过来，别站着挡住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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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把凳子挪近以后，陈景初的目光便落到了他身上，停了好一会儿。</p>
他看着徒弟身上的衣服。外头仍罩着旧袍，袖口往里折过，方才扶人时沾了一点水，湿处贴在腕上。林远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，以为自己靠得太近，衣袖擦着了床沿，便往后收了一些。</p>
老人抬起手，轻轻扯住那一角。</p>
“往后，你还俗吧。”</p>
林远没动。</p>
屋外二丫封信的声音已经停了，门窗都关着，那句话不高，却没有一处听不清。他望着师父，隔了一阵才问，是不是自己近来顾不上观里的事，有人来讲过什么。</p>
陈景初摇头。</p>
林远又说东边的差事已经报了，暂留的回话还在路上，自己没有撇下哪一头不管。他说得快，像能把每件事都讲清，师父便会收回刚才的话。</p>
老人等他说完，手仍搭在袍角上。</p>
“我没说你做错了。”</p>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</p>
后半句停住了。林远听见自己喉咙发紧，忽然想起刚来后山的时候，他不知道别处能不能去，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会留自己多久，便一声声地叫师父。叫得久了，自己都不再想这两个字是从哪一日开始的。</p>
如今老人让他还俗，他先听见的，竟是以后连这声也不能叫了。</p>
陈景初松开衣角，将手放回被上。</p>
“你往山外走，不必总惦记着，我是不是还要你回来做个道人。”</p>
一句话说得慢，中间歇了片刻。林远想扶他换个舒服些的姿势，老人摆手，示意自己这样便好。</p>
“可我没想走。”林远说。</p>
“眼下不走。”</p>
老人看他一会儿，补道：“往后的日子，还长着。”</p>
林远低下头。军中确有等他接续的差事，可他从没觉得那同师徒名分有什么相碍，出门办完，总要回来。他宁可师父同从前一样嫌他回来得迟，或说一趟跑得没着没落，也不愿听见老人替他将归处让开。</p>
“我还俗了，回来算什么？”</p>
陈景初皱了皱眉，像是不大明白这也值得问。</p>
“回来就回来。你叫了这些年的师父，还要改口？”</p>
林远抬眼。</p>
老人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衣裳换了，连人也不认了？”</p>
林远想跟着笑，嘴角动了，却没笑出来。他将床边垂下的被角拉上去，手在同一处停了很久，最后只是答，自己不会改。</p>
“那就是了。”</p>
老人闭目缓了一会儿，手还停在他这一侧的被沿上。</p>
夜深以后，陈景初睡了一阵，又醒过来。</p>
林远递水，他只抿了一点，便叫放下。那句还俗仍搁在林远心里，趁师父尚醒着，他问是不是要叫前山的人过来，另说清什么。</p>
老人说该说明的，自己会同相熟的人说明，旁的事慢慢办。今日是同徒弟讲往后怎样活，没叫他半夜起来翻找纸牒，也不必明日一早就脱下袍子，站到门外去。</p>
林远轻轻应了一声。</p>
“我知道您是让我放心。”</p>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老人声音低了些，“什么都说知道，脸还绷着。”</p>
林远伸手摸自己的脸，才发觉两腮咬得发酸。他松开牙关，过了许久，说自己怕衣服一换，往后再想起这些年，便像有一截也跟着没了。</p>
陈景初侧过脸，看着他。</p>
“你替我端过的碗，走过的路，都还在。”</p>
说到这里，老人倦了，不再往下讲。林远扶他躺稳，将原先压在背后的垫物取开一点，听见师父低声说这样舒服，便没再问。</p>
他仍穿着那件袍子，在床边坐到灯油将尽。</p>
前山那位道人照约来，是两日后的午后。</p>
他先同陈景初说过两句话，见老人精神尚可，便让林远去歇。二丫午前也在，此时正将换下的东西送出去，听说他还没吃午饭，回来便把人往外叫。</p>
林远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即动。他将来人请到外间，低声说夜壶放在床下哪一边，干净里裤在柜中，夜里老人想解手，有时只动一动被角，要问一句才肯说。</p>
道人听完，进屋将门带好，才抬头问：“不是说好我来陪半日么？”</p>
他只好应着走开。回到自己屋里，解衣时才看见袖口那块湿痕已经干了，留下浅浅的一圈。他摸了摸，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可笑，师父还在隔壁，衣服不过沾了一点水，便已舍不得洗换。</p>
他把外袍脱下，连同换下的里衣一起拿去洗。浸到水里，领口、腋下都揉了一遍，手指间昨日洗布留下的皂角涩味还在。他也有几日只擦一把脸便坐回床前，此刻脱了衣，才闻见自己身上的汗气。</p>
换好干净衣服，他把袖口卷起，去端饭。</p>
饭吃到一半，原只想闭目坐一会儿，却实实在在睡了过去。醒来时，日头已经偏过窗边，他心里一惊，顾不上穿好鞋便往外走。到了师父门前，正听见老人同来人说起一位病家，说到中间忘了那人的住处，两人想了一阵，才由道人补出。</p>
陈景初说是，就是那一家，随即看见门外的徒弟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睡醒了？”</p>
林远点头，伸手扶着门框，忽然有些站不稳。自己不在的这半日，屋里确实有人坐着，师父醒了也有人答。他将鞋提好，进去接替，道人却说离约好的时辰还早，叫他把没吃完的饭再吃些。</p>
这一次他没有再站着不动。</p>
军中的回话也在这几日到了。</p>
郑茂准他再留至十二月十五，届时须报病情与赴东的安排；梁五照原有军令领那八十人接运，新增的差仍循原路报。原驻二百二十的轮防带练照旧，卢胜与孙槐仍依原定分工接续，韩有成所领的近差也不改变。</p>
杜旺把该答的几处指出，将回书递给林远。</p>
落笔时，他想到师父那夜说的还俗，手停了一下。军书上还照原来的称呼写着，眼前的人也仍照从前来找他。那句话却已在心里落定，等再抬笔，他将杜旺指出的几处逐项答明，把写好的回书递了过去。</p>
杜旺走后，林远将回话告诉师父。</p>
老人听到十五，没有替他数还能留下几日，只问梁五那边如今是否真能接住。林远把已做成的差、仍在养伤的人，以及不能自行加派的部分说了。陈景初听罢，说那就把这几日安生过，不用一坐下来便像外头有人追着。</p>
林远笑了笑，答好。</p>
当晚，前山道人临走前，陈景初将还俗的意思当着林远又说了一次。</p>
来人听了，先看林远，再问他自己怎样想。林远张了张口，习惯地转向师父，老人正等着他。那句“听师父的”到了嘴边，他才觉出自己的怯：答应了，就得亲口认下从此要离开山门，连舍不得也得一起说。</p>
“往后我到山外去做事，也过自己的日子。”他说，“这里我还回来。”</p>
道人点头，说既说定了，后面的事待从容些再理清，不必在今夜忙。他没有当场替林远另取称呼，告辞时，仍向床上的老人说，明日若有需用的便让人来叫。</p>
林远送人出去，折回时，师父正试着将一只手伸到被子外面。</p>
他走近，才发现老人是要拿自己方才放远的外衣。夜里坐久了，肩背有些凉，陈景初自己披不上，便等他回来。林远将外衣展开，慢慢替他披好，领口理到一半，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师父。</p>
老人抬眼：“怎么？”</p>
“没什么。”</p>
陈景初望着他，过了一会儿，像终于听明白这一声在问什么，便没再追问。等林远将领口掖好，他往里让了一点，叫徒弟把凳子搬过来，别站着挡住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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